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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中岛敦逃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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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中岛敦逃跑了。
他没有扭头去看身后的人,哪怕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告诉他别跑,他也置之不理,只是一味向前冲着跑回到孤儿院里,一直跑到自己住着的小屋,他才喘着气停下来歇息。
他努力平复着因为急速奔跑而急促起来的呼吸,想把所有不对劲的地方都找出来然后推理现在所处的境况。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心底想着。
他变得越来越不清楚自己处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就好像有一只手在不断干扰他的思绪,只要他碰触到一些那些似乎禁止他去接触的角落,那只无形的手就会阻碍着把他又推向其他方向。
但那些对他禁止的,给他设下屏蔽范围不让他接触的,让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或许太多了些,于是周边所有一切熟悉的不熟悉的都开始在那些干预下变得陌生诡异。
让他这么频繁的觉得不对劲,肯定是在哪里出了问题。
可是究竟是在哪里出了问题呢?
他明明觉得他的记忆没什么差错。
而且,那只无形的手,又是哪一边特意施下的呢?
特意施下,不让他去触碰。
……不让他清醒过来。
是孤儿院,还是陌生的人?
小孩被这些顺其自然冒出的想法吓住,他愣愣地想着自己怎么会把孤儿院也放进怀疑的对象里。
那可是孤儿院啊。
是院长先生把他捡回来后,一直被他当作家的孤儿院。
怎么可能会是假的呢?
可,可如果孤儿院不是虚假的,刚刚冒出来的那几个人就是虚假的吧?
那些奇怪表情,还说着奇怪的话的大人——
小孩咬了咬牙,他还记得那些人的眸。
他和他们每一个人都对视了。
紫色的,黄色的,翡色的眸。
是非常漂亮的,像小火炉一样的眸。
那种暖暖的,可以防住寒冷的火炉。
就连最后一直凶狠着表情的黑色的眸,也炽热地在燃着火焰。
他们不像是虚假的。
不知道,不知道,没办法做抉择。
理智告诉他应该果断地选择信任孤儿院,可心底却不断冒着泡泡让他回想着那短短几十秒中那些人对他的善意。
他该去相信孤儿院的,可他偏偏不想就那样认为那些人是虚假的一方。
用那样熟稔的目光注视他,用那样小心翼翼的态度去珍视他……这让他怎么放手?
他没被那样珍视过。
明明只是才见过一面的人,却比孤儿院还要让他不舍。
白雾不知是从哪个方向冒了出来,缓缓地开始以小孩为中心不断逼近着,它行进的速度不快,但又不能说是慢,没过一会就逼近到小孩身侧,两三缕微纤细些的雾气绕到小孩身后攀升着缓缓渗入小孩体内。
——紫金色的眸无声息间开始变得暗淡起来,原本亮着的光一点一点被飘渺起来的雾气遮挡住。
中岛敦什么都没感觉到,他只是突然觉得难过起来,像是心脏被什么混着过分难过的东西砸中,然后那些外围环绕着的悲伤就趁着砸出的那个缺口冲了进来,然后以着心脏为源头顺着血液遍布了全身。
那些人用那样熟稔的目光看着他,就好像他们是彼此极其信任,陪伴着度过很久的伙伴一般。
可他明明一直待在孤儿院从未与他们谋面过,如果,如果他真的可能是他们的伙伴的话,那他和他们又是怎么相识的呢?他又是和他们经历了什么才让他们看向他的视线那样温柔呢?
……果然不可能的吧,小孩垂着眼,我是不可能拥有那样的伙伴。
那样明亮的色彩不会是属于我的。
如果一定有一方是虚假的,肯定是那几位陌生的先生小姐吧。
或许就是因为我内心渴望着那样的伙伴,所以特地编造出幻想来欺骗我。
因为知道我总是一个人,所以让他们牵我的手。
真可怕啊。
小孩靠在墙上,无力的向下划着最后靠着墙坐了起来。
真可怕啊。
因为摸清了我想要的东西,所以前来欺骗我了。
小孩就那样坐在靠墙的角落里,环抱着膝盖蜷缩起来。
他无神起来的眸扫了一眼身边,终于看见铺满地面的白雾,他隐约觉得好像之前没有那些雾气,可是浅浅淡淡的白色在紫金眸上一闪而过,他就又感觉脚下一直是被白雾环绕着的。
他觉得一切都是正常的。
这个世界蒙蔽着他的感知,小孩就那样抱着膝盖蹲在了角落不发一言怔愣着。
02.
