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混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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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歌尽了三世因果轮回声嘶哑。静于重山竹影中琴音突起忽弦断。
黄泉路上的彼岸花开得正是灿烂，黯淡的黄昏像定格住的古老影像永不改变。
一路延展而去的土石子路，两边的鲜花正好时，一路蔓延宛转，在前方突起的雾霭中隐约浮现，像是通向隐秘的未来。
路的尽头是什么。
总无人可知。
就像隐秘着的总是危险，花朵一样诱人深尝，却满目荆棘。
黄泉路的尽头是忘川。
冰凉的川水从虚无幻境中宣泄而出，分割了阴阳、隔散了悲欢离合。
叮咚又无声、悄然流淌着。
忘川新栽了凤尾竹。
点滴青葱映衬在终日绯红的日落景致下，撑开一片幽然绿意。
独坐幽篁里。总有人情难自禁，弹琴复长啸。
却又是何人弹着琴，长啸着千古寂寞悠悠无人懂。
……无人弹奏。
无人弹奏着。
他屈起一膝，坐在溪边的白石上，墨绿的长发又长了些，披散着在风里落进溪水里。他只不理、不闻、不问、不见，微眯着猫眼看着竹梢。
竹梢轻轻拂落几片翠叶。
仿佛一切都应如翠叶零落般寂静。仿佛本该如此，合该如此。
微凉如玉的手环上他的肩，又沿着襟沿滑下，稍不注意，便探进衣内，抚上光滑细腻的肌肤。前面的人蓦地回神，微微皱眉，用力往那只手上一拍——
“啪”。
“不二前辈！”
回应他恶狠狠的话的，却是身后人略微低沉带着磁性的笑声，热浪喷在脖颈耳后，让他不由得颤了颤身子。
前向旁侧躲了躲了，不料身后的人已经伸手勾开他的衣带，露出胸前大片肌肤。见让人得了逞，越前死命瞪了他一眼，在他手背上拧了一圈。
不二眸间闪过一丝痛色，却只是用力将他拉入怀里：“越前总爱躲在这里，真是让人不开心呐。”
回头睨他一眼，越前不再回答，只是靠在他怀里，任他摸着自己的指节，半响才道：“弹琴吧，不二前辈。”
不二面色一僵，又渐渐泛上一丝冷意，摩挲着越前手指的右手翻手，用力一握，看到怀里的人的手无力的蜷缩了一下，才道：“越前想听歌了？……可惜了……”
越前侧首盯着他，面色一片死寂，冷然无情。却见得那人浅浅微笑的模样，眸色少见的透露出一抹孤寂。
好似不留神间才闪露出的伤痕。
优雅含伤。
渺渺的，淡然如烟。
他的伤痕总是少见，或许伤痕累累，却总是甚少展露人前。
好像只要不说，便不曾存在。
你触眼便是他的温润微笑，君子如玉，温和如烟；
你抬手便是他的温暖体温，滑润肌肤，细腻如缎。
你以为伸手触及光滑，便是无伤无痕。
你以为抬眼接触温暖，便是温情温暖。
可总不是这样。
或许触手的的确光滑，看见的的确温暖。
但伤痕便是伤痕，它总是存在的。一直存在。
纵然可以忽视不见，可是它总不会消失。
他的眼透过遥远的时空，仿若当初场景历历在目，鲜亮如昔，好似梦一般的，昨夜回忆。
“已经迟了……”他看着面前的人，明明面容还是如前，可是那些事……却已经过去了。
你总在一切已经无法挽回的时候，才记起过往；
可惜已经迟了。
为什么你总在过往变成极光后才回首；
为什么你总在一切已成定局后才悔子；
为什么……当我以为过往不过是过往之后，才主动回忆？
你不会觉得时光很长，因为你总是逆流奔跑着。彼时年少，再回头，已然是陌路了。只我一人，固执回忆。
他想出的声音，已经噎在喉间。
他想出的声音，不是哽泣。
可只剩哽泣。
越前的眉间依旧平整，绯色的日光透过青翠，照在琥珀色的眸子里，几缕灿金的光，看不清神情。
他开口想说些什么，却让人伸手遮住了明亮的眼眸。而后肩上一沉，不二正抵在他肩上：“无妨……只是越前，那琴已经断了。”
越前握着他衣领的手蓦地一紧，而后微微松开了来。
他低下的眼里眸色不明，狠狠的闭上了眼，才缓缓道：“断了也罢。”
感到不二在他肩头咬上一口，他只是静静道：“时间不会停止，你总该醒的，不二前辈。”
