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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原来,他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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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洞内除却火折子“哔哔啵啵”的声响,便只余下飒飒风声,还有毛球时不时呼噜两声,摇着尾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庄苒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毛球背上的软毛,心中亦有些疑惑,怎得毛球会在此地出现?
听邵明阳的意思,似乎话中有话。但他又不明着说,庄苒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也不会主动问他,自然只好靠自己在这边胡思乱想了。
可他才是毛球事实上的主人,他自己为何一点也不好奇不担心的模样?
她伸出手去揪了揪毛球的耳朵尖,笑了笑。毛球突然从她膝上跳起,叼着她的裙角往一边扯,边用那双黑溜溜的圆圆眼珠瞅着她,好像要带她到什么地方去。
庄苒只得跟着它走到洞口。毛球对着天空某处吼叫了两声,庄苒顺着它的视线也抬头望去,只见茫茫夜色下,借着头顶的月光,可以看得到在这洞口上方全是枝叶丛生的景象,尖刺荆棘。而在其中一棵老树分出来的干枯树枝上,挂着一个粗织麻布袋子,通体是密不透风的黑色。
地上的毛球手舞足蹈地对着她一通比划,先指指那吊在半空的黑麻袋,然后两只爪子对着脑袋一扣,作出一番失明了的样子在原地转圈圈,最后倒在地上,露出那白乎乎的肚皮来,摇着尾巴期待地看向庄苒,也不知她看懂了听懂了没有。
庄苒弯下腰去,“你是说,有人蒙上你的眼睛,把你丢下来了?”
毛球眼睛一亮,“吱吱”叫着点头。
庄苒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那麻布袋子。毛球虽为灵狐,可再有灵性那归根结底也是只小动物,被人装进了黑不隆冬的密闭袋子里,没一会儿就晕头转向,观感尽失,又哪里还能找到回去的路,没窒息而死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思及此,庄苒不禁有些心疼地把毛球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安抚地揉揉它的脸,让它闭目休息。
难道,真的像邵明阳说的那样,有人“买凶杀狐”?
可毛球是邵明阳的宠物,谁人又敢如此大胆,不惧他滔天权势,公然在太岁头上动土?退一万步说,对一只弱势的小动物下此毒手,只怕心理多少是有些扭曲的。
她忍不住用余光去瞟了那边坐着的人一眼。端见他靠在背后的石壁上,若有所思的样子,眼睫微垂,落在他身前那一小块土地上,从这个角度看去,正好看得清他那优越而轮廓分明的下颌线。
他们该怎么出去呢?
邵明阳看着气定神闲的模样,难道他有办法?
庄苒怔怔地想了一阵。也是,他毕竟是尊贵的秦王殿下,他消失一晚,自然有的是人紧张,大半明日天光,就会有人来解救他们上去。
这样想着,庄苒倒也不怎么担心了,阖上双眼,靠着石壁,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睡却开始不停地发梦。梦里多是前世的时候,那时候的她还是那样的鲜活,确然正是十四五的少女模样,而今她的身体也不过十六岁,心却老成得可怕。
她看见自己扬着大大的笑脸,对着邵明阳说:“我亲手煲的汤,你尝尝!”
邵明阳看她一眼,“不用了。”
庄苒歪着脑袋看他,大失所望,“啊,为什么,明阳,你不喜欢喝汤吗?”
那时的庄苒胆大妄为,对着三殿下都是直呼其名的,全无半点尊卑之分。
邵明阳避开她直勾勾的目光,淡然地回道:“月莹方才已经拿给本王,不劳庄姑娘费心了。”
他对着她,永远都是一副避之不及、彬彬有礼的模样,且她若是缠得紧了,那双淡漠的眸子里便现了极力掩饰也让人忽略不得的不耐之意。
他确实不喜欢她。
秋月莹从外面掀了帘子进来,见庄苒也在,柔柔一笑道:“小苒,真是不巧。我将将才煲了一壶莲子羹,你便后脚也来了,不如就放在那儿,殿下这会儿就是想喝也喝不下呀。”
庄苒气急,挥袖而去。
后来,秋月莹身中剧毒,危在旦夕。那白胡子御医忧心忡忡地号着秋月莹的脉,“此毒凶险得很,要想配制出解药,恐怕不是那么简单,除非……”
有人追问,“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愿意为秋姑娘取心头血,方可成全此解药中最关键的一环。只是,”那御医摸着胡子叹道,“一来,不是谁的血样都是可行的,二来……要想取心头血,势必会对此人的身体也有所损害,怕是寻不到这样的人。”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这里面不乏平日和秋月莹玩的好的,一听说对身体有害,哪个也不敢上前,眼中俱现了退缩之意。
邵明阳伸出手腕,“不知我的血可不可以?”
