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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小孩不断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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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小孩不断地跑。
天亮起来,朝阳泛出的晨曦挥洒在他的身上,他在跑。
天暗下来,暮色掩盖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他还在跑。
他不断地跑,就这样从白天跑到黑夜,又从黑夜跑到白天。
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的怪物就慢慢地散去没了踪影,可他依旧不停。他不知道方向,但他一直没有停下来,他疲惫地感觉自己好像下一秒就会死去,但身体却还在本能地迈出步子跑着。
他对自己说不能停下来,有人在等着他,肯定有人在等着他。而他不能再让他们一直等下去,他也要跑过去去见他们才行。
可小孩的身体能支持着跑多久呢?这副弱小的身躯终究是无力的。他在不吃不喝的情况下跑了几天几夜终于彻底倒下。意识昏沉沉的,视野也越发暗起来。
他全身上下所有的肌肉都撕痛着无声哀嚎,可他却慢慢感觉不到这份疼痛。
他将要昏迷,却又在迷蒙之中睁开了眼。
他筋疲力尽地想着从地上再挣扎着起身继续跑。
可他抬起来看向身边的时候,却一瞬茫然地不知道该再向哪个方向。
他跑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面前是一条河,一条他从未见过却又莫名熟悉的河。
夕阳的余晖又挥洒下来,他不知道这是他开始逃跑的第几天。
可是余晖洒在这片河,撒在河边的草地,撒在不远处的那座桥上,给所有的一切都染上一层暖色。
他跑到了哪里?怪物呢?没有在追着他么?
所有的一切都陌生的,可是莫名其妙地,小孩突然安心起来。
他挣扎着爬到河边,连续不停地奔跑让他他嗓子干渴得快要冒烟,他颤着手轻轻舀起一捧水灌进喉咙,迸溅出来的水花溅在脸上带来几丝凉意。
清凉的水不打招呼就被粗鲁地灌到喉咙里,被呛着难耐的忍不住咳嗽的同时,他被水中隐约掺着的寒气刺激得意识开始清醒。
意识一开始清醒,身体四处就开始强烈的发出信号,疲惫,饥饿……所有的感觉都在咆哮着,哀嚎着让他停下来。
我就要死了吗?小孩这么想着,长期疲惫后片刻松缓的歇息让他再提不起力,他终于彻彻底底没了力气,直挺挺地就倒在了地上。
我真的要死了吗?
可是我还没有找到他们啊,我到底要在哪里找到他们呢?
难过,难过,难过的心绪在他心里不断翻腾着,小孩无可抑制地眼底流出了泪。
眼里的世界因着泛起的泪花开始变得模糊起来,他到底要在哪里找到他们呢?
他开始哽咽起来。
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余晖之下,整个世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所有的一切都是安安静静的。
我要在哪里找到他们呢?我到底遗忘了什么?
我肯定遗忘了很重要的人,可他到底是谁呢?我不断奔跑的到底是为了找到谁呢?他在心里无数次这么重复问着。
身体的疲惫让他将要昏睡过去,尽管他不断挣扎着不想闭上眼,可依旧熬不住那份困意。
他就要闭上眼。
02.
太宰治喘着气停下步来,漫长的路延伸着来到熟悉的水岸,他终于在此处瞥见中岛敦的身影。
可当真的看见不远处河边瘫倒的小孩时,他却没了言语,甚至在那一瞬不知该如何是好。
紧追着他的崩坏速度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挡住似的,虚无的黑洞在他身后张牙舞爪试图吞噬面前仅存的一切,却又被最后的力量抵抗着。
但是太宰治愣着神没去在意,他着实没想过中岛敦最终到达的地方会是这里。
为什么不是其他地方呢?为什么不是侦探社?或者是和镜花常去的卖可丽饼的公园……?
但凡他去其他地方,太宰治都不会在这里继续犹豫这片刻。
为什么,潜意识就来到这个河岸?
留有珍贵记忆的明明有那么多地方,怎么就偏生倔强地选了这里……
太宰治打歇了原先存着的立刻靠近小孩的心思,白雾基本已经消失,那孩子想倘若挣扎着努力清醒的话也不会再被阻拦。
护佑着这个角落不崩塌的力量也比他预算中估计的还要多上一些,从抵抗崩坏的趋势看来,似乎还能再撑上些许时刻。
他还要过去吗?
太宰治问着自己,脚步迟迟不动。
没必要再前行。
太宰治可以在现在就停下步,可以去喘息着平复呼吸,他可以站在原地看着那孩子之后的动作。
敦比他想象中要更能干一些,他逃脱白雾残余力量的追捕,甚至在那些力量的干预屏蔽之下自主唤着「月下兽」来支撑残余的,自身所处的角落不受侵害。
他已经能确保中岛敦目前的状态一切安好,也可以保证在之后哪一方失控时迅速上前让他脱离险境。
没必要再上前一步,太宰治站在原地想。
他还未去仔细分析揣摩那份在意,但预感却隐约透露出些许消息来。
于是他便止步,不再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知晓那颗死硬的追求死亡的心脏暂时装不下他人。
倘若再前行的话,你不就又对那孩子坦开了一些心防吗?
