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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太宰治至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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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太宰治至今为止还从没把「人间失格」在这般长的时间里维持着使用如此大的限度。
要是平时他肯定会好笑地想自己怎么突然变成那些漫画书里摆出姿势放大招来消灭怪兽的英雄,可眼下却根本不能让他放松心情。
他歇下不停息的攻击后微喘着气,看着面前白雾化成的怪物在丝毫未留手的攻击下彻底被打散。
雾气在空中还隐约飘浮着几缕,但残余的那些也无法再构成威胁。
该松口气了,太宰治想,起码最危险的因素已经拔除了。
可环视一眼四周,太宰治提起的那口气却丝毫无法松缓。
没了白雾有意识维持存在的世界正在他周身坍塌着,不管是咖啡馆,温泉旅馆,还是茶泡饭店,周身一切有形的物体都破碎着混乱起来。
这个世界崩溃地即将散去。
但他还没能找到中岛敦。
不妙啊。
鸢色的眸倒映着慢慢褪去色彩开始变得纯白的世界。
他站在原地没动,但世界崩塌重解的同时,他身前却缓缓地现出了两条路。
偏左的一方暗沉沉地,尽头隐约显现出孤儿院的影子来。
偏右的另一方却是一眼望去曲折漫长,尽显出虚无的通道。
走哪边?
太宰治心底问着自己,脚下却没犹豫多久就迈上和孤儿院截然相反的路。
如果其他人的话,大抵会毫不迟疑走上相反的那一条路,走上那条通往孤儿院的那条路。
毕竟现下的情报已知中岛敦是因着过往孤儿院的灰色记忆留存至此而不得脱身,再怎么样也该循着这个线索前去孤儿院,找到那个小孩解开心结,然后带他离开梦境。
可太宰治看了一眼那些逐渐破碎消弭开来的熟悉建筑。
侦探社,咖啡馆,温泉旅店,还有茶泡饭店……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念得出来或者念不出来名字的地方,那个少年离开枷锁踏上横滨之后经历了那么多,难道那些重新填充的记忆就真的没能在他心底留下一丝痕迹?
太宰治最后瞥了一眼灰暗的带着压抑气息前往孤儿院的那条路。
凄凄的,一眼望去让人心底下意识去翻涌起负面情绪的那条路。
他鸢色的眸在没有什么值得聚焦去凝视的事物时就会空空地染上一丝寂寥,他的眼里是一片空白,面上也显现不出更多的表情。
没看多久,太宰治就转着眸格外专心地走向那条虚无的像是下一秒就会同其他景物一般崩塌散去的路。
脚步不变,他向着背离孤儿院的方向,一步步远离那个纠缠中岛敦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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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岛敦是个胆小鬼,这点不会错。
从初遇时那些隐在心底的阴影就明晃晃显现在少年好看的紫金眸里,显现在每一次做选择前的那些犹豫里,它难摆脱,像是铁了心要粘附在那抹灵魂似的,摆出一副任谁来都不松手的架势。
一旦有人去触碰,它就选择性地退缩着藏到更深处的角落,偏生就是一副纠缠到底死不罢手的姿态。
让人苦手。
但是谁说过,胆小鬼会永远缩在角落?
太宰治踏着向前的步,回想起那双紫金眸里瑰丽的色彩,惹人的光泽在那双眸里不时闪过,一道道划过却又不留下斑驳的痕迹,它只是不时闪着引人心神。
映着暖意的光在闪过那双眸的时候会在不经意间划过阴影所在的角落,它没有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姿态来威逼着潜藏的阴影退让地盘,它只是柔和地,似水一般不经意间侵染着。
它摆出那样柔和的态度无声息间侵染着,混杂在阴影间,似是被阴影覆盖吞没,却又在暗地里缓和着那抹深沉的黑不再让它那般凌厉。
去赌一次吧,太宰治听见自己心底这么说道,谁都可以怀疑这条路的不合理性,但他该去相信中岛敦。
如果他都不肯去承认这一丝可能性,那谁还会去怀揣着些许期盼去等待中岛敦彻底摆脱那些过往呢?
