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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三剑传说 ...

  •   荣溪镇主街上,昨夜女儿节的装饰还没来得及取下,热闹的景象仍在继续。

      小摊贩们不顾初春的寒冷早早地摆摊营业,街边的早点铺子、甜品铺子笼罩在一片热腾腾的蒸汽中,茶棚里客人的交谈声、沿街糖葫芦的叫卖声、食肆里的吆喝声,嘈杂纷乱,交织在市井间。

      从极寒之地到这繁华世间,周子舒走在人间烟火中,竟觉得连鼻尖都是清甜气息,不知是包子的熟香还是桂花糕的甘甜。

      他这前半生尝够了铁锈一般的血腥气,后半生日日闻的是高山雪岭的清冷味,中间短短一年在五感渐失的夹缝中却嗅得一抹甜蜜,让他品味了一生。

      周子舒侧头看向一边的温客行。

      彼时春日正好,阳光笼罩在他的身上,那身墨绿色的长衫被日头照得像是萌芽的新竹般,清新又生气。
      温客行带了顶帷帽,遮住了一头惹眼的白发。但是周子舒知道,那黑纱下必是一副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的绝世容颜,凶狠时如地狱业火,乖巧时如迷途之鹿,看向自己时则是盈盈一汪春水。温客行不知道从哪里又买了把白玉折扇,悠哉轻摇,端得是谦谦君子,风姿绰约。

      可周子舒不知道的是,比起容貌被遮掩了个十成的温客行,自己才是来往姑娘羞涩窥探、窃窃私语的对象。

      走在高大的温客行身边,清瘦的周子舒着一身浅灰色布衣,却丝毫不显落魄。那周身谪仙般清冷的气度,令人视之肃然,只能远观。
      时不常侧视身边人露出的笑容又仿佛高山雪融,全化作潇洒寄高闲的恣意,萧萧肃肃,清举温雅。

      “阿絮啊,你这容貌气质走在身边,我可是一点行情都没有了。看看这来往的姑娘,啧啧。”

      “怎么?温大善人这是嫌弃自己那张老天爷的杰作没机会惊鸿一现了?”

      “温大善人”四个字一出,两人皆是一愣。

      自温客行身世揭露后,周子舒便知道这个称呼背后藏了多少美好的期想和无奈的苦痛。
      那之后,他喊过“老温”、喊过“师弟”,生气时气得直呼大名“温客行”,却甚少再叫这个称呼。

      也许是这被这人间烟火气迷了眼,走在光中的温客行竟让他恍然想到了刚刚相识的时候。一句带着亲昵调笑的“温大善人”便脱口而出。
      不过,这次不同的是,眼前的这个人不再藏着血海深仇、满目伤痕,这四个字便释然般说出了口。

      温客行眨了眨那双杏眼,随即摇着扇子凑上前,笑嘻嘻地在周子舒耳边说道:“哪有啊。我这是呀,嫉妒这路人何等运气竟能一睹我家阿絮的绝世风采。”

      “哦?那我易个容?”周子舒挑眉回应道。

      “那倒不用。”
      温客行说话间拿出了一顶跟他自己头上差不多的帷帽,“太阳这么大,万一把我家阿絮晒坏了呢?”

      “呵呵。”
      周子舒翻了个白眼,手上却拿过那顶帷帽直接扣在了头上。

      街道上行人渐多,来来往往间多了许多或持剑或戴斗笠的各色武林人士。

      温客行和周子舒两人收敛了全身气度,又遮盖住了突出的外貌,逐渐与游玩路过的人群融为一体,不再有人注意到他们。

      三十多年过去,平常百姓的生活没有什么大变化,倒是这市井间售卖的食物种类更加繁多,样式也新奇不少,精致模样比之周子舒曾在王府宴会中见到的也不遑多让。

      温客行一路挑选,提着的大包小裹陆陆续续挂满了半只胳膊。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温客行买的都是些甜腻腻的糕点甜品。这些东西颇受小姑娘的喜欢,来往的女子买的不少,他一个带着帷帽的高大男子在甜品铺子边挑挑拣拣,倒是令收银子找零的小贩露出了惊讶疑惑的目光。

      周子舒无奈地扶额,却没有阻止,反而顺手接过了几个装桂花糕的布包挂在了自己腕子上。

      这一辈子,温客行和顾湘的生命里都太缺甜了。

      “诶诶,阿絮,快来。你要不要尝尝这个!”

