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7章 早上怎么没 ...
-
01.
早上怎么没有来吃饭?敦。
食堂阿姨特地给你留的饭都凉了。
院长先生看着他,虽然照旧面无表情,却说着很温柔会让人心底一暖的话。
小孩心咚咚跳着。
……在关心我。
还有食堂的阿姨,她原来给我留饭了吗?
胸腔里那颗心脏不断悸动着,中岛敦抬眸看着面前的人。
小孩想了很多东西,但在现实中也只是小小地怔愣了一下,他反应过来后嘴角挽起小小的让人心头一软的笑容,对着面前的人回复着说我会继续努力的。
院长先生,他这样叫着,紫金眸泛着光。
……有人在关注我啊。
原来我不是那样可有可无的人。
如果我没有去吃饭的话,还是有人知道我没有去的。
中岛敦心里痒痒的,止不住的痒意让他无法平静,小孩想着自己一定要好好努力才能对得起院长先生和孤儿院对他的关心,他心下给自己打着气,下定了决心。
不管之后怎么样都要乖乖听话,然后快点长大,快点能给孤儿院帮忙。
他柔和着眸心底泛暖,紧接着举起垂在身侧的手在半空中握了握拳。
要成为很有用的人才行,然后好好回报孤儿院!
视线中院长的身影在慢慢远去,他默默地许下了小小的心愿。
02.
院长先生的身影很快就脱离了视线所能及的范围,但刚立下雄心壮志想着要大干一场的中岛敦还没走两步就被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小孩儿们牵着离开,小孩子们脸上还有一分掩不住的难过,他们吵着嚷着说哥哥快来这里。
他们脸上有小小的慌张,像是看到什么不知所措似地。
中岛敦潜意识感觉自己不能去,就好像如果跟着小孩们离开的话就会碰见很难过的事一般,可是他很快就又疑惑着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比他年龄小的弟弟妹妹们在那里还恐慌着,他没再分出心思去顾及乱七八糟的预感,一边安抚着小孩们的恐慌一边顺着他们拉扯的力道往前走着。
不要去不要去不要去不要去——
有声音一直在脑海里回响着,但是中岛敦看了一眼那些小孩脸上的慌张与无措,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被人需要的背后,那种潜藏的认可强烈凸显着存在感,然后压倒了所有一切会让他犹疑迈不出脚的理由。
小孩子们下手没有分寸,他们推搡着中岛敦。
不知道是被哪个小孩结结实实地踩在中岛敦的脚上,中岛敦的眼没忍住稍微抽搐了一下,他咬着嘴唇心底对自己悄悄说稍微有点疼,但是没关系,只是一点痛而已。
他不着痕迹擦掉眼角生理性泛出的眼泪,想着绝不能让小孩子们看见,不然他们心里又会愧疚着难过,可是他们其实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无意识间没注意被踩了一脚而已。
他心下这么安慰着自己,然后面上把嘴又抿紧了一些。
中间不知道又被哪个小孩推搡着差点摔倒,中岛敦一个踉跄直接撞进了前面小孩们围成的圈里。他跌跌撞撞向前连续走了几步才稳住身形,然后一抬眼看见那抹血色整个人无法自控地呆在原地。
小孩们脸上一个比一个悲伤,他们低低沉沉地开始哭起来,他们说哥哥,哥哥,风把鸟巢吹下来了,小鸟都死了。
中岛敦还愣神着,他没忍住嘶哑的微吼着,怎么可能,明明鸟巢之前所处的位置是个被树叶枝桠围的严严实实的地方,怎么可能会被吹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心底泛起的那股疼痛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一边被那份突然冒出来的感情刺激着彻底脱离之前那种冷静的状态,一边却又冷漠地疑惑着自己为什么要因为这些死去的小鸟反应这么大。
明明只是早上才见到而已。
是啊,明明只是早上才见过而已。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鼻尖酸酸涩涩,难过地想哭。
他隐约觉得那些幼鸟陪在他身边很久,很久很久,在每次孤单落寞的时候,他爬上那棵树看天边太阳死去的时候,那些小鸟就叽叽喳喳在一旁嚷嚷着,打破那种让他好生难过的安静。
他隐约觉得面前的一切都发生过一次,好像有什么熟悉的画面在脑海里不断闪过,小孩还是小孩,面上却又不是现在这般悲伤的样子,他们在笑。
他们在笑。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
中岛敦抬起眸来,他眼圈还泛着红,眼里是干干净净的悲伤难过和那份好像曾经有过的像是能撕裂心脏一样的心痛,他看着面前的小孩,小孩们都在难过着,像是下一秒就能哭出来的样子。
他们有些畏惧地看着他,像是被中岛敦刚刚那副模样吓到。
中岛敦顿了口,没能再说下去,他的视线紧紧地锁在地面上那几只小鸟残留的血迹。
他小幅度的深呼吸着,把自己从那份无法喘息的悲痛里拽出来,他轻轻深呼吸,平息着那份悲伤。
他又一次感觉到了不对劲,是的,不对劲。
为什么呢,为什么鸟巢会从被树叶枝桠围得严严实实的地方吹走?
