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诗经（下）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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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了，才知其中美好。
手冢站起身来，俯身行礼。礼数周至，最是规矩不过。
也最是，疏离不过。
我行完这个拜别礼，你与我、我与过往、爱与眷恋，从此也都，一并的拜别了吧。
他缓慢的直起身来，举步向前。
一步步向前。
对方的容颜未改，可如今再见，却凭增哀伤。人心易改，再回首过往，心境却是不相同了。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可以，看见对方因为靠近而逐渐绽放的笑意。
可惜了……
迹部伸手向前，却只抓住一缕的风。
这一瞬希望崩析。
手指间残留绕转的，只余了寂寞。
一步步向前。
也一步步的远离。
在希望轮灭成绝望之间，迹部才幡然醒悟，然而醒悟了又如何？
那人本是玉，上天中最纯最静最冷的那块玉，纵然化了形下凡来，也依旧是那块玉。
玉心本坚冷，终年不暖，千年不化。
最是无暇，最是较真。
容不得半丝瑕疵、一点尘埃。
只有失去了，才方知得来不易。
手冢向前踏出一步，外边的苍茫一片，只衬得晴空万里，更是明朗。
白雪茫茫。心静如水。过往世事，纵然再如何的美好明艳、悱恻缠绵，却是终究敌不过，这年年岁岁反复流走的时光。时光流转间，苍黄世事，满目疮痍。
他本是玉。
也就如玉。
奈何旁人如何握紧了手，用体温温暖他。
也暖不了心。
因为曾经受过了伤，情殇最苦最痛，揪紧了心，压迫着心，重不得，缓不得，解不得，压迫着他喘不过气。
想着放下便好，放下便心静、放下便心清、解脱便自在、解脱便得道。
然而，谁能放得下？！
那个人百般缠绵温柔暖透了心，却也千般冷然潇洒冷透了心。
一千二百一十六年之前，月圆如珠，光华冷然冰冷，却暗合一丝温柔。他用那把破魔的剑，一点一点送进爱人心底，撕裂了肌肤，斩裂了骨头，抵达心尖。
月光柔情洒落，一地霜华。
他用了最温柔的笑来做最冷酷的诀别。
可是就连诀别之时，他也依然痛着、爱着、惆怅着。
他付出了最深最深的一段情、交付了最冷最冷的一颗心。
到头来，不过是黄粱一梦，醒时独酌。
受不得那终日的情愁爱恨，他自封了前尘过往，隐居于此。只有记忆最深的美好，破碎呈现。
他守着高傲的神之子，只等得那一世轮回后重回上天。
然而突生变数，执掌着两人命运的轮盘被打翻，倾倒了一片青灰，掺杂了半卷晨霭。懵懵然的看见未来，宿命的手掌翻转，顷刻间翻云覆雨，再不见得那人的踪迹。
他只记得要守护的神之子。
他只记得刻在冥冥中的命理诏告。
于是那一夜的平安京大劫，越前遁无踪迹。他行走过万里红尘路、涉过滚滚长江水，翻过了年华，穿过了地域，阅尽了历史青卷，却不再为了那个人。
玉本无心。
既然伤透过，如何再追忆。
惆怅有，忧思有，遗憾有——翻尽了所有心思，却独独少了爱。
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已矣焉哉。
发誓时心诚志坚，到如今悔不当初。既然过往已成了过往，就从此刻再不相见。
执子之手。
廊下的人突然伸出手来，细细打量着。
掌中空白，并无纹路。
掌心无纹路者，是不是，就是没有前生？
可惜了……太一莞尔轻笑，一派嘲讽之色，我若无前生，又何来如此多的纷扰烦思？