      温客行站在一家挂着“沙冰糖水”牌子的摊子前招手示意,手里托着一罐刚买的新鲜事物,声音里全是欣喜和炫耀。

      这一幕让周子舒恍然之间有些熟悉,即使被帽纱遮住,他也知道那人的表情是怎样的灿烂。

      周子舒走上前,仔细看了看,这才发现这罐子里是用碎冰和甜水混合制成的甜品。

      初春寒冷,此等寒凉食物没有几个人来惠顾。不过,这东西倒是合了两人的意。

      周子舒和温客行同修六合心法,必须食冰饮雪、久居极寒之地。虽然二人后来功法大成,又在武库中集各家所长,研习改进六合心法,最终也只能做到不用长住冰山、可酌点人间杜康。

      倒是眼前这食物,算是两人难得能入口的东西。

      “嗯,好甜呀。阿絮,来一口不。”

      周子舒接过温客行手里的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清凉绵密的碎冰中沁着丝丝甜意。

      正如孤寂的冰天雪地,仍有蜜糖始终存于心间。

      “嗯,很甜。”

      周子舒笑着回应道。

      ***

      日头高升,时辰已接近午时。

      温客行和周子舒一路闲逛,停在了荣溪主街上最大的酒楼门前。

      酒这东西是两个人现在为数不多能品尝的人间烟火,两人便以品美酒代替尝美食,到了一地便势必要遍尝当地的特色佳酿。

      其实年轻时的周子舒并不是嗜酒之人,作为曾经的刺客之主,需要时刻保持警惕和清醒。美酒佳人只是他和友人偶尔消遣时的点缀之物。
      后来,晋王势起,四季山庄人丁凋零,周子舒日夜被自责愧疚纠缠,才逐渐将一腔苦恨倾注这人间忘忧散。
      出走天窗后,他为自己打下了赎罪的七窍三秋钉,喝酒除了让他能感受到久违的恣意外,镇痛也成了主要原因之一。

      曾经的周子舒觉得天下之大,已无家可归,只能醉死即埋,了过残生。谁知越州桥边的一壶酒竟让他遇到了这样一个人呢?

      看着身边温客行迫不及待地拉着自己走进酒楼,周子舒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温客行做饭手艺很好,酿酒水平却差得很。两人身居雪山,又不用生活做饭,温客行便跃跃欲试地号称要酿雪酒给自己。
      可是这酒做出来不是太过寡淡就是发酵过头,让这世间武功一等一的绝世高手也束手无策。好在四季山庄的藏酒够多,成岭也颇为留意收藏各样美酒,两个人才有了对酌畅饮的日子。

      “阿絮,刚才我听路人说这里的女儿红特别有名。女儿节喝女儿红,咱们快去尝尝。要是好,我就去偷师去。”

      “老温,你学了流云九宫步就用来偷酒方,师父泉下得骂你三百遍。”

      “哈哈,师父才不会。”

      为了不引人注目,周子舒和温客行落座在了酒楼二层的雅间。进来上茶水的小二看见摘下帷帽一头银丝的温客行,心下惊于其依旧年轻的外貌,笃定是这雅间里的二人是武林高手,遂更加殷勤地介绍起酒楼特色起来。

      在小二的推荐声中,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起哄叫好声,随即便听一个说书人的声音响起:

      “话说,那百年前的神人坐拥三件旷世神器,世人得其一便可勘破长生的秘密。那第一件嘛,其名龙背,相传是上古神龙抽皮扒筋所制,现在在长明山剑仙手中,已与剑仙羽化飞升,藏于九重天之上......”

      龙背?剑仙?

      周子舒和温客行听到几十年没听到的名字俱是一愣。

      三十年前叶白衣在救回重伤的温客行后便离开了,只在死前去了四季山庄。
      那时温周二人还困在雪山武库,并没有见到叶白衣的最后一面,是张成岭下葬了叶白衣。

      后来,听张成岭说,叶白衣的遗言只说了一句让两个小畜生记得每年清明贡上三大盘饺子,一代剑仙便随之仙逝。
      不过也因为叶白衣这句话,张成岭断定周子舒和温客行必然没有死,日日上山开路寻找,才等得了冰雪融化、武库重开的日子。

      楼下说书人的故事仍在继续:

      “这第二件神器嘛,其名白衣,据说被四季山庄收为己有,是四季山庄历代庄主之位的信物。”

      “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这白衣据说能截断时间、停滞岁月。四季山庄因此圣物位居雪山山腹,却能常年四季如春,如桃花源般无人可以寻得。只有庄内弟子每年下山入凡尘历练,方知此地非虚。”

      四季山庄和白衣剑的名字一出,温客行便收了噙着的笑容。

      两人对视一眼,打发了小二去上酒,隔着门墙继续听着楼下的说书声。

      说书人顿了顿,喝了口茶,吊足了听客的胃口才继续说道:

