《红尘里》舒夜舞

4、章三 雨夜中的杀人者

　　击掌为誓，二人看了一眼对方，各怀心事，气氛却一时暂缓。
　　但这平静毕竟是暂时的，下一瞬，破庙木门仅存的两小片发出喑哑的“吱呀”声，外面的雨似乎更大了。
　　于是戚少商和顾惜朝不约而同的侧眸，同时向庙外看去。
　　然后，他们看到一个人。
　　那个人立在雨中，背着个破旧的包袱，长发被雨水打湿披散着，面相隐约难辨。
　　“阁下何人？”戚少商看了顾惜朝一眼，对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手已然伸进布囊之中。
　　“……”对方似踟蹰了一下，静默了很久，方才轻道，“杀人的人。”
　　“哦？”逆水寒已发出“嗡嗡”声，戚少商闻言一笑，“不知阁下要杀何人。”
　　“……”那人又是犹豫，半晌，小心翼翼道，“你。”
　　“我与阁下有仇否？”
　　“无怨无仇。”
　　“那阁下何以要取我性命？”
　　“……”对方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一层无奈，“做杀手勾当的，无非那几个理由而已。”
　　“若只是受人钱财，”顾惜朝突然开口道，“这倒好办。”
　　“只可惜，”那人始终未有抬头，“我受人之恩，理当还人之愿。”
　　“这便难办了！”顾惜朝话音刚落，戚少商已然出手，他身若游鱼，未见其起身，却已平平滑了出去，待得近身，逆水寒剑猛的向前一递，以一个极其古怪的角度斜插对方面门。
　　他动，那人亦动，动手！
　　逆水寒何等锋利，他却不惧，非但不惧，反单掌入刃，那掌一出，掌风四溢，杀气凌然，却似与对方有深仇巨恨一般，便是戚少商也不由惊然。饶是如此，剑势却未有凝滞，眼看剑掌相交，对方肉掌蓦地一转，向外一拍，竟将逆水寒击偏几许，下一瞬，他柔身而上，隐在背后的左掌直插而出，击向戚少商胸膛！
　　戚少商剑眉微蹙，凌空一翻，对方的掌便擦身而过。
　　孰料那人冷笑一声，掌势一顿，继而横扫，切向戚少商腰侧。
　　戚少商不敢怠慢，聚力于手，“呯！”一声，便与那人硬拼了一掌。
　　借力横掠，戚少商后翻而落，站定身形。
　　“仇极掌？”身后一直未有出手的顾惜朝沉声道，戚少商的眸子登时冷了下去，“元十三限是你什么人？”他道。
　　“……”对方微微眯了眯眼睛，只笑不语。
　　“我想，我知道你是谁了。”顾惜朝的面色变得有些古怪。
　　“哦？”对方惊了一下，随后却又显得饶有兴趣，“顾公子难道不知‘知道越多，活得越短’的道理吗？”
　　“想活命的方法倒是简单。”顾惜朝向前走了两步，同戚少商并肩而立，方才那话也是说与他听的。
　　“我明白。”戚少商点了点头。
　　“你杀得了我吗？”对方却也是聪明人，不由再叹了口气。
　　“不是我，”白衣被内力激荡着，在火光映衬的夜中翻涌，“是我们！”此言一出，一道白光耀目，似日月轮转一般，神哭小斧已然直袭对方颈项。
　　“谁和你‘我们’？”顾惜朝冷然一笑，身随斧走，落凤掌绵里藏针。
　　“说的也是，”戚少商接口，“你我一根绳上的蚂蚱，早已不分彼此。”口中说着，逆水寒却先对方一步，左右夹击之势顿成。
　　“如此甚好，”那人听了这二人的话，笑意更甚，“我便将你二人一并解决了罢。”他说着这话的时候，扭身避过了“神哭小斧”，举足踢开戚少商的剑，然后一掌逼退顾惜朝，但很快，二人又冲了上来，似约好一般，依旧是一左一右。
　　无法破二人合围之势，于是对方急退，他这一退，脚下好像抹了油一般，竟向后滑了数丈。
　　“主公说的没错……”“嗤”的一声轻响，灰色的衣服开了一道口子，那人的瞳子缩了缩，幽幽道，“我不该轻敌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卸下了自己背上的那个破包袱，然后开始小心翼翼的，一丝不苟的将包袱上的疙瘩慢慢解开。
　　“……”戚顾二人对望了一眼，再度出手，这一次却是全力以赴，毫不留情！