他忆得那一世的无奈屈辱，记起阎王殿的无情玩弄。
一道道，一痕痕，刻刻深刻，道道露骨又剖心。
那些记忆，如今看来，既可笑、又窝心。
他曾经因为瞳孔妖异、没有影子而被认为异类。寄居在深山古刹中，不得与人相见。默默然，一人行。枕花眠，饮酒乐，耍灵戏。
而那人，却在一片沉静湖中投下涟漪。
回忆一帧一帧鲜明亮丽地铺摊在眼前。
清晰如昨。
清晰如昨的利用、刻骨铭心的恨意。
阎王阎王，为了永生你可以囚得我至此、为了那个位置你可以谈笑风生假情假意！
那么我呢？！在你得道之时、在你享有荣华权位之时，可曾记得被你利用过舍弃了的太一呢？！
回想过往之事，他心魂俱碎，满身灼热，焚魂之记。
张了嘴，无声可出，无话可言。阎王阎王，你为了名利，可以和人定下契约把我祭为瓮者。抽去记忆、毁去情丝，成为记载他人记忆的玩偶，你做这些时，可曾有那么一丝丝、一点点的不忍涟漪？
当初曾教过我的岁月静好。
而如今，可惜了这岁月静好。
可惜了……却也并不可惜。
太一扬起笑，笑容明艳，落在赶来的亚久津眼中，莫名的决绝伤感。
就仿佛是，永不再见前的告别一样。
在多少年前的曾经里，自己将他交给菊丸，祭为瓮的时候，少年就是这样笑着。几多伤愁、几多感怀、几多苍茫、几多……了悟。
了悟什么？!亚九津瞪大了眼。
他觉得对方的身子太单薄，冰天雪地里怕受了寒。
他觉得对方的眼神太寒冷，一望空蒙里几分疏离。
他觉得对方的笑容太惨淡，明艳动人里暗带诀别。
他迫不及待的想伸手去抱住他。
“亚久津前辈。”
对方浅浅含笑，提灯的手往前一摆，后退一步，生生的阻了来人的动作。
“你我不熟，前辈。”
“不……”亚久津哑着嗓子开口，却发现声带磨损的厉害，再讲不出什么来，只有满腔的苦涩。悔恨如酒，灼人心肺。
我爱你。
太一……
我爱你的。
可惜了……太一歪着头轻轻含笑，手中的莲灯灯柄已裂了缝。
灯柄仿佛连飞雪的重量也承受不住，在他柔若无骨的细白手中，缓慢弯斜。
心口一痛，喉中一甜，来不及想些什么，便有一丝鲜血溢出嘴角，看得来人心慌。
时光漫漫绵长。
在那漫长无望的时光里，他用魂骨做灯架灯柄、用魄影做灯面、用血泪绘莲纹，费尽了他百年心力，才将这把融入他半生生命的莲灯做成。
莲灯如他，他即莲灯。
回忆尽数返回。
他记得，
当年的平安京大劫，那个青衣的蒙面人便是借了这盏灯，横跨了时空而回。
这盏灯引过好多人。
引来过下界历练的神之子；
引来过奉命保驾的大将军；
引来过夜夜风流的情魔；
引来过钟情偶师的凡者；
他记得，
多少年年岁岁里，断桥那段的温柔孟婆便是借了这盏灯，挂在黄泉路的尽头，引人重生。
这盏灯……引过无数魂魄，渡过无数痴者。
太一曾笑过凡人痴，
却是不曾想过，他自己也是凡人，比之那些魂魄，更为痴。
如今，
这盏莲灯，破碎了……
不知道，引了自己的，会是谁的灯？
太一的白衣起了火，纵纵天火忘情的燃烧。淡漠的容颜和火红的焰火，鬼魅的妖娆。别离的歌，就这样的隐隐响起了。
“是你做的？”
越前在梅树下遥遥相望，听见一旁问话的人，淡漠含笑，不置一词。
命理轮数，合该如此。
那不过是一个影、一张画。伴他多年，沾上了他的血，修得了灵，萌生了情。偷偷的溜下界去，想着过一过凡间的日子。
可是，那本就是一个影、一张画，何从来的影子？何从来的纯黑的瞳？
各失了记忆，那便将——你得到的还给我，你失去的我找还来。
一还一补，两不相欠。
他不做亏本的交易、也不做不盈利的交易。
签了约便要守约。
我送你一份记忆，你……将这些年的利息还我。若非你，堂堂上界的神之子，何曾会下界来？
“签了约便要守约。”
越前静静而立，神情淡漠，傲骨天生。说出的话模棱两可，暗藏玄机，引人遐思。