孤儿院怎么会有那么大的风,怎么可能?
可他看着小孩泛红的眼圈却什么都说不出话来,难道他要质问他们吗?冲着年幼的小孩们,质问着那些毫无根据只是他乱想的可能性?
身边聚拢的小孩子们哭着难过着三三两两结着伴走了。
最后留下来的小孩儿把之前手里用来拨动鸟巢的树枝乖乖放在地上,他难过着对着中岛敦说话。
他说小鸟好可怜,他说他好难过,他说院长先生知道的话肯定会训斥的,他说哥哥你帮帮它们,帮它们做个小小的墓,让它们睡在里面,这样它们就会在地下继续睡着,再不会有人再来打扰它们。
中岛敦看着他,他看着小孩面上隐隐约约闪着的泪痕心软着准备答应,可脑海里却突然出现不曾有过的画面,他看见自己难过地哭着给小鸟埋葬着,他看见小孩和院长站在他身后,院长视线黑漆漆的看着他,他看见小孩在院长身后笑着,看见院长的嘴张张合合说着什么,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可他看见自己刹白的脸。
他突然没了声,他看着面前的小孩想着他是想把这个事推在他身上吗?
念头升起的时候他下意识反驳着怎么会,他明明还那么小,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可是那些莫名其妙多出来像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事却又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里循环着。
他最后抬起了眸,轻声说:
可……不是我做的啊。
03.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下意识一恍惚就说出了那样的话。
但他反应过来又没有去反驳,他心下某个角落小小动摇着想试探看看小孩的反应。
他当真是受够了这些不对劲的地方,每次他感觉到有那么一丝不对劲想着要挣扎的时候,所有的违和却又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于是他试探地,反驳着说不是他做的啊。
小孩脸上难过着,他难过着说可是院长先生知道的话肯定又会训我们的啊。他说哥哥,哥哥,反正院长先生从来不训你,从来不批评你。这样的事推给敦哥哥的话也没事的吧。不像我们,敦哥哥是被孤儿院宠着的小孩啊!是被大家公认的院长喜欢的小孩。
中岛敦呆愣了很久,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他越来越觉得面前的人不对劲,他隐隐约约,甚至感觉眼前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小孩脸上明明表情那么悲伤,可他却隐隐约约听到笑声。
他明明在那里难过着,可他却感觉他在猖狂的豪不加收敛的笑。
他眨了眨眼,张了张口没说出什么话。
他要说什么呢,该说出这些不对劲吗?
可他又怎么证明这些不对劲呢?
他停顿着一时又说不出话来。
他拿着紫金的眸看着那个小孩,小孩还在那里难过地抹着泪。
视线所及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正常的。
……可真的是正常的吗?当真是他多想了吗?
他又一次开始回想今天一天所有的事。
所有的人都在夸赞他,都在认可他。
可他是这么好的人吗?以前院长也一直在夸赞他吗?
