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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他凝住她的 ...

  •   待两人走出洞穴,在那岩壁上缓缓地下行,到了一片空地,果见面前一汪水潭,不知有多深。据邵明阳的意思,穿过这方水潭就可以到达对岸。

      庄苒弯腰拾起一颗小石子,掷了过去,在那湖水中央溅起了小小浪花。

      是可以接受的程度,庄苒手脚麻利地将自己的衣裙收紧,以防一会儿下水浸湿后被拖坠。她做好了准备工作,却见邵明阳仍是那样立在水边,一双眼直直盯着面前的湖水,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或是幼时在御花园里险些丧命的阴影,给他的心里留下了巨大的创伤,毕竟那时候的他,也不过七八岁的孩童。小小年纪就要承受这样的苦痛,身为皇子更是要处处隐忍,也难怪后来的他长成现在这样的深沉模样。

      无论过去的庄苒怎样想,抑或此刻的她如何气恨他,二人到底也算是一同出生入死过,邵明阳毕竟救她在先,她却也不能这样小气。

      庄苒内心纠结一番,终是将腰间的腰带扯了出来,拧成更细的一条,将其中一头递给邵明阳,低声说:“待会儿下水,你只管抓着这腰带,我带你过去便是。”

      面前的少女并不看他,只是把那条浅粉腰带递在他眼前,小扇子一样翘曲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块小小的阴影,他看着看着,竟似有些出神。庄苒微微咳了一声,他才恍然接过,紧紧攥在手心。

      庄苒将腰带另一头在手掌缠绕几圈握成拳,再不多言,提起腿便跳下了水。邵明阳紧随其后。

      其实庄苒很少去河边戏水。因着家教甚严的缘故,她自幼便被父亲要求着学会了凫水,但又不会随便允准她单独出来玩。纵庄苒平日行事高调些,再顽劣也还是害怕父亲的家法的,虽然大多时候最后关头都被母亲劝说拦下了。

      这池水有些浑,邵明阳甫一下去就不敢睁眼了。他确然是对这样的湖水有些阴影,其实他自己知道,真正要学会凫水也不难,只是他到底难以克服这道坎,毕竟幼时的那场灾难对他来说印象之深,只怕这辈子都难忘却了。

      正是因为当时的人处于那种绝望境地,当一睁眼,发现自己尚在人间,还能汲取新鲜空气的时候,他是感激上苍的,再次给了他生的机会。

      而当看到眼前的小姑娘,着一身浅黄衣衫,好奇地眨巴着眼睛看他,他方知,自己是为眼前人所救。

      从那时起,他开始学着隐忍,学着算计,学着将满腹委屈尽数吞落,再佯装无事人一样,等待机会,精准地反击回去。也从那时起,他同时也要背负起另一个人,是他的责任,他注定的命运。

      他要知恩图报。

      冰凉的湖水缓缓从他的额前、耳后流过,四周随波而动的水草和藻类似乎在对他招手,邵明阳的意识渐渐模糊了些,只记得一径紧攥着手中的腰带。恍惚间抬眸看去,前面那瘦削身影,明明那样瘦弱,却好像能撑起千斤的重担,蕴藏着无限能量,坚忍着,向前游去。

      他不觉凝住她的背影,任浑浊的河水流浸过他的眼瞳,开始发胀,发酸,发红,也没有再移开眼。

      庄苒费力地爬上岸,因为还拖着邵明阳,缠绕在掌心的腰带坠着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将她手掌的皮肤勒得发红,甚至透出了些青紫,这具身子好像也承受不起她的折腾了似的,不知何时竟变得这般脆弱。

      她心下自嘲,又紧忙扯着缎带,把邵明阳从水中拖出来。她本以为他识得闭气,可谁知这一下才发现他人已进入昏迷状态,眉眼紧闭。

      庄苒微着慌起来,邵明阳内力深厚,自当会学着闭气运息,这也才过了一会儿工夫,他怎就晕了过去?

      她急忙伸出食指去探他的鼻息。还好,人没有事,大抵只是吸进了些水,应激之下忘了闭气罢。庄苒跪坐在草地上半晌,就着那掌间的带子,在他胸口处用力按压几下,想把那沉积在心肺的水给逼出来。

      待得他吐出好几口水,面色似乎好转了些,但人依旧闭着眼,看样子仍未彻底清醒。庄苒觉得有些乏累,想着他也算脱离了生命危险,自己便也功成身退,稍稍靠着身后的树干休息了一会儿,便要打算着独自离开了。

      总之,出得那洞穴,邵明阳的人自会来寻他,她若也在身边跟着,一时半会儿又说不清。

      毛球一早就被庄苒打包着放在了邵明阳身上,这银狐灵醒得很,泅水过来都平安无事活蹦乱跳,见着庄苒似乎举步要走,“吱吱”叫着就从邵明阳衣袖里侧探出了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对着庄苒又叫唤了几声。

      庄苒立马蹲下对着它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怕就此扰醒了邵明阳。谁知手腕冷不防被人捉住,她回头看去,邵明阳眉心打结,口中呓语,眼皮仍是合着,看样子并未醒转。

      她用力甩了甩,没甩开,这下邵明阳却是真的醒了,那一双凤目睁开,有些湿漉漉的,幽深又澄澈,正盯着她,一瞬不瞬。

      庄苒被那种说不清的目光望着,浑身不自在起来,立时大力甩开了他的手起身。

      邵明阳却好似没有怎么在意,仍是凝住她。

      他又一次从湖水中被人救起,清醒时,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她。

      他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在自己身旁,帮他把胸口处积压的水逼了出来。那双柔软的手带着若有似无的香气,缭绕在他鼻端,心尖,久久散不去。

      那个身影,好像在很早之前,就伴在他身侧。那份陪伴,似乎已存在了许久许久,久得他几乎要忘却了这份记忆。

      邵明阳缓缓起身,他突然有了一种冲动,想要问问她,有没有去过那个地方,有没有见过幼年的他。“庄苒……”

      “殿下!”

