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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毁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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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毁灭
陈玲玲感到自尊零落成泥碾作尘,也并没有香如故。她从一个家境贫寒的农村女子,一路苦读到研究生,她受够了因为贫穷而被审视的眼光。贫穷刺痛,刺耳,也刺心。例如此刻,她只能哀怨的残忍的看到陈森把那两瓶原本在家里尘封落灰的酒提到自己爸爸面前,睥睨众生般居高临下的指挥着,“叔叔,这个酒很贵的,我不建议你放在茶几上,还是收好吧。”而自己那个只知道埋头苦干的爸爸,一贯听话的,甚至是服从命令一般,把那两瓶垃圾郑重的放到了柜子里。她没有底气。她受尽侮辱。
陈森待在村子里这几天,陈玲玲愈来愈感到山雨欲来的架势。虽然他们三个都是吃着自己父母精心准备的宴席,睡着新铺的床榻,享受着邻居的且是他们三个以为的羡慕的眼光。看似风平浪静,陈玲玲却一直在等,等这平静的日子下隐埋的苦果以何种方式,喂到自己嘴里。品尝羞耻而又自作自受的滋味。没有尝到之前,切肤之痛还只是一个概念。
第二天,陈玲玲就等到了。自从陈玲玲叮嘱过父母不要主动提结婚的事,陈森和他爸妈只是来看看而已。她知道父母把他的话奉若圭臬 ,她自己就是这个家里最有权威的人,就算他们有疑惑,也必定不敢也不会说什么。所以,他们三个人起床后,像领导巡视一般走在前面,自己和父母则只是陪同在身后,任由他们三人在左邻右舍的门前晃来晃去。秀优越感这种事陈玲玲没有天分,她只懂得把事情做好,然后自然的得到尊重。所以她走在后面还是头都不敢抬,并不能像陈森一家人那么怡然自得,乐在其中。正当陈玲玲可怜的自尊心被自己的羞耻感折磨得七零八碎时,她听到一个好事的邻居无辜的问出了她想问,但是又不堪去问的问题。“你是玲玲的男朋友吧,你们一家人是来做什么的呀?”陈玲玲知道,这个邻居没有任何让她难堪的意思,只是想揶揄一下她和陈森,然后大家笑作一团。可是,当她听到陈森端庄得严丝合缝的说出来看看三个字时,她平日里塑造给邻居的功成名就的形象,至少在她自己看来是轰然倒塌了。奇耻大辱。
回到家里之后,窗户纸已然捅破。陈玲玲没办法装作无事发生,她父母也脸上无光。但是谁也没有说什么。直到陈玲玲的爷爷,走到陈森面前,对着陈森,眼睛看向陈森的父母,“你们这次来到底是不是提亲的,如果是就订婚,不是就分手。我也是做老师的,你们别太欺负人了。”陈玲玲看着爷爷颤巍巍却掷地有声的撕破这层虚伪的薄纱,她感动又畅快,眼珠被眼泪一刺,她闭了眼,终于,终于可以等到答案了。
陈玲玲想和她结婚,快三年的包容忍耐,她无非就是要结婚这个结果罢了。陈森一家人有明显的愣神,她读到了陈森严重真实的抗拒。更令她难堪的是,陈森居然当着自己父母和爷爷的面,拉着他的父母,走了出去。煞有介事的在自己家的正大门对面,遥远的影子模模糊糊,三个人就是否和她陈玲玲结婚这件事,激烈的讨论起来。权衡利弊,共商国是。陈玲玲的心一点一点的往下沉。他们三个真的只是来看看而已,所谓提亲,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臆测。陈玲玲转头就回到了房间,不再去看那个物化她的场景。她第一次痛苦的决定,放弃似乎也没那么难。
当她一个人在房间,想好了分手的结果—无非也就是孤独终老而已,之后,陈森居然跑到房间告诉她,他同意结婚。陈玲玲瞬间欣喜若狂。她最爱的人,虽然在很多时候都不肯做决定,但是那些细节她忍了就忍了,在她最期待的结婚上,陈森还是像个男人。她顾不得许多了,她一向喜怒形于色啊!她一扫阴霾,迫不及待的跑去告诉自己父母和爷爷,陈森愿意结婚。她不知道,此时迫不及待的说出口,只是一个自欺的默认而已。残酷到,不说出口,这份爱就泯然众人了。
之后的事情,依然让陈玲玲幸福得置身梦境一般。陈森一家人允诺了订婚,又邀请了陈玲玲家里的邻居好友,举行了了盛大的订婚仪式。陈森的父母表现得出奇的好,在饭桌上规划着结婚的蓝图。在所有人面前,给了陈玲玲一个交代。除了订婚给自己爸妈的两千块钱是陈玲玲自己垫付的之外,一切都那么美好。陈玲玲也懒得去想这些细节,订婚了,就好。自己一路以来的所有担心,都不复存在了。
订婚完毕后,陈森一家人就要开车回家。陈玲玲不是没有让陈森留下陪她过年的想法,可是她知道,陈森离不开他的父母。她没有强留,她想着日子还长。她怀揣的和陈森结婚的期待,把期待和她本人的躯壳留了下来,灵魂已经陨灭,期待值构成了她的精神世界。而陈森带走了什么呢,带走了一后备箱的土特产,临走时他爸爸还在问有没有腊肉。送别了陈森一家,陈玲玲雀跃的走回家,看着谈笑风生的家人,她没有一刻是那么安心。父母没有强迫她,可是年龄和学历的枷锁一直禁锢着她的生活方式,陈玲玲知道,家人也是期待她早点结婚嫁人的。谁都成受不起高学历女嫁不出去的舆论,尤其是她这样的出身。如今,一切纷扰都没有了。她昭告了天下。
晚上陈玲玲安心的睡下,梦里是无数个粉红色的气球,她压抑过的少女的情思和欲望,都在这个梦中绽放。在她自己眼中端庄而又知性的在读研究生,又可被称作某某太太了。
第二天,陈玲玲带着这样的残存的春意,睡眼稀松的打开了微信。
“我想过了,我们还是分手吧。”
“我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你们一家人逼婚的行为彻底显露出你们农村人的难缠。”
陈玲玲的眼泪一瞬涌出眼眶,痛直逼心脏。痛苦让她哀嚎着,翻滚到了床下。痛啊!痛不欲生!毁灭吧!坠落吧!死去吧!失恋算的了什么呢,无人在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