太宰治进入梦境时,脚下的雾已浓郁起来。
他看着白雾似有意识的攀升起他的裤脚缓慢上沿着,感受到从雾里传来的那股吸力,像是要把他撕碎似地。
白雾飘忽地没持续多久就化作怪物直冲着他开始攻击起来。
太宰治鸢色的眸颜色越发深沉起来,自进入梦境就微皱着的眉又锁紧了些。
异能力竟然被激化到这个地步,看来敦陷入到一个麻烦的境地了。
他眸子一凝,心下默念着[人间失格],看着泛浅蓝色的无名文字在身边盘旋起来而后以着一种极为锐利的气势向着白雾的怪兽冲了过去。
他没犹豫,向着白雾最浓郁的方向抬脚迈过去。
不能浪费时间了,得快点找到敦才行,否则的话事态真的就无法控制了。
03.
慢慢地雾开始浓了起来,连带着使小屋的轮廓都变得若隐若现。
中岛敦还是只顾着想自己的事情,他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周边的一切都开始慢慢的寂静起来。
他捂着耳隔绝着外界所有的声音,眼睛下意识的瞪大着,他的瞳孔没有聚焦,却又没有发散开来,他沉在一种无法言说的境界里,外界的一切被自动过滤,所有干扰他思考的存在都自动被忽略。
他保持这个姿势保持了很久,长久被抬起捂着耳的胳膊本该因时间过长而慢慢变得酸软起来,可他却像是没有感觉似的。
如果一定有一方是虚假存在的话,那到底是哪一方呢?
诡异的纯白在小孩眸里一闪一闪地,他在心里不断重复地对自己说肯定是那几位陌生的先生了。
肯定是的吧,你看,和你生活那么久那么熟悉的人相比,肯定是突然冒出毫无印象的人更不值得信任啊。
是啦,所以不要再犹豫了,你就坚定一些确信孤儿院是真实的,确定院长他们都是真实的不行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里犹豫呢?
好奇怪啊。
小孩把头低下来埋进自己臂弯,他给紫金之色蒙上了一层阴影,阴影覆盖着把所有原本微亮的地方都蒙上一股让人心生不适的郁色。
好奇怪啊。
心底总有一道微小的声音在莫名的执拗着说却不是不是。
他吵着嚷着说不是不是。
中岛敦不想听他说话,他原本按捺着些许平静下来的心被那时不时冒出的声音扰乱着,他双手又紧捂住了耳朵,可无论捂得多用力也挡不住那道声音,他不想再听那道声音说话,可自己却又毫无办法。
于是他被继续困扰在那个问题里。
哪一方是真实的?哪一方是虚假的?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下一秒就能得出答案,可就偏生被卡在那一条线上触碰不到真实的影子。
他本该毫不犹豫选择相信有院长在的孤儿院。
那可是孤儿院啊,一直以来待他极好的孤儿院,他有什么理由去不相信呢?
可是,可是心底那个莫名冒出来的声音却在叫嚣着,他嘶哑着嗓说回去啊。
回哪里呢?小孩愣愣的。
还能回到哪里去?他不是已经回到孤儿院了吗?
回去!快回去!
那个声音还在心底不断吼着。
他透着焦急,愤恨着,过度用力甚至把声音都撕裂开来。
可是小孩却颤着身,我要回去哪?
他要回去哪?没人告诉他。
那个声音只是歇斯底里一直吼着说回去。
可明明他就已经回到孤儿院了。
难道是让他回到刚刚那群人身边吗?
雾气在不知不觉已渗入了许多来进入小孩的身体,那本该极为灿烂的紫金之色如今被雾蒙地严严实实再泄不出一丝光来。
另一道说要信任孤儿院要信任院长的声音慢慢地越发大了起来,他说孤儿院对你多好,他说院长先生这么关心你,他说小孩子们那么信任你处处依赖你,他说孤儿院陪你这么久你怎么能不去相信,他说莫名出现的人说着那样过分的话你怎么能去信任他们,他还说那些让你心乱的行为只是故意摆露出来试图引诱你罢了。
是啊,那些人说了很过分的话。
小孩不喜欢听到那些话,可他却又不知为何习惯着那些一听就会让人气愤难过的话。
他被外力干涉着又忽略掉了那些诡异不对劲的地方,于是从恐慌中逃离出来暂且冷静下来的头脑开始转动着又思考起来。
他仔细回想起那时的反应,其实在刚听到那些话时他并不难过,他只是困惑,隐约间甚至还有一种终于听到那些话的安心感。
他想着要回问为什么要在初次见面说这些话,可抬眸看向那些人时心脏处却突然一阵抽痛。
——然后悲伤就席卷而来了。
很奇怪。
明明不去看那几个人,单纯听到声音时心情很平静,偏偏在正视上那些眸时心狠狠一颤。
就像…就像这具身体在为面前的人说出那样的话而难过似的。
不是因为刻薄的话难过,只是为【刻薄的话被那些人对他说出口】这个事实难过。
可是,可是为什么难过呢?我为什么要因为那些从未谋面过的人而难过?