那御医稍稍取了一点邵明阳指尖的血液,滴落在碗中,仔细端详闻嗅了一会儿,面上露出失望之色,“三殿下宽慈,只可惜,这血却是制不了解药的。”
屋子里其他人,有爱慕秋月莹的,也有贪恋秋月莹背后的势力的,陆陆续续两三人出来,都是不匹配。见着御医摇头,这几人眼中也都现了几分后怕神色,许是也在暗自庆幸自己的幸运,至少这表态的样子是做足了。至于秋月莹能不能醒来,那也是得看命。
剩下的人都把眼睛低垂下去,不敢与秋月莹病床前的白胡子御医对视,生怕自己就成了那个不巧的倒霉蛋。
众人之中,庄苒瞥见一旁立得笔直的那人身影,瞧着似乎有几分落寞,脑子一热,当即就站了出来,“我来试试。”
其余的人俱是大惊看过去。京城谁人不知庄苒爱慕邵明阳,又有谁人不知秋月莹和邵明阳形影不离。此刻秋月莹命在旦夕,偏是她庄苒站了出来,她莫不是为爱痴狂得过了头?
御医见着庄苒毫不犹豫地把手递到了他面前,扬着下巴,是这个少女一贯的骄傲模样。
白胡子御医意味深长地看了庄苒片刻,照例取完血样,顿了一会儿,盯着那白瓷碗沿,道:“庄姑娘,请跟老夫过来。其他人,便先请出去。”
之后便是动手术取血,那是真的疼啊——饶是庄苒提前被御医喂下了麻痹痛感的药物,仍是几次痛得清醒了过来,口中咬着的白绢,因她太过疼痛,甚至被撕扯着碎裂成为片片棉絮,取血途中换了不下五次。
手下的床单也被她紧攥着裂了缝,脱了线。心口处被割开,再缝上的痛苦,多少人这一辈子也不敢想象的痛苦,她才不过十六岁,就已经扎扎实实受过一次。
那疼痛太过磨人,疼得她几乎恨不得就这样昏死过去,甚至开始暗自后悔,她为什么要救秋月莹?
可是但凡清醒了些的时刻,她那张被汗水浸透、惨白的面孔上,又露出了几分虚弱的笑意。如果这样,能换来邵明阳的在意,甚至愧疚,他会不会,对她也好一点呢?
你看,纵然在前世,那样的明艳少女,在爱情面前,竟也是不自觉地卑微起来的。
她没有要求他有多爱她,只是希冀,他也能对她好一点。
就一点点。
一点点的好,也足以让这个女孩如获至宝。
可她在人前,性子还是太过要强了些。她悠悠转醒,那白胡子御医人已不见,她满身纱布缠裹躺在被子里,像个棺材里的木乃伊,动弹不得,也不敢乱动,稍稍挪一下便觉得心口处撕裂一样的疼。
而邵明阳正坐在她床前,目光复杂,似是凝着她,也不知过了多久。
庄苒一喜,“明阳!”
邵明阳的目光落在她胸口的位置,声音有些沙哑,“你……疼不疼?”
这般苍白无力的话语,庄苒听来却是欢喜得不得了,他终于肯关心她几句,可是她那样要强,不肯示弱,故作坚强地把嘴巴一撇,“不疼,你可别看小我,这点伤,我庄苒受得住。”
他似乎还要再说点什么,那幽沉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一阵,外面却传来其他人的惊呼声,“醒了醒了,月莹醒过来了!”
庄苒心头一紧,那伤处也跟着一缩一缩的,疼得她面色发紫,邵明阳踟蹰一会儿,终是起身,跟着去了秋月莹那儿。
而庄苒,这个傻乎乎的、为秋月莹取了那宝贵的心头之血的庄苒,则两眼茫茫瞪着头顶的房梁,屋子里寂然无声,只得她一个人躺在床上。
没有人再关心她了。
…………
“庄苒,庄苒!”
有谁在耳边叫她,庄苒拧着眉头,终于悠悠醒了过来。这个梦实在是太过真切,她沉溺在梦中今夕不知何夕,这下突觉洞内光线变的亮了起来,想是一觉已经睡到了天光。
她动了动身子,这才看清楚,是邵明阳。他蹙眉看着她,目光里似隐含焦虑。“你醒了,你一直在做噩梦,说些胡话。”
噩梦?现在看来倒确实是噩梦。
前世种种,从今时今日起,自当都是噩梦一场,她要把偏离了的命运轨迹,重新拉回到它该有的轨道上。
庄苒用手背拭了拭额头的细汗,见他犹在看着这边,低声道:“多谢,若是我梦中不小心说了些什么,殿下便当是胡言乱语,听过就忘了罢。”
邵明阳默然。庄苒在睡梦中好像一点也不安稳,一直在呓语些什么,他不小心听了去,倒也没怎么听的明白。
他起身,“我们该走了,我的人应该快到了,我们得先出得此洞。”
话音刚落,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我提前出去看过地形,要到得对岸,得凫水过去……”
庄苒看向他,却见他面上渐渐现了几分不确定的神色,这可不像是他一贯的作风,“你,可识得水性?”
她缓缓点头。似是感觉到庄苒的目光,邵明阳自嘲一笑,竟主动在庄苒面前提起了多年前,一直深埋在他心底的事。“很多年前,我尚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曾被人推到御花园的水池中,因不通水性,险些便丧了命。”
邵明阳这个三皇子,表面看着风光,当年确然也是吃了不少苦头的。
庄苒听着,竟也直直问了下去,“后来呢?”
后来?
“我在那寒凉池水中渐渐挣扎不动,双腿又被底下的泥泞和水草缠住,”他淡淡地开口,抬起眼睫扫过庄苒平静的面容,“后来,便被月莹救下了。”
哦。
原来,他只当自己是秋月莹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