　　江湖中人，多愿争那个虚名，但世道之大，谁又能真正称得上“天下第一”呢？
　　可有那么一个人，他偏不以第一居之，他很有自知，知道自己排不上，但他也不过分自谦，他称自己“天下第七”。
　　杀手“天下第七”，武林中最神秘莫测的高手之一。
　　而之所以顾惜朝猜出他的身份之后，面色一度变得十分古怪，是因为，对方还是权相蔡京手上一张得意的牌。
　　当然这一点也不足以令他色变，毕竟这种事，稍微有心，不难知道，他所心惊的是，对方既是来杀戚少商，定是受了蔡京指使，而蔡京又是傅宗书的后台，这样一来，事情便明了了——逼宫之事，定少不了那个佞臣。只是如此，戚少商暗中调查一事，看上去隐秘得毫无破绽，只怕事实并非如此。而另一件让他心有警惕的，便是“天下第七”本人了——姓甚名谁不可考，最令人心寒的是，至今尚无人摸得清其底蕴。
　　跟他交过手的人都死了。
　　没死的人也一样弄不清楚，因为那只得一个——方恨少，不过他那一次只顾得上拼命逃跑保命，且有“天衣有缝”许天衣舍命相救，才能侥幸逃生，哪还有那个心力去留心“天下第七”用的是甚兵器，使的是什招式？
　　所以“天下第七”依旧是个谜团一般的人。
　　可有一件事，顾惜朝和戚少商都醒得，那就是，绝对不能让“天下第七”解开那个破破的，旧旧的，放在路边都没人愿意去捡的包袱！
　　但他们似乎又错了，因为“天下第七”并未迎战，而是再退！
　　对阵两大高手，急流勇退并不奇怪，但如果一个杀手只顾保命，却丢了自己杀人的家伙，便显得有些匪夷所思了，更何况这个杀手还是“天下第七”，他所弃之物还是时时不离身的包袱？！
　　“糟！”戚少商和顾惜朝同时惊骇出声。
　　“火虎成传，”“天下第七”的眼瞳阴沉，“看你们怎么躲！”他手中牵着一根弦，在向后疾掠之际，便是一扯！
　　“火虎”之威力，“天下第七”自是知道，那是他以元十三限教他的独门秘法“千个太阳在手里”跟“权力帮”余孽换取的一种连蜀中唐门也研制不出的绝毒暗器，然后又将这种暗器奉献于雷门，方才得到的的独门火器。有了这个秘密武器，他便能很自信的对戚少商说“你杀不了我。”言下之意，你不但杀不了我，还会送命。所以，他才会不进反退、佯装解束，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要引这两个人近前，他好扯断引线，将对方送上西天。
　　而今引线已动，顾惜朝和戚少商看似必死无疑。

　　有智者曾经说过：人的一生，好运是等于背运的，若一个人早先一位倒霉，那么他以后的日子必定十分滋润，因为只剩下好运了。
　　顾惜朝和戚少商无疑是早先运气极差的人，一个引狼入室，结果弄的“寨”破人亡，还背上叛国之名，亡命天涯；一个则是当杀则杀之际总有犹豫，身边所谓“同伙”更是各怀异心，屡帮倒忙，结果功败垂成。
　　所以这次，许是应了那句话，好运来了。
　　只听“嗤——”的一声，引线应身而断，然后便是一阵“嘀嘀嗒嗒”的串响。
　　三人俱是一愣，一个是不相信自己功亏一篑，两个则是后怕于自己的死里逃生。
　　他们停止了动作，却都不约而同的朝着那一串声音看去——
　　那是一颗石子，尚在滚动，欢乐的敲打着地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那颗石子很普通，路边随手一抓便是一把。
　　但就是这样一颗石子，竟然打断了“天下第七”手中的导线！
　　“是谁？！”“天下第七”恼怒的喊了一声——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导索可不是甚普通的线，那是许天衣的“天线”，锐利而无形！也就是说，能以一石子之力将其崩断且不引爆“火虎”的人，定要具备三个条件：
　　一、眼力要好；
　　二、石子之中灌注的内力要足；
　　三、便是要快；
　　“天下第七”心中似乎有了答案。
　　也便在此时，一个人自雨幕之中走了出来。
　　那个人，年轻、俊秀，穿的衣服却很寒酸，身后背着一个长物，用厚厚的布帛一层一层的紧紧裹住，明眼人见了便知那是什么。
　　来人看了“天下第七”一眼，只说了五个字：
　　“我叫王小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