可你真的愿意让一个人闯进你的世界里开始留下更多的痕迹吗?
织田作当初在那扇门外犹豫了许久没有推开,但却很是温柔地坐在门外给门里的小孩讲着各种各样的故事。
那扇门在慌乱中对他打开的一瞬,小孩看见满目的血。
那时织田作扯去他的绷带,告诉他前去光明。
他来到了光明之下,那份光简直是要刺痛他的眸。
可呆的久了,你就又觉得它慢慢潜移默化的融化你的棱角。
织田作没能再进一步教会他要做什么,他只是在最后一瞬,在门的缝隙里告诉他,太宰,你要去光明的世界。
中岛敦不一样。
他会在你不经意间敲敲那扇门,他也不等什么回应,只是轻轻地,格外有礼貌地,一阵又一阵敲着那扇门。
敲门声没规律,却又意外的不扰人,在那片死寂的安静里反倒是带来一丝活力。
他总在门外乖乖站着,就算看见门不开也不难过,没过多久就又兴致盎然地敲着门。
在那些措不及防的时候,轻轻敲敲门来告诉门内的小孩「我在这里」。
太宰治要给他开门吗?
太宰治为什么要给他开门呢?
可太宰治又为什么不给他开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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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原地站着,站了很久。
他没想再前进一步,原本因着惯性迈出的小半步也在停稳身形之后收了回来。
可是在太宰治平静下来的眸里,不远处那个小孩颤巍巍伸出了一只手。
他好像疲惫至极,却又摇晃着向着半空中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
太宰治在原地驻留着,他神色没有波动,只是静静看着竭尽全身的力气去伸出的那只手。
他在想什么?他想要抓住什么?
他是在……求助吗?
一秒,两秒,三秒————
地面上倒映出来的影子不再凝固的像静止的雕塑,他微微一颤之后就没再犹豫动起了身。
太宰治迈开了腿,紧接着伸出了手。
他无法对伸手求援的中岛敦置之不理。
于是他抛过一切琐碎的会干扰他思考的事,俯身妥协着牵住了那只手。
03.
——有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不知道是谁在向他走来,踩着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谁来了?是怪物吗?还是院长?或者是孤儿院的其他人?
他们追上来了吗?他们要把他带回去吗?带回去锁进笼子里?
他们又要用那些虚假的语言来诱哄他吗?
小孩疲惫地躺在地上,他半睁着眼露出一条缝隙来,那条缝隙里映着白日未死夜幕未至的暮色,每一口气所能摄入的氧气根本不能满足他体内那些迫切的需求,于是他的呼吸变得猛烈急促变得越发艰难。
中岛敦怔神间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巨大的石头紧紧压着,重量压在灵魂之上让他难以喘息。他又觉得自己像是个破洞娃娃,身上都是缺口,哪怕他再努力的去获取空中的氧气也没办法补从缺口里不断流失的生机。
他依旧在努力挣扎着,可藏着晚霞的眸里倒映出来的那片暮色从最开始的清晰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他在视线慢慢模糊的那一刻恍然,把一切都明明白白的理清了脉络。
是因为这个吗?是因为这个他才来到这个世界里,他才一直在孤儿院的那些人嘴里听到期盼的话吗?
是因为这个啊,因为心底的渴望来到被编织起来的世界里,来感受自己一直想听到的认可。
是啊,他一直想从那个人的嘴里听到认可的话,可他从来没有在那个人嘴里听到认可。
是因为这个他才被困在这个世界里不能逃出去吗?
但是,就算听到了认可,也没什么用吧?
小孩迟钝地想,我难道是必须要靠着那些夸赞才能活下去么?
不是啊,言语的力量怎么能匹敌生命的重量。
可他为什么会被那些话语桎梏着如此之久?
原来临近死亡的那一刻当真能大彻大悟,毕竟死亡面前,还会有什么执念放不下。
中岛敦在濒死的时候想清楚这一切,心里的那份浅浅淡淡却一直不曾消失的难过却又开始沸腾起来。
言语也好,行为也罢,施暴很过分,孤立也很难过,那些泛着灰的日子当真压抑。
他当初为什么要寻求他们的认可?
院长先生…院长先生…他又为何要期待他的鼓舞?
他要找的,应该是会在意他的人啊……
是的,我不断奔跑去寻找的人,是会关心会在意我的人。
孤儿院也好,院长先生也罢,我不该被他们继续困着的。
我该去找到那些关心在意我的人,要去抓进他们的手,要站在他们身边,要和他们一起,一起……小孩没有再想下去,但自幼时一直缠绕着的阴影,终于徘徊着在此刻开始消散。
可心结微解后却没有迎来释然,反倒是难以掩住的心慌,他的眸染上茫然的空白。
那些会关心在意他的人在哪呢?
他找不见那些人的身影,残缺苏醒的片段记忆里也什么都显不出来。
对他重要的人究竟是谁?究竟是谁呢?