他怔愣起来面上便没了其他多余的表情,尽管在想着一堆复杂的事,可面上看起来只是在那里傻愣愣呆站着。
以前也是这样吗?被孤儿院接纳,被小孩子们依赖,被院长认可信任……
他仔细回想着,可却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思想好像被什么阻住无法再进一步去拨开迷雾。
他的眸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小孩在他面前说着什么,可他什么都听不清,他像是突然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倒腾着那点少的可怜的记忆,试图寻找到线索。
04.
有风呼啸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然后中岛敦的视野里就突然出现了陌生的人。
陌生的从未见过面的先生拽了一下把他从小孩身前拽走,中岛敦打了个踉跄,没稳住脚险些就要摔倒,然后很快又被一旁的女孩轻轻扶起来。
她的力道很温柔,像是怕稍微一使劲就会伤到他一样。
中岛敦和那个漂亮的姐姐对视了一眼,他没看见过那么好看的紫色的眸,不能说是没看过紫色的眸,毕竟孤儿院里还是会有很多瞳色,但是柔软着眸这样看着他的紫眸,这还是第一次。
等中岛敦站稳身再转过来时,之前的小孩已经不见了。
他寻了一眼周围发现再找不到那小孩的一点影子。
怎么回事?他惊诧着,瞪大了眸慌乱地四处寻着。
周围明明没有任何能藏身的地方,那个孩子为什么就突然消失得没有一丝踪迹了?
可他在下一秒暂且把那些疑惑先放在了一边。
寻找小孩的视线转移着扫到了身前陌生的人,然后停了下来。
他不认识面前的这些人,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可是面前的人就那么看着他,用一种像是藏着小小激动和心安的眼神看着他,就好像,就好像他们很熟悉似的。
可他分明就从未见过面前的人。
他被那近的过分的距离吓到,顿了顿有点结巴地问着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孤儿院?
他记得院长说过的话,院长说看到陌生的人应该逃走。
但是面前的人牵着他的手,很温暖。
孤儿院的大家虽然对他很友好,但从来没像这样好好牵一次他的手。
还有那个一看就很漂亮的姐姐,之前还很小心地护住了他不让他摔倒。
他们的眼睛好温柔。
和院长的视线一点都不一样。
可是长得很好看的姐姐蹲下身来,她像是在压着某种情绪一样,看着中岛敦轻声问着:没想到你是这么令人讨厌的小孩,就那么看着年幼的弟弟妹妹哭着一点都不去安慰?
中岛顿有点不知所措,语气很温柔,看着他的视线也柔和到极点,可姐姐却分明说着和温柔完全不符的话来。
紧接着一旁的先生也开始说话。
他软着声附和着身旁的女孩,中岛敦看出来他有在下意识柔和自己的表情来缓和气氛,可他却说着同女孩一样的话。
对啊,你为什么要在那里一直冷眼看着不去安慰她呢?孤儿院养出来的就是你这样的小孩呢?
他说你可真是自私,原来孤儿院养出来的就是你这样的小孩。
他说谁会来在意你呢,你就活该在这里一直待着。
他伸出手,然后那只手慢慢靠近了过来,在紫金的眸里不断放大着——
……像是要给他一巴掌似的。
中岛敦瞳孔突地一缩,毫无印象的记忆又从不知名的角落里冒出,然后在他的脑海里像是电影一般无数次地回放着。
一只手,成年人的手,纤长的泛着苍白的手。
他那样毫不留情地挥下来,狠狠甩在小孩的脸上,白皙的脸很快就显出红印来。
疼,火辣辣的疼,可是小孩抿着嘴没有一点反抗的痕迹。
……被打的那个人,是我吗?