侦探社里确实会有人等待着最终的成果,等待中岛敦醒来,等待中岛敦睁开紫金眸,等待中岛敦再睁眸时逃出那个噩梦。
他们在等待「之后」,等着中岛敦醒来后缓缓恢复,他们会在意起这个无意识间逐渐被自己接纳的伙伴,然后在这次事件之后去越发在意着用潜移默化的行动去帮着这个伙伴摆脱旧时阴影。
他们的等待都是在之后。
他们借着此次事件确认了孤儿院的阴影还牢牢地笼在少年心头。
他们会想着或许侦探社给少年的人生带来了一丝影响,但那微不可及的影响没能撼动过往庞大的阴影,于是他们会坚定地走上那条通向孤儿院的路。
他们会走向孤儿院,会用有力的拳打碎那些一切会让同伴受伤的阴影,会去打碎梦境,会伸手去带着同伴走上回归的路。
或许不会被认同,但太宰治依旧走上了另一条路。
虚无的,飘渺的,不知前方为何的那条路。
他是众人中难得,也或许是唯一一个认可着那条路可能性的人。
他不会简单轻易地走向孤儿院,尽管他是第一个遇上紫金眸瞥见那抹阴影的人,尽管他是侦探社里碰触那份阴影最多的人,尽管他曾多次目睹少年被困在那份泥沼,尽管,尽管,但他毫不犹豫相信少年在慢慢摆脱阴影。
不需要刻意地引导,不需要有意地配合,少年从那封闭的囚笼出来会看见除了灰色之外的颜色,尽管本身毫无特质,尽管被浸在泥沼多年,但他会被外界染上斑斓的色彩,会被染上除了代表无助绝望的灰黑之色其他的亮丽色彩。
他会遇见热情洋溢的橙橘,碰上闪亮炽热的明黄,染上成熟稳重的浅灰,邂逅柔和澄澈的深紫……他会遇见很多颜色,善意的恶意的,温柔的尖锐的,囚笼之外的颜色一点一点浸透他的世界,浸透那份阴影,时间会很长,但他确确实实每刻都在改变着。
道路延伸着通往未知的方向。
中岛敦的未来不该被困在那所阴暗的孤儿院,他的未来尚未定型,所以虚无,所以飘渺,所以毫无痕迹,因为他的未来不可捉摸,有着无穷的可能性。
他本身在不断努力着,或许改变的幅度很微弱,但太宰治不能去否认那份进度虽缓却依旧存在的蜕变。
他是侦探社里那个从头到尾注视少年不断改变的人,所以他不能随着大众的想法去走上那条路,因为他选择相信。
他选择相信那孩子不会再如过往一般妥协。
他会挣扎,他确实会挣扎。
尽管他最初会被蒙蔽着事实逃脱不了梦境,但他会缓缓清醒回忆起些许现实而从角落里迈出步来奔跑。
中岛敦不会一直呆在那个角落。
太宰治从未怀疑这个事实。
或许面前所接触的的一切还被笼着泄不出真实的痕迹,但他总会跑起来。
他会跑起来,跑出囚笼,跑着前往自己心之所向的地方。
02.
这条路出乎意料的长,可确确实实从一开始的虚无涌出了一些色彩。
太宰治回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那条通往孤儿院的路不经意间彻底消失了开来,如果走上那条路,或许会被意识驱除出梦境吧。
他心下微松了一口气,同时隐着一丝不合时宜的欣慰。
看吧,的确如此,中岛敦胆小却又不会一直软弱,他才不会一直缩在原地。太宰治心底莫名其妙出了一丝雀跃,尽管没有人会知晓他心底那份微微缓和了些的焦虑,尽管没有人知晓他作出的相信那孩子的选择,但他依旧些许欢喜着。
没有人作见证,但他依旧欢喜。
在欢喜什么?
或许是在欣喜那个孩子如他所料正在慢慢挣脱束缚。
太宰治坚定着自己的选择走上这条路,而此刻不知何处的中岛敦也确实呼应着他的期待。
那孩子在成长,在蜕变,在太宰治看得见的角落,在太宰治看不见的角落。
哪怕是一个人,哪怕没有人在身边,他也在努力地做出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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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前走,周边环境就越发真切起来,像是揭过一层模糊的纱显现出最后的真实来。
尽管除过这一小方天地,周身其余之地早已崩塌的不再成形,但前方慢慢变得温和起来的色彩让太宰治本能地心下微缓。
那孩子凭着本能想要最后留下来前往的地方,是哪里呢?