他站起身来，背对着光影如蝶，一时间看不清面上神情。却似乎依稀可见得，他面上的淡漠神色，总是无情。
冰凉的绸缎水袖覆过他的肌肤抽身而去，恍惚间似乎还带起了那样一丝江南的水韵，潮湿的绿意朦胧，氤氲着水汽。
只余了他一人独坐。
江荫盖如影，掩过他晦暗神情。
总是这般的，余他一人，醉在过往。
过往总如灰，风过便是轻扬一片，撒满了天。
不二伸出手来，掌心向上，空荡无痕。
百年前总有人说的，掌心无纹者总寂寂。
总是如此。
那些无知又单蠢的人类，却总勘破这暗藏的玄机。
他记得他始于那场天与地都未明之时。
爱与恨都陷于混沌，晦暗不明。
一切都渺远而苍凉，带着疏离隔阂着，砌一室梨花寞白。凄清的冷。
他静卧于此，身不动、眼不见，不闻不问，不看不言。仿若默剧般静止的生长着。
时光于他总是无用。
一日日、一月月、一年年、一岁岁。
无用又苍白，记录着无声增长的寂寞如崖。
又是用什么才能测量出这日月年岁？
他从不知晓，只觉无趣又苍凉。
暗色里的汹涌着的爱恨肆意。贪欲、爱恨、情仇、执念是包裹他的黑色雾霭。
在这样的混沌中，多少痴痴爱恨在暗暗作俑。
他并不知晓。
只是偶尔他伸出手来，只摸见一道道布满伤痕的断壁残垣。一道道，如有骨，可见骨；如有血肉，即可见那满壁上的血色模糊。
每每触手，便是满心神伤渐涌而上，翻涌雀跃，令人忽觉得何为沉重。
有时候他都有落泪的冲动，可一日一日又一日，每一次触碰到伤口如烙印，却再不觉心痛。
好似连心都冷却了温度，成了年岁里那颗坚硬的化石，再不会悸动。他总是以为自己是没有眼泪的。
他昏昏沉眠于此，身下是碧色万里，抬眼是入目漆墨。
时间的沙漏不停的流动。小小的漩涡。金色的希望如沙砾，淅沥而下，倏尔不见。
是哪天开始，他心悸动。
却有那样一日，有光垂下，刺破包裹他的浓重黑雾，射入那样的一缕光，熹微如毫，伸手便能遮挡住。
那是第一日。他的世界从此有了光。
他看见那缕熹微光中的淡漠少年，身影淡漠，却清晰印在他的记忆里。
那神情分明高傲、那眉眼分明冷漠无情，却让他瞧见了那颗被裹藏起的玲珑心——柔弱又坚韧。
突然间就心痛。
总以为无泪的眼眶里，蓦地潮湿一片。
便是那天开始，他心悸动。
他追寻那人千万年。
那年平安京大劫，那人以一人之身换取了万民安危。
那人总是如此，高傲着，心怀着悲悯俯视着苍生大地。圣洁如玉，熠生辉。
是他痴心。
留得了那人千百年，妄想着让他看尽这世人丑恶，安心留下。可是他却总是忘了，堂堂上界神之子，又怎是他能留下的。
总是他痴心。
他始于混沌中，听过世间爱恨离愁、看过战马嘶鸣乱世。
他总该知道现实里有始无终的故事千千万，
他总以为那人知道他心中悲痛，
却是不想。
不过如梦，一响贪欢。
他生于混沌中，或许，有那一天，再沉眠于懵懂混沌时。
可惜了……
他抬眼看天空，蓝色的水眸里冰寒万里，一扫伤痕。
如同这些新植的凤尾竹，纵是再引人如醉，若是乱了心神，也不过是毁尽了便可。
那些凌乱人心的记忆，……你总不需要，我也总会为你抹去。
本是他曾经摩挲于少年耳边的情深之语，却不想，如今是自己，着了道，还须得少年来一语相解。
他起身，微微合上眼，弯成月弯的弧度，翩翩风采，君子如玉。
他始于混沌中，纵然爱与恨交织不明，他也总要得到。的确，时间总不会停止，那些鼓琴和鸣的日子纵然美好，却也已经过去了。
何人独坐幽篁里？
琴已断，弦已裂。
他穿着新做的红色小曲，看着面前混沌不明的棋局，清丽的面容带着魅惑的弧度，他轻推棋子：“可惜了这样好的‘失魂阵’，总归是神之子，心胸广阔得令人嫉妒。……这局棋，也总该下完了吧。”
“……”
他的眸子暗了又暗，恍惚之后才抿唇道：“罢了，你总是这样。反正已下了这些年，亦不差这些时日。……我是输了。”
言罢，他敲下棋子，支起脑袋看着院子的败落秋景，喉间滑动，却只咽下了叹息，低语喃喃：“怎么晃眼之间，就是秋了。”
他敛下眼帘，一派柔顺模样。
而对面软垫上的，却是空无一人，案几上的茶已凉，棋盘零星散落，冷辉暗敛，却总无声。
《混沌》完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混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