他的脑海里突地闪过一群人的影子。
是谁呢,是谁呢?
那些影子离他太过遥远,他一点都看不清。
他隐约间好像想起熟悉的欢快的声音,但是视线里的色彩也好,耳畔的微声也罢,所有的一切都在慢慢远去,他看不清,也抓不到。就算只是漆黑的影子,那些人也在慢慢离开他。
他分明在之前听见有人在呼唤他,分明听见那些人喊着让他快些过去。
可是他过不去,他用尽了力气去靠近那些人,可终究白费功夫。
那些人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小孩难过地哭着想拜托了你们不要走那么快,不要走那么快,再等等我——
眼泪抑制不住地流出来。
他无力地看着那些人离他远去,可自己却只能在原地挣扎着半天无法动弹。
我该怎么样阻止你们离开我呢?我该怎么样抓住你们的手呢?小孩哭出声来。
——不要,离我这么远啊。
他最后无力将要垂下手的时候,被牵住了手。
是谁?谁牵住了他的手?谁还会牵他的手?
他费着力又睁开了眼。
泛着白的那些模糊感退却一丝后,他便看见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人立在身前,他微俯着身,背对着夕阳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你是谁呢?
你是我在寻找的人吗?
漆黑的发鸢色的眸和嘴角挽起的笑。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你是不是也在什么时候曾像这样来到我的面前?
在硝烟四起混乱的街道上,他似乎也曾同这般全身无力倒在地上,布偶娃娃跌落在他伸手触不及的地方,无论他怎么伸长手也碰不到,好像也是在和现在一样绝望的时候,视野里有人捡起了那个布偶。
他也是和现在一般努力地睁开眼。
他看见,他看见——
他看见沙色的风衣漂浮在风中,他看见鸢色的眸含笑注视着他,他听见那个人说“辛苦了,敦君。”
那个人是谁呢?
漆黑的发鸢色的眸和嘴角挽起的笑。
小孩喘着气音,他眼里又开始淌着泪,他问你是谁啊,他的声音小得连自己都没听清。
可是他听见那个人说,
“我是太宰,名为太宰治。”
04.
小孩狼狈地倒在河边,太宰治不知道他怎样躲开白雾最开始那般汹涌的攻击。
他最后放弃挣扎向着小孩走了过去,没再犹豫,牵起了小孩因着无力即将垂下的手。
小孩抬起脸费力地睁开了眼,太宰治看见他满脸的泪痕,他心下无来由又升腾起对异能者的愤怒,可眼下却又只能看着小孩哭花的脸毫无办法。
中岛敦看着他,声音嘶哑问着:“………你,你是谁?”
传到耳畔的声音微弱到极点,太宰治在心底微微叹了一口气,果然忘记了。
他也不去探究自己心底隐约升起的那丝期盼为何而来,只是对上小孩的眸,像初见那般回复着。
他说:“我是太宰,名为太宰治。”
然后他就看见面前小孩灰暗的眸突然亮了起来。
他看着那孩子闪耀起来的眸。
他听着那个孩子呆愣着神下意识呢喃着说:“……太宰先生。”
他的眼里还透着迷茫,可却本能地叫出了那道熟悉的称呼。
太宰治微顿着,轻闭上了眼缓着内心泛出的酸涩与微弱的无措。
他轻俯下身,睁开眼和那双紫金眸对视着。
眼前的紫金眸要比以往的要褪色些,过度劳累影响着那双眸不如以往那般覆着活气生机,可它依旧澄澈,依旧满满映着太宰治的眸。
太宰治看着以紫金为底倒映出来的那抹鸢色,它要比镜子里反射的更温和一些,比起他记忆里的那双眸更是掺杂着一丝柔软。
他什么时候会露出这样的眸?
还是说,那孩子眼里的「太宰治」一直都是这副亲切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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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身的环境实在太过逼真了些,它不再像之前那些建筑一般一眼就看出来是仿着现实的记忆伪造而出,它真实地就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倒转着时间回到了他们初遇的那一刻,翻飞的叶,微袭的风,水面荡漾的纹……那些微小的细节不断混乱着太宰治的认知。
小孩的手泛着丝丝凉意,是濒死时体温缓缓散去的那种凉意。可太宰治把它握在手心却也不觉得冷,这时候太宰治才又一次回神确认着自己还身处在梦境之中,现实中手泛凉的是他才对,敦的手心总是泛着暖意,那个少年浑身暖烘烘的像是一个天生的小暖炉,平日里的气温要是在哪一天突降,太宰治习惯性地就会凑到少年身后搓着手伸进他的衣领……
那才是他们的真实。
那是他要带他回去的真实。
太宰治在微愣神之后回眸再凝视着身前的小孩,小孩瞳孔里焦距已然开始涣散了开来,他心底一滞,再没了其他心思。
“能撑到我过来,你很努力了啊,敦君。”
在小孩失神的注视下,他最后伸出空闲的另一只手,指尖轻覆在他的额上,似安抚,却又好似只是单纯施展着异能力解开梦境。
“是时候醒来了。”
那个虚假的世界终于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