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敦]不被夸就会死》啾桑

10、第10章 世界好像安

　　01.
　　世界好像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既漫长又短暂。

　　中岛敦瞪大着眼，看着面前的人张开口，他的视线里那个人张着的口开开合合，他听见那个人说：“因为你是个乖孩子呀。”
　　他泛灰的眸空空如也，只是一阵荒芜，掩着死寂的白。

　　不对，小孩在心里嘶哑着声，像是有什么在心底重重的敲击了一下，他瞪大眼看着身前的院长。
　　萤黄的瞳再一次悄无声息出现在眸中，所有一切来自外部来阻碍思考的东西都被阻拦着，浅蓝色的光不知觉中缓缓覆住他的身体，然后所有的一切像是被掀起了那层朦胧披着的纱一样，他听见那个最真实的声音。
　　“怎么，饭桶还期待着一直被骂吗？”

　　是了，这才是真实，心底的那个声音这样说道。
　　可是小孩愣愣的退缩着，他不可置信的看着院长，怎么会呢？怎么会这样呢？院长怎么会这样对他说话呢？

　　院长看着他退后一步，又皱着眉问：“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小孩咬了咬牙只是瞪大着眼看向院长不回话，他紧绷着神经集中着注意力，于是那道柔和却又不失尖锐的浅蓝之光越发浓郁，眸里的瞳也彻彻底底化作了野兽的竖瞳。
　　被分走大半力量，剩余的白雾没有足够的力量来再蒙蔽小孩的感知，在其本身强烈的反抗意识中，中岛敦自身的「月下兽」终于冲破那层束缚开始同外界作出抵抗。

　　他又听到那个声音。
　　那个不被他承认，却分明是最真实的声音。

　　“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你一天就不能少出一点事吗？”
　　“像个麻烦一样。如果这么麻烦的话，不如早点去死算了。”

　　我所看到的是真的么？
　　我所听到的是真的吗？
　　我所以为的是真的吗？

　　我看到了什么？
　　我听到了什么？
　　我以为着什么？

　　我看到他们对我温柔地笑着。
　　我听着他们对我的夸赞与期待。
　　我以为他们认可我并且接纳我。

　　小孩伸出手，慢慢摸上自己泛着苦涩的胸口。
　　怎么会是假的呢？
　　我面前站着的院长先生，他怎么会是假的呢？
　　他怎么会呢？
　　小孩哑着口说不出话来。

　　面前的人好像什么都没意识到一样问着“你怎么了？”
　　可中岛敦抬眸呆看着那张面孔。
　　那是院长的模样啊。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看着黑色的发，看着灰色的眸，大脑猛地一阵刺痛，紧接着什么画面又冲进脑海。

　　货车，银色的货车，沾血的花束————
　　和被蒙上面部的死者。

　　“那个，被害者是一名40多岁的男性，被货车撞飞，当场死亡，由于被撞得面目全非，身份暂时不明根据司机的证词，他是突然冲出来的。”橘色发的人看着手中的文件这样说着。
　　躺在地上被白布蒙住尸体的人手心还紧紧攥着杂志的切页。
　　“敦君，通过指纹比对，查到被害者的真实身份了，就是这个人。”

　　那是谁？那是谁！
　　他的身体忍不住地战栗起来，所有的一切都开始不受控制，他不想再看到那个画面，他不想再思考这个问题。

　　可心下有个声音却直愣愣戳破所有下意识因为慌张而想退缩不去接触的事实。
　　他说那是院长。

　　那是院长。

　　他死在那一天。

　　他在那一天突然出现在他的眼里。
　　苍白的脸，泛冷的身体。
　　那个人再不会说出任何话，再不会做出任何反应，他只能僵硬的躺在那里，躺在白布之下。

　　他死掉了。

　　他死掉了。

　　他死掉了。

　　他死掉了吗？
　　真的死掉了吗？

　　情感追不上思考的速度，小孩迟钝地看向身前的人。
　　那面前的人是谁？

　　他不自觉颤着，伸手去触碰。
　　手却碰了个空。
　　他只看见翻转起来的白雾。

　　身前那个有着院长面容的人被他一碰触，整个身体以那个碰触的一点为中心开始碎裂开来。
　　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像面前的人一样破碎着，被封锁住的真实突然咆哮着冲了出来。