      “那些都是遥不可得的古老传说,最靠谱的呀还是这第三件神器。这是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名叫大荒,藏于鬼谷。”
      “传闻三十多年前,地狱大门洞开,恶鬼带走了江湖正道无数人命,鬼谷随之一朝化为不毛之地。这大荒神剑便流落江湖。”

      “诶,老头,你说这宝剑削铁如泥有什么了不起,我家的剁刀用力点也能削铁如泥呢哈哈。”

      “哎呦,这位客官此言差矣。相传这大荒剑是把有灵神剑,只有它认定的天选之人才能拔剑出鞘,找到藏于神剑的长生秘法。”
      “此等神物,得之便可得永生,又是无主之物,在场各位说不定呀就有有缘人哟。”

      一众听客听着热闹,又觉得说不定自己也是故事里那神选之人,心下乐呵,便起哄让说书人再多讲些。

      说书人见各位赏脸,给的赏钱也多,更加卖力地口若悬河起来。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周子舒和温客行并不觉得这是一介说书人能编出的话本故事。

      “呵,阿絮呀,你看。这么多年过去,这江湖真是一点没变。”温客行冷笑一声。

      “叶前辈葬于四季山庄,龙背也随其入土。四季山庄在雪山重建后,成岭将龙渊阁的机关术和奇门遁甲一同重置,不得法门者不可寻。而白衣剑,我本想传给成岭,但成岭并未接受。”
      “没想到这几十年过去,四季山庄被视做隐秘门派,这两把剑竟也被传得如此神乎其神。”

      “流言就是这么荒诞,世人往往将自己无法诉之出口的欲望寄托在这些什么神兵利器上,以为争得天下秘宝便可一步登天。可笑!”

      周子舒看了一眼温客行,转移了话题:

      “长生秘法?这大概指的是......六合心法?可是六合心法藏于武库之中,怎会与荣前辈炼制的大荒剑相关呢?老温,你知道这大荒的由来吗?”

      温客行一向不喜欢这些江湖传言,他深知流言伤人,江湖贪欲的丑恶。听到周子舒问到大荒剑,再想到楼下说书人提到的藏于鬼谷,皱起眉头,沉思道:

      “鬼谷中人大都是大凶大恶之辈,走投无路才遁入鬼谷。长生秘法对于他们来说没有吸引力,所以鬼谷之中并无盛传的相关传言。不过......”

      温客行一顿,“我小的时候,日游鬼觊觎鬼主之位,曾私下寻找一柄神剑,据说是鬼谷初代谷主之物。”
      “为此,我偷偷地进过典籍库,查到这剑是鬼主锻造的第一把武器,有改天换日之能。如果容长青就是初代谷主,大荒就是这把神剑,那么传言则可能并非是空穴来风。”

      “日游鬼?”

      “当时的十大恶鬼之首,掌握着鬼谷的刑罚酷讯,我刚进鬼谷时被派去服侍他。后来日游鬼预谋篡权之事败露,被老鬼主生生剐了,死相太惨,便没有人敢继承这个称号,神剑种种也不了了之。”

      温客行云淡风轻地说着过去,周子舒却知道在那等尸山血海之地岂会过的如此容易。
      只不过,温客行不愿多说,他便也不多问。

      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曾经茕茕孑立、踽踽独行的少年已然找回自己的归宿,已然有人灯下对酒,有人共其白头。

      周子舒抿了抿嘴,收回思绪:

      “如今,江湖传言四起,所涉内容皆与四季山庄和你我有着多多少少的关系。是否会有人在背后图谋深远?又怎会恰巧在我们下山之际传出?”

      “阿絮,你真是太高看这个江湖了。这种传言连一个小镇上的说书人都能拿来做谈资,说明早已流传甚广。”

      “一路走来,武林之中并无反常的大规模械斗,说明并未有人获得三剑的线索。即使流言非虚,在世人眼中大概只是虚无缥缈的美好愿景罢了。”

      周子舒摇了摇头:“荣溪镇并不是普通的县镇。这里位于荣溪、丰河和南陵江三水交汇处,是往来水运的必经之处,是天子脚下最四通八达的一个城镇。”

      “昨夜节日,外乡人甚多,我前去码头询问水路租船一事,看到河岸商户附近的官邸换值了一批官府之人。看服装制式和所佩武器,并不属于地方官府,不知是朝中哪股势力。”

      “而这里......”
      周子舒敲了下桌子,“老温,这种重镇的消息集合之地,背后必有官家耳目。刻意放任此类容易引起纷争的江湖传说四散,恐怕另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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