太宰治步速不缓向前走着,慢慢看着身边的事物开始显露出记忆里熟悉的模样。
周边的一切都开始越发熟悉,毕竟是近些年来无数次走过的路,太宰治又怎么会辨认不出来这是前往侦探社的路,他终于从那长久的不停歇的焦虑中缓和过来。
哪怕他走过的景物依旧在以令人心烦的速度不断崩塌,他也为熟悉事物的出现而愉悦着,他的嘴角悄然跃上一抹笑意,像是终于能打破压抑迎来那一丝相似微弱却存在的胜利曙光。
看起来,敦终于从那份阴影中走出来了。
可是脚步不停,太宰治嘴角缓和露出来的那抹笑意又因着现实微凝固着收拢起来。
他走过了熟悉至极的侦探社,却没能在附近找到中岛敦的身影。
熟悉的事物沿着他走的路缓缓消失在身后,崩塌起来被惹人心慌的黑洞吞噬着再现不出来痕迹。
……中岛敦不在这。
……他会在哪?
还有什么地方能比侦探社更让他留恋?
事情再一次出了太宰治的预料,他微咬着牙平复着因为现实又攀升起来的烦躁,加快了步速向前迈进着。
还会有什么地方?
还能有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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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实在太长了些,像是没有终点似的。
漫长的枯燥的路让太宰治心焦赶路的同时思绪不由自主地开始飘忽。
太宰治总习惯去提前设想着事件的最坏结果。
身后的景物崩塌的速度越来越快,于是他本能地想着,继续走下去的话,到底会是他先见到那孩子无助的身影,还是中岛敦先坚持不住意识崩塌?
他是去救那个人,还是在走向他的几乎不可避免的死亡?
念及此太宰治的脚步微微一滞,他莫名心慌起来,那是一种很微弱的心慌。
他是在走向一个人的死亡吗?
像当初没能留下织田作一样。
这一次,也不能救回中岛敦?
织田作。
织田作之助死亡的时候太宰治无措又难过着。
他在隐约的预料中经历了自己身边难得在意起来的人的死亡。
织田作之助,这个名字被太宰治放在一个分外普通却又极为特殊的位置。
太宰治不否认那份在意,三年来他依旧在为着那份死亡而不时心脏微微抽痛,为着那份死亡而漠视三人中残存的边角。
可再牢固再坚硬再不可破除消弭的悲伤,在漫长时间的洗刷之下依旧会露出缝隙,裂缝在那份长久的未曾停歇的冲刷下日益扩大着,驳杂的想法言论不可避免地掺杂其中慢慢弱化那份难过。
太宰治日益变得平静,在那份死亡面前,在那份亲爱挚友的死亡面前。
虽说已是平静坦然接受那份死亡的事实,但他究其根本还是希望那家咖喱店一切安好。
三年间他会在睡梦中回想起过往的那次事件,回想着那些当时未曾注意的细节,然后在几次三番的回想中完善着计划打出一个全员安好的结局来。
像是游戏通关似的,他偶尔想。
因为一切早已过去,所以才能这样去想。
因为一切早已注定不可改变,因为那份平静之下掩着的血腥慢慢褪色,痕迹逐渐消散,刻骨铭心的悲痛开始风化。
所以才能再想起回忆时变得逐渐波澜不惊,变得坦然自若。
那现在呢?
太宰治回过神来,于是鸢色眸里便微聚拢着神稍稍从让人沉默的无神中恢复了些许神采。
他不可避免顺着之前那份猜测继续向下延伸思考着,继续向前走的话,他会看见那孩子濒死的一面吗?
再一次目睹在意的人死亡,再一次感受明明看起来可以改变却又无力扭转的悲剧结尾。
那孩子也会像织田作一样死去吗 ?
被血染上身体,眸里慢慢失去光亮,再显不出紫金的色泽,只残留一片灰败。
他也会离开我吗?
像织田作一样,像那次一样。
太宰治无法用准确的词汇来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
事情从一开始发生到现在着实没给他留下多少可以思考的时间,
但是,他问着自己,如果那个孩子真的在这个梦境中死去,
他会怎么样?
会难过吗?
会的吧。
或许会难过一段时间然后慢慢释然。
像是织田作一样,像那次一样。
然后再花费又一个三年来平缓那份伤痛。
需要三年吗?
他怔愣着想,需要三年吗?
已经有过类似的前车之鉴,还需要再像之前一样用三年来平复伤痛吗?