　　“你在做什么？”
　　“自己本来就没有什么价值，就不要一直给别人添麻烦。”
　　“快过来啊废物！磨磨蹭蹭在做什么啊！”
　　“你好烦人啊，谁要你管啊！”
　　“不想吃就别吃，在想这样有下一次的话就在也别来吃饭了。”
　　“你是个没用的人，毫无价值，毫无用处。”

　　“看着我干嘛？喂喂，别以为我不知道，院长先生超讨厌你的，就算我说是你先来欺负我他也会相信的。”
　　“要我说啊，你也该稍微习惯一点了吧，像这样给我们背锅的事。就算你自己不承认又怎么样，没人会相信你的啊。”
　　“只是几只幼鸟罢了，死了就死了，你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别忘了，在院长先生眼里可是你自己杀死他们的。”

　　“啊啊好可怕，听翔太说那个人把小鸟都摔死了，好残忍。”
　　“他看起来不想那么冷血的人啊……”
　　“你不清楚，他只是看起来很可怜而已，就连院长先生对他也没好脸色的。”
　　“还有还有，因为他总是不听话搞破坏，经常会被阿姨她们关进笼子里！”
　　“啊，是楼梯里那间上锁的房子吗？我听人说里面有个大笼子，原来真的有啊。”
　　“真的有，就是专门买来管教不听话的小孩，但其实买来以后只关过他一个，因为他真的很坏。”

　　“真过分，他叫什么来着？”

　　“是中岛敦哦！真的超可恶的一个人！”
　　“…中岛，好像是中岛敦！”
　　“没有人怎么叫他的名字啊，让我想想，好像是中，中什么敦的，中岛敦吧？”
　　“你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吗？是中岛敦啦，我们听到他的名字都会跑开的。”
　　“名字是中岛敦，而且啊，我总感觉那家伙的眼睛看起来怪怪的。”
　　“原来叫中岛敦啊，眼睛的话我也听过，他们说那双眼睛会变成完全莹黄的样子，就像被恶魔附身了一样，超可怕！”
　　“是永远不听话的孩子，被院长先生他们厌烦着的中岛敦啊。”
　　“就是那个中岛敦！阿姨们不让我们去接近的中岛敦啊！”
　　……

　　不，不是的。
　　拜托了，别再说了！

　　小孩涣散着眸摇头向后退着，一脚踩空猛地摔落在地上。
　　尾椎骨被重重磕在地板之上，沿着神经传来难以忍受的疼痛，可偏偏这么一摔，却是刚好躲过了面前雾气再次聚拢的人形打来的凌厉的招式。

　　中岛敦的脸颊刚好被擦过，蹭过雾气的地方马上就开始渗出血来。
　　他被尾椎骨连带脸颊的那份疼痛一惊清醒了过来，再睁眸看见白雾又咆哮着冲了过来。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身体恐惧着生理性地泛出眼泪，小孩手撑着地转身就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两步躲着身后的攻击。
　　那道白雾不知为何不像最初一般灵活，反而开始有些迟钝。
　　中岛敦没来得及关注那些，他被眼泪糊了一脸只是向前不断冲着。

　　好可怕啊，谁来救救他？

　　02.
　　因为集中起大半的火力开始拖延太宰治，白雾就没了多余的力量来再构筑这个虚假的世界。
　　周边原本还算是正常的景象慢慢变得混乱起来，以着中岛敦的记忆作支撑，片段式的画面不断冒出来七拼八凑把身边的世界搞得不成模样。

　　太宰治眼角的余光看见左侧不知何时变出来的咖啡馆，那是侦探社楼下他们都很熟悉的咖啡馆。每次一天的任务完成后他们都会三三两两约着一起下楼，在那间咖啡店里嗅着浅浅淡淡的咖啡香气或吵闹或安逸的喝着手心里捧着的那一杯咖啡。
　　右侧他看见之前那次除过社长之外全员前往的温泉旅馆，那一夜真的很是放松，吵吵嚷嚷的氛围驱散着所有人心底的疲惫，或许唯一的遗憾就是社长没去。温泉旅馆一边又拼接着紧紧凑了一个茶泡饭，太宰治也记得那一家，那是和敦初遇时带他去吃的茶泡饭，后来少年的第一份工资发下来后，很是郑重地又重新邀请了他和国木田去吃茶泡饭，但是那一天国木田任务安排的紧紧凑凑，于是太宰治一口气把他的那份茶泡饭也吃完了，两份茶泡饭吃完实在让人饱腹的不想再动弹，于是太宰治就悠悠哉双手抱头撑在后脑勺晃荡着木椅看着对面的少年大口大口吃着第三碗，搞定后还幸福地露出傻乎乎的笑。
　　…………