中岛敦从那份记忆里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在记忆里的那个视角里看见因着过度用力泛起青筋的大手挥着扇向他的脸,他看见手的主人的嘴张张合合说着什么。
没有一点点声音,那些不知何处而来的记忆像是默剧一样,只给他重复出那些画面,一点声响也不透出。
这不是他的记忆,中岛敦想,这肯定不是他的记忆。
可呼吸像是被扼住,他的身体本能地因着那些记忆开始战栗。
他的身体哆哆嗦嗦的开始小幅度地抖起来,不知何时紧咬起来的牙也打着颤,他本能的张开口来缓和因莫名情绪而急促起来的呼吸。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那份记忆中回过神来。
然后回神之后就看见一只手凑近了过来。
像记忆里一样。
像记忆里一样!
他的瞳一瞬就紧缩起来,他下意识绷紧了全身的神经,隐约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像是即将变成一只野兽似地。
他向后退着,控制不住地一步又一步退着。
他戒备地看着面前的人,可又为那些人确确实实的轻柔举动和泄露出来的暖意而困惑着。
后来几步站在两个人身后一身黑色风衣的大哥哥冷着声说,小孩,有什么事就说出来,不要露出这样的模样让人疑惑。
他说如果你有什么被误会的地方,你就说出来。
又奇怪了。
他的脸上明明有着相当可怕的眼神,眼神也凶狠的像是要杀死他一样,可却又说着这般劝慰他的话。
中岛敦看着一旁温柔的那位姐姐面色一变脚尖一点地就向着那个哥哥冲了过去。
她的身后出现身边泛着紫光的看不清身形的人影,那个哥哥身上衣服也开始幻化出几道黑影。
他从没看到过那些东西,可却又隐约觉得有一丝熟悉,没等他去仔细思考,猩红着眼的黑兽就在不远处凶狠地盯着他。
是很凶狠的眼神。
小孩到底是小孩,他还没经受过那么大那么明显未加一丝修饰的恶意,他本能地恐惧起来。
就算再困惑,中岛敦也知道这只黑兽是那位黑风衣先生的所有物。
可是,可是你刚刚不是还在对我说着比起其他人更善意一些的话吗?为什么又让它摆出这样的表情给我?
他不懂,他完全不能理清现在的情况。
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柔和的视线,温柔的触碰,和一点都不符合神情的毫无善意的发言,还有之前,突然消失的小孩,若有若无的狂笑之声,和那份不知缘由突然出现在脑海的画面……
他突地就觉得这个世界猛的一下变得极为陌生,他甚至觉得一切都不能再相信。
院长也是,小孩也是,面前的人也是,他们身上都是满满的违和感,言行处处都是不对劲的地方。
他不能去相信这些人。
是,所有人都不能去相信。
中岛敦的紫金眸震颤着,他睁大眸注视着面前的人,却紫金之色里却又空旷地盛不下任何东西。
他不解,他畏惧,于是他就那样开始一步一步往后退着想回到让自己安心的角落。
他拒绝着所有人的接触,一心想着离开。
可就在瑟缩着身体向后退的时候,他和翡色的眸对视了。
翡色的,像是漂亮宝石一样的眸。
那双眸和其他人的眸有点不太一样,他映着小孩的身影,也只是映着小孩的身影。
他没有像紫色的黄色的眸那样柔和,也没有像黑色的眸那样炽热。
他很平静。
像是要安抚小孩此刻无助的恐慌一般。
也确是如此,那份因着一切未知情况而生出的恐惧在那份平静的注视下些许褪去一丝,中岛敦抿起了嘴,他睁大眸,他问着为什么呢?
他把疑惑问出了口,可却没给面前的人留下回答的时间。
尽管被那份平静安抚了些许,他依旧是被那种违和感吓住了,于是再不思考转身就向着孤儿院逃去。
陌生人的出现好像是揭开了一层幕布,把一直以来隐藏的东西给彻底揭露了出来。
中岛敦确实想找出那些不对劲的地方,他心底厌烦着那些角落里未掩住时不时冒出来刷存在感的违和之处,并且不断试图寻找一些线索来证明自己心底的猜测。
可是此刻一些无法言语但他心底缓慢开始明晰的真相就那样毫无防备地被披露出来。
就那样极为迅速的,把不对劲的地方暴露了个彻底,毫不给人一点思考空间。
他被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