越前……
不二微笑的神情瞬间冷漠，冰蓝色的眸子幽幽似海，杀机冷意交织袭来，复杂至极。
越前……
他抬头看向前方，焰火妖媚，舔舐着少年。像是想到些什么，他的眉眼弯弯，好不惬意悠然。
越前，你悔不得了。
当年的平安京大劫，我引你前来。那个时候雨声渐大逐渐急促，浓雾迷蒙。我遮掩一切引你来，那时候的雨似鼓点，如鼓声阵阵，擂响耳膜。
一声声，一阵阵。
我记得死去的怨灵也因为你的纯净气息而活跃起来，摇起手鼓来，像是心跳一样。
就如同心跳一般。
连心跳也同步、也跳跃、也欢腾、也舞蹈也急促。
就是心跳。
仿佛无止境一般，要响到世界尽头方休止。
那是死去的怨灵的最后交响狂欢。
一切通往永生。却像极了死亡的领舞。
恐惧交织着雨声；阴冷交织着雨意；欢娱交织着悲伤；压抑……兴奋……阵阵鼓声萌发舞的念，传递隐然欢乐。
舞的终点是死亡。舞静的时候鼓止，鼓止的瞬间心停。心随鼓起、鼓快、鼓急、鼓缓、鼓轻、鼓止。
魂破了，便是灰飞烟灭。
再不知来处、也再没有去处。
这原来只是场祭奠的咒。
是启动封印的仪式。
“我要和你，签订什么？”
那个时候的你轻声问。
而雨声淅沥，打落了回答。
以我自由，换万民安康。
忆得当年少年的话，不二笑语低喃，默不作声。
越前——
“你不需要自由。你守护的万民给不了你爱，你的爱……只有我来给。”
“你只需要永生，与我共存。”
这场咒，用生命为契机，以死亡为目的。
是叛者死。是你生。
要我血。要我泪。
来筑你一个美好梦境。于恨无关、与失落无关。只与你我有关、爱有关。
你逃不掉了。
不二轻语呢喃转头来。笑容高深，眸中微蓝莫测万千。
你逃不掉了……越前。
不二含笑的微合了眼，苦涩无常。
越前，你不知道，那些所谓“永生”、所谓“救赎”、所谓“拯救”、所谓“嫉妒”、所谓“黑暗”……
不过就是，让我们在一起的誓词。
我想让你留下来，想让你陪着我，一并的看世间变化、彼岸花开。
与君盟誓于今日，与君共枕千年情；
与君共览江山易……
时光荏苒不知数。
谁在念着谁的情？谁在念着谁的好？谁在记着谁的恨？
曾经的美好如初，令人回想时都会唇边含笑。
只不过是年少的不知事，看不懂、不珍惜。
等到走过了千山万水之后再回首，想重来。
却也不过是……
回不去了。
妖娆的火花吻上肌肤；
冰凉的白雪冻彻心；
灼人的泪珠溅上了墨玉。
时光辗转而过，扬起尘土远离。
辗碎了爱，转断了情。
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过往的爱念如梦纯澈美好，我却抛弃了爱念独往南行不回首。
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直到来时的路已茫茫无踪，才惊觉这忧愁不安满心伤难回首。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曾经说过死生离合心不变，相守的誓言渐渐斑驳老去空口言。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曾想要牵着你的手老去，可惜了韶华白首转瞬间誓言成灰。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可惜了曾过往的回忆如昨，如今这生死相隔两处茫茫皆不见。
诗经（下）完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诗经（下）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