　　那些全部是很暖心的记忆。
　　单拎出来其中一个太宰治都能想起中岛敦蠢笑的模样。

　　那个孩子笑起来时大多是无声的，紫金眸映着嬉闹起来的人，然后嘴角就悄悄弯起来，他的眼睛盈起软乎乎的笑意，然后不由自主柔起眸。他会歪一歪头，满足的看着身前的人，由内而外散出一种很幸福的味道。

　　太宰治看到过很多次中岛敦笨笨笑着的模样，他一边心下想着完蛋这家伙笑起来好蠢打起来怕不是会被别人以为侦探社全是这种傻乎乎的人，一边迈出步在少年转过来好奇看向他的视线里走上前去。
　　他伸出手推着少年向前走，随心所欲找着话题聊着天，然后把那家伙的身影融进紫金眸一直注视的吵闹人群里。

　　太宰治冷着眸看着身前阻碍自己的怪物们：“特地用白雾蒙蔽着这些记忆，什么啊，想用绝望打倒那个孩子吗？”
　　怪物们发出无法理解的叫声，嗷嗷地在他身前徘徊着，只是挡着他前行的路，却又不再像之前那般冲上来赴死，攻势明显减弱下来，可周身的怪物数量却分明不减，只是徘徊着寻找时机伺机而上。

　　太宰治眸子寒凉着，他移动着视线左右扫了一眼身边围起来的怪物。
　　“原来是想要拖住我啊。”
　　他停下手来，眸里是不近人情的冷漠，面上却颇有些无奈地叹着气说：“但是我现在其实有一点着急啊，再不让我看到那孩子我真的会生气哦。”
　　身前白雾涌动着，似是因为面前的人周身突然汹涌起来的无法言语的威胁感而躁动着，却是没有一丝想要退开的准备。
　　“看来你们是下定决心要拦住我了。”
　　像是配合怪物们特意放缓的节奏，太宰治止住了所有攻击的动作，他闭上了眼，轻轻地闭上了眼来掩住那抹不知何时微微动挡起来的鸢色。
　　他喃喃的声音很微弱，像是自言自语似的，也确实是在自言自语，毕竟面前没有一个该被放在眼里可以称作“人”的存在。

　　“敦这个家伙啊，很笨，我遇见过比他聪明的人，也遇见过比他蠢的人，或许还会有和他一样笨的家伙在世界上某个角落。”
　　“但是，意外和我相遇，同时也被侦探社用心去接纳的人，只有他一个。”

　　“这可是难得能被我承认的唯一性啊。”

　　前辈话中掺着些许自己也没弄清的情绪，微叹一声后在话音刚落就睁开了眸，眸里褪去动荡的波动单单显出一份不为任何所动不被任何干扰的冷静来，他眸子漆黑着映不进光，看到白雾嘴角却扯出了几分笑。
　　泛着蓝色光辉的异能飞舞着以一种更为强猛地气势不由分说就冲了过去，可太宰治面上只是微敛着眸，口中微微呢喃的声音也越发轻了起来。
　　他转眸看见伺机攻来的怪物们，不由分说地，毫无预兆就突然加大了手上的攻势，原先因着白雾的故意拖延而看起来僵持的假象局面猛然破碎。
　　太宰治从不是一只困兽，哪怕铁链禁锢牢笼紧锁，他也不会乖乖受制于人。
　　于是，控制着情绪抛除一切杂念后，他终于又迈开腿，一步步，一步步迈出了自以为一切已在掌握的猎物的包围圈。

　　“只有他一个啊。”
　　他浅声呢喃的声音在空中碎裂翻飞着，命运也好，巧合也罢，意外和我相遇的这孩子，怎么能就这样简单死去？

　　03.
　　中岛敦跑了起来，身后嚎叫着的怪物不断追着，他便不断地跑，一刻也不敢停，连带着周边环境里所有的物品都化作拉直的彩色线条。
　　其实他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他只是下意识地一直在跑。
　　前行的路上有很多次交叉的路口，他一点也不敢停顿，随便找到一个方向就那么不停地跑。
　　没有人能救他，他只能靠自己来逃脱那只怪物的追捕。