小孩死死咬着嘴,可心底却又垂着一种挣扎过后的无力,他听见自己在心底默念的声音:我明明,明明就不曾和你们相遇过啊。
那句话充斥着一种无力,声线不是很平稳,却又不是很震荡,它存着一种平静又藏着沉重的悲伤。
可他究竟在难过些什么?
在难过什么呢?
那些人好温暖。
只是那样轻轻靠近,就好像被什么热源暖得心底都像是要被融化似的。
中岛敦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极为在意那些不常被人关注的细节。
所以他感觉到了,很清晰地感觉到。
被他逃离的那些人身上全是善意。
微微调整的柔化下来的表情,暖暖地盈着光温柔注视他的的眼眸,和每一个贴心的不让他心生畏惧的动作,那些都是很明显很容易察觉丝毫不掺假的善意。
反倒是那些说出的话,现在回想起来倒感觉像是被特意配上了一些恶意的台词来蒙蔽什么似地。
可是,如果他要承认这一点的话,那不就代表他此刻所处的孤儿院是虚假的吗?
孤儿院,他熟悉至极的孤儿院会是虚假的吗?
小孩心里咚的一声,像是平静的湖里突然掉进一颗石子打破所有的宁静一般。
他的瞳在一瞬突然幻化成莹黄的竖瞳,那是野兽的眸。
野兽是什么样的呢?它们没有理智,只会顺着自己的感情而行动,毫不顾忌任何的逻辑与后果,它想要什么,它就会坚定地奔他而行。
野兽不会思考啊,它只凭着感情行事。
于是小孩心底那些驳杂的一直嚷着孤儿院的声音突然彻底沉寂下去。
他的莹黄的眸亮着驱散了之前灰沉沉的雾气,在他看不见的背后,丝丝缕缕的雾气像是被什么逼着驱赶出了小孩体外,缓缓地又漂浮在了空中。
——想去见他们。
小孩莹黄的眸亮着,他心里突然就开始躁动起来,想去见他们,想去见那些人,想去问他们为什么那么说,想再听听他们的声音,想再被那样温暖的视线注视着。
——好想见他们啊。
现在去见他们,听他们回答的话,就不会像现在一样困惑了吧。
中岛敦这么想着,急迫地迅速起身不想再继续等待,他莹黄的眸慢慢又开始转换着渗出一抹紫色,柔软的紫混杂在亮丽的莹黄之中,终于恢复成最初未被雾气侵染时的样子。
可他还没迈出脚,原本寂静的耳边突然开始充满起杂音,像是原本笼住少年的无形罩子又打开,把隔绝的两个世界重新联系了起来。
中岛敦突然就听见了脚步声。
哒———哒———哒———哒———
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循着某种节奏向他不断靠近,原本隐约的声音越发变得明显突出了起来。
咚———咚———咚———咚———
心跳不知何时和那个脚步声变得合拍起来,他整个人莫名地惊慌起来,明明是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却让他感觉极为危险。
小孩抬起眸,视线紧紧盯着门口的位置,脚步声正在不断放大着。
哒——
最后一声停下来之后,门外久久地没了动静,中岛敦听见自己在那片没了脚步声之后的寂静逐渐混乱起来的呼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慌,但脚步声消失的那一刻原本跟着它的节奏在跃动的心脏开始毫无预兆地狂跳起来。
中岛敦被那份恐慌扼住嗓,他浑身的血液好像都不再顺着原本该有的运行轨迹行进,反而开始在血管里横冲直撞,搅得身体原本有序的器官内部开始混乱,无序的也越发嚣张。
在那片混乱中,他掌握不了身体,他只能僵硬地抬着头死死盯住门外显出的身影。
——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