      邵明阳未出口的话被打断,身后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当先一个浅黄色身影急急地冲了出来,跑到他身边,眼里还带着泪,“殿下,你,你没事吧……”

      庄苒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

      是秋月莹。

      她重生之后才知道,那件事之后邵明阳同秋月莹竟还未完婚,也不知若是按着这一世的时间线,二人四五年之间内会不会成婚。

      邵明阳猝不及防被秋月莹扑进怀中,缓了一会儿才抬起手臂拍拍她的背,又顺势把她从怀中推起,拉开了些距离,“月莹,我没事。”

      他们身后还站了好多人,是邵明阳的人马。他草草扫了一眼,眼下现了几分疲倦的意味。他把秋月莹从地上拉了起来,那目光扫过她的面上,闪过一丝暗沉光影,“月莹,你几时发现我出事的?”

      秋月莹犹在低低抽泣,一只手不觉拉住了他的衣袖,“我,我下午时分不见你过来,便去了你府上,管家说你还没回来,我便料想你出作事,便带着人来寻你……”

      邵明阳看着她。他哪里又是那么容易出事的人。

      且要说,是他要救庄苒,才出了事的。

      那双黑瞳不自觉地掠向秋月莹身后,庄苒的面上,口中的话却依旧是对着秋月莹说的,“信号弹,也是你放的?”

      秋月莹点点头,似是不欲与他再探讨些这有的没的的话题,只是仰起头,哽咽着说:“我们回去吧,我爹爹听说了,比我还急呢,你今日便同我一起在我那边用膳吧。”

      庄苒听着她的话,嘴角微微动了动。

      见她搬出秋丞相,邵明阳的眸子亦是有些冷了,正欲开口,身后那群人里却突然被挤开一条道儿,一个人一瘸一拐地出来,急急对着靠在树干边上的庄苒喊了声,“苒苒!”

      庄苒循声看去,原是童天赐,她一笑,走过去道:“我没事,倒是劳烦你跟着跑了这么一趟。”

      童天赐拄着拐杖,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苒苒,你没事吧,怎么衣服都湿了?”

      庄苒指了指他身后的湖。“从那边游过来的。”

      童天赐双手按住庄苒的肩头,柔声数落道:“不是我要教训你,苒苒,你也太莽撞,下次别这么轻举妄动,你只管等着我来救你便是了。”

      庄苒笑着点点头,邵明阳心中冷声讥刺,等你?只怕等你瘸着腿来了,人也凉了大半了!

      秋月莹也看向这边,视线飞快地掠过童天赐跛着的左腿,然后移到他面上,微笑着说:“这位便是童公子吧?真是一表人才,可要对小苒好些。”

      童天赐对上秋月莹的目光,只觉这女子笑意盈盈,皮下却好似狐狸一般,看不透她真实所想,便也只敷衍地笑笑,没搭话。

      庄苒沉默着要离开,这时那地上的毛团口中突然发出“呜呜”的声响,似极为愤怒,庄苒讶异地转身瞧去,只见毛球背脊拱起,皮毛都好似竖了起来,对着这边某处磨牙一般,黑亮的眼球露出了强烈的戒备。

      庄苒头一次见毛球这般神态,不由得瞥了一眼身旁的童天赐。他身形微动,微微俯下头颅,向地上有些狂躁的毛球看去,“它怎么了?”

      毛球对上一双寒光闪烁的眼睛,“呲溜”一声跳到庄苒怀里,竟若有些害怕似的。

      秋月莹扫了邵明阳一眼,见后者默不作声,于是笑着对这边二人说道:“毛球有时候是这样的,爱缠人。毛球,来,我们该走了。”

      她对着毛球拍拍手,谁知毛球根本一眼也懒得看她,尾巴都没动,只恹恹地趴在庄苒怀中。

      秋月莹面色无甚波动,仍是挂着一副柔柔笑意,锲而不舍地呼唤了毛球两声,却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她自是不知,毛球已经被转手换了主人。秋月莹瞥了邵明阳一眼,提醒道:“殿下,毛球这般不听话,咱们该走了,可别让它给小苒和童公子添麻烦。”

      邵明阳淡淡地出口道:“我把它送给庄苒了。”

      秋月莹一怔。

      继而,那娇美面孔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又很快被她掩藏。那双杏眼在庄苒面上流连一会儿,侧头对着邵明阳说:“殿下,你可是好心办了坏事。毛球是爱黏着小苒不错,可她和童公子形影不离,这毛球若也寸步不离,岂不是教这二人难做?”

      这话倒是说在了童天赐心坎上,他瞧了一眼秋月莹,后者大大方方一笑。

      邵明阳眼波沉沉,不自觉地又凝到庄苒面上。只见她面无表情地站着,似乎一句话都不打算同他讲。余光瞟见她身边那人示威似的身形往这边偏了偏,邵明阳心中冷笑,率先迈开步子走远,再不理身后诸人。

      秋月莹只当他默认,对着其中一个家丁招了招手,很快有一个人上前把毛球从庄苒手中接过,毛球挣扎着不从,呜咽着转过头来和庄苒对望。

      而秋月莹对着这两人微笑着打过招呼,跟着走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远了。

      走得远了,邵明阳终是忍不住,悄悄回眸,装作不经意一样,飞快地掠过那个女子的眉眼。

      隔着那么远,庄苒都似感觉到了一般,只是低头,耳边回旋着方才几人的对话,天鹅一样修长的颈子埋得更低,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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