　　因着急速冲刺而急促起来的呼吸让大脑慢慢开始变得缺氧起来，中岛敦眼前发黑却又不敢停下，怪物就一直紧紧跟在他身后，每当他想稍歇息放慢一些来喘气时那只怪兽就会撵上来，它挥舞着爪子，嘴里哇哇哇的不断嚎着。
　　它不会说话，不会使用那些文字，他只会哇哇乱叫，可是粗重的吼叫却让那简单的字眼变得可怖起来。
　　它不断地追着，不断吼叫着，

　　那只怪物在追着他，它想留住他，留下他干什么呢？
　　他们不让他离开，可他要去哪里呢？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留下来。

　　为什么不能留下来呢？小孩想起之前那些面容柔和的陌生人，他想不起任何有关他们的事，但是，但是，只是在脑海里翻出有关他们的那次短暂会面，眼里就模糊地开始泛起了泪。
　　他喘息着，伸手按捺着狂跳起来的心跳。
　　这份不能控制的跳动，单单只是因为急速地跑动吗？

　　女孩子扶住他不稳的身形温和笑着，先生柔化着语气伸出手来想摸摸他的头，有着好看的翡色眸的先生也在他们身后安静注视着他等他回应。
　　有人在等着他，对，因为有人在等着他，他不能留在这里。

　　小孩咬紧着牙，他看见白色的雾气汹涌着像浪潮一般追赶着他，可他不能在这里停留下。
　　他不清楚的事太多了，他想去再见到那些人，他想开口问他们为什么要在意他，他想成为他们的伙伴，他想被那样温柔的视线一直注视着。
　　他想有自己的小火炉，他不想再感受那份寒冷，他不想再被院长那双灰色的眸冰冷的视线注视了。

　　虚幻的雾气猛地向前一涌缠绕住小孩的脚，中岛敦明显感觉到那份雾气里传来的几近难以抗拒的拉扯感，他被拉拽的身形一滞，被打乱节奏而放缓了的速度让身后雾气化作的怪物嗷嗷叫着士气大增。
　　雾气攀爬着绕上他的小腿，明明是雾气却又带着一股阴冷黏湿的触感，中岛敦被那份冰冷触得整个人打起怵来，因着漫长逃亡而些许缺氧带来的大脑空白一瞬消失了个彻底。他被猛然增大的拉扯感带着直直倒下摔了狠狠地一跤，可他反应过来却是本能地直接上手扯着缠在右小腿那里白雾化形的手臂，他没有想雾气要怎样才能被抓住，只是下意识本能的去扯开阻碍自己前行的障碍。

　　于是泛着浅蓝的光，小孩的手恍惚间显出虎爪的模样狠狠在白雾上抓了一把，怪物吃痛把那只化形的手臂缩回来了些，小孩下一秒就翻过身手撑着地面踉跄两步又迅速开始向前跑。

　　他没有转头看被一爪划过陡然消散了大半的雾气，只是拼命向前跑着。

　　这是个虚假的世界，他想着。
　　阴冷黏湿的触感迟迟不散，他的理智明明知晓身体已经暂且摆脱怪物的手臂，可情感和意识却逃不脱那份阴冰冷地缠绕这灵魂的恐惧。
　　眼泪不断地从眼角滑出，早该意识到的，他在心底对自己说，他早该意识到身边这一切不对劲。
　　为什么院长视线那么冰冷却说出那样夸赞的话？为什么小孩笑着理所当然地犯错把责任推给他？为什么莫名出现的陌生人温柔注视着他却只能听见严厉的恶毒的话？

　　这个世界有古怪，这个世界有问题，他一定要逃出去才行。
　　可是他要怎么才能逃出去呢？他要怎么样才能找到那些人呢？
　　小孩记忆里一切空白。
　　他的记忆肯定有哪里不对劲，是被抹去了吗？被抹去了，那些他珍视的，那些对他十分重要的东西。

　　得去找到才行。
　　但是他要到哪里找呢？哪里能找到呢？他是在哪里遇到那些重要的人的？
　　他想不起来，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小孩难过地想要哭泣，可哭出声来也没有人能听见。

　　这个虚假的不知道是怎样诞生的世界空空荡荡，除了咬牙狂奔不断逃跑的小孩之外再没有其它人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