或许这次平复伤痛的时间会稍短上一些,毕竟已经经历过相似的事情,怎么着也算是有点经验了。
太宰治的嘴角不经意间就又变成微向下撇着的状态,他平日里没有表情的时候总是这样,嘴角惯性地下垂着。
他在短暂的怔惚中晃了晃神,从未停歇的焦虑中逃离一瞬,他在这一瞬难得平静地想着,他从来,他从来都不想有这份经验。
世界不给他短暂的人生带来更多乐事,回过头想这短短二十余年,放眼望去悲伤竟是要多过喜悦大半。
如何能像那些少年人一般自然扬起嘴角随时随刻肆意畅快大笑呢?太宰治冷漠地思索着,短暂逃离世人注视的那些时刻,本就该是让一切真实袒露出来的时机。
织田作之助也好,中岛敦也罢,他们都是让太宰治感到有趣、喜欢去相处并且相处起来极为舒心的人。
他们截然不同,却又极为相似。
三年前那天太宰治对森鸥外说过,织田作是他难得规划为挚友的存在。
挚友这个词,它说起来分量好像可以很重,又似乎可以很轻。
太宰治不太能说清自己规划中挚友的标准是什么,但说到底现在被他当作挚友划到那个范畴里的依旧只有死去的织田作一人,中原中也是性格不合却又意外相契的搭档,侦探社的其他人是可以信赖交托背后的伙伴……挚友,挚友自始至终只有织田作一人,倘若抛却被他冷漠相对的安吾。
那,中岛敦呢?
他本该和芥川龙之介,和泉镜花一样被归类在后辈里。
可明明已经把那家伙归入到后辈的范围里,却又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刻觉得他不应该只是后辈。
是他分类错误了吗?
那中岛敦该被归类在什么范畴?
那个孩子很笨,蠢起来让人想发笑,戏弄起来又傻傻的总是中招,可有些地方又出奇的和织田作一样,措不及防就让人顿住。
太宰治在未进入梦境时回忆着过往毫无理由想着和中岛敦在一起肯定要合拍的多,要比中原中也、比国木田独步合拍的多,要比其他人更让他舒心的多,他喜欢那份相处起来的状态,也在期待着少年偶尔措不及防突然冒出的那几句话。
那些话语总会超脱他的预料,却给他带来难得的些许欢喜。
于是太宰治顺着这条思路继续下去,抛过了一切现实,随着心想着或许和那孩子谈个恋爱也不错,可能会有些意外之喜。
可这样的空想不代表他真正想和中岛敦扯上更多关系。
他心下觉得这份亦师亦友的羁绊已经足够,他没有想和那小孩牵扯过多。
维持着如今这份或深或浅或远或近的羁绊已足够,不必牵扯过多,这份距离对中岛敦恰好,对太宰治也刚刚好。
太宰治突地一愣,隐约间突然想到那一丝未曾在意的相似性。
被珍藏在记忆里的织田作之助不也是如此吗?
太宰治始终和他守着那份羁绊,他们是不曾言语却在心底默默认可的朋友,却又在工作领域保持着下属与上司的合理距离。
啊,难道我无意识把敦和织田作归为一类了吗?太宰治恍然着,可眉头一皱又隐约感觉哪里不对。
不算是单纯的后辈,也不能归入挚友的范畴,真是意外,他竟然找不到一个准确的定位。
但说到底敦分明就是他护着的后辈,分明就是可以像织田作一般偶尔插科打诨说些晦暗的藏在心底那些话的存在。
不论归入哪类,无法期瞒,也无法隐藏的事实就是在意。
虽然太宰治不知道不清楚也没有去深究这份在意是怎样的哪种程度的在意,但总归是在意的。
不是对织田作那般的在意,也不是对镜花那般……这份在意尚且道不出个结果,紧促的时间里太宰治没办法去仔细揣摩心底正在缓缓泛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情感,但倘若再寻不到那孩子,不就会再次失去吗?
继续走下去的话,会看见那孩子濒死的模样吗?
他会失去在意的人吗?
不行啊,肯定不能被允许的吧。
谁会眼睁睁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就那样陷进死亡里。
太宰治热爱着死亡,渴求着死亡,但他并不想看见那个少年那样坠落在那个深渊里。
他眸里明明扬着对生的渴盼,你又怎么能轻而易举剥夺他生存的权利?
这次和织田作的事件不一样。
起因不一样,经过不一样,虽然摆在太宰治面前让他经受的困局分外相似,但这份相似的死亡暂且还没发生。
太宰治冷着眸瞥了一眼身后堪堪追着他的崩塌速度,暗咬着牙越发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这份相似的死亡暂且还没发生。
太宰治不会让同样的情形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