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抗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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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前忽生幻象，迷雾山脉的山峰和巨石仿佛重叠了另一重景物，那是一片茂密的树林，一个古怪却又强大的老人行走在树林中，无数金线在他手上，向四周发散，延伸进入杳不可知的空间。
“停下吧，异界的来客。”他说。
“该怎么称呼您呢？汤姆庞巴迪尔？还是……”
重重叠叠的魔多文字在半空中显形，那是米尔寇的祭坛，半兽人的诞生地，她曾在那些文字中央发现一个极隐秘却极核心的符号，似乎是个人名，但还未看清楚，精神上便受到了重击。
她原本以为，那会是伊露维塔的尊号，后来看了母亲的记忆，也猜测过是否是作者的名字，但直到联通了世界规则，她才终于看清那个名字。那个在电影中分毫不见，故事里乍现还收，旁观了世界的变迁，被很多人知道并见过却又最终被他们遗忘，引起无数猜测却始终没有定论的老人。
汤姆庞巴迪尔。
“……世界意志。”
“你猜到了？”
“这有什么难的？”斯黛拉挑了下嘴角，“魔力锁、空间干扰，这么有用的魔法，在过去出现过，却并没有留下什么重要的事迹——因为那就是为我而设的，放在过去只是为了让它们的存在更合理。但即便维拉甚至伊露维塔，似乎也没有令时光倒流的能力。”
“我应该将你踢出这个世界的。”
“你想，但你做不到。我的灵魂和母亲一样，有穿越时空改变命运的力量，即便世界本身也无法抵挡。”
“你的确是个聪明人，异界的小姑娘。”汤姆庞巴迪叹了一声，“财富、权力、声望、爱情，异世界的人类，你拥有的还不够多吗？为什么非要改动命运？这个故事多美啊，为什么要改变？”
“以极弱小战胜极强大，以纯真之善对抗强权之恶。如果这仅仅是个故事，我也会喜欢的。”她轻轻笑了，“但她不仅仅是个故事，她已经是一个世界，是我置身其中的世界。”
“你应该知道，作者对人性是悲观的。最后弗罗多没能抵挡住魔戒的诱惑，咕噜抢走戒指并落入火山，是一个多么微妙的巧合，我又怎能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巧合上。”
“你也该知道，即便在故事中再微茫的巧合，在世界中也是注定发生的事。”
“可我舍不得，舍不得那些中途逝去的生命。”斯黛拉看着，两重场景在她眼前交叠，她可以同时看见迷雾山脉的山石和谷地，以及夏尔外的茂密树林，空间与时间在这里交叠，她在世界之内，也在世界之外，“而且，这个世界在衰亡。在这个故事里，我看到了绵长的、无尽的遗憾和挽留。”
“回不去的岁月，留不住的时光。”
一切都在消逝、消逝，那些无法复制，不能重来的美。那是照耀大地的巨灯，那是流光溢彩的双树，那是光耀人间的宝钻，那是瑞文戴尔有开无谢的繁茂花树，那是罗瑞安经冬不落的黄金森林。
看似是悲伤女神融入每一个乐章的哀歌，实则是年华逝去的作者，对过去的无尽挽留和追悼。
我们曾是霍比特人，无忧无虑，无知无畏，安全而欢乐。那安乐祥和的地方，是永远回不去的梦里故乡。
后来成了精灵，青春那样好，智慧美貌，耳聪目明，敏捷强健，信仰坚贞。即使历经战乱摧折，也始终坚守正义，相信胜利的曙光终有一天到来。
然而时光飞逝，我们终究成了憔悴的，在正邪之间摇摆不定的人类。无尽的战争真会结束吗？神灵真的降下过恩赐吗？无尽欢乐与荣光的天堂真的存在吗？用灵魂换取眼前的利益，真的会有报应吗？
再往后，我们或许不再关注其他，只一门心思挖掘自己想要的东西，成了固执到难以沟通的矮人，或者随波逐流，在无所事事中逐渐迟缓，成了等待着变成一棵大树的恩特。
更有甚者，我们不再相信善，不再崇尚美，眼中所见唯有利益，身体力行的唯有争斗，就成了散发着腐朽和死亡气息的半兽人。
我多希望回到在田野上赤足狂奔的时刻，多希望留住我丢失在战乱里的青春。
“作为故事，我欣赏她，作为世界，我无法赞同。盛与衰，善与恶，一体两面，无法分离。即便死亡本身，也有新生与之交替。”
“因为你还年轻。”
“是的，因为我还年轻。宁愿一无所知地向前，不想事事洞明地等死。”斯黛拉笑起，眸光澄澈，灿烂无方，“只要仍旧留有进取心、求知欲和创造力，即使蹒跚佝偻发落齿摇，即使缠绵病榻行将就木，我依然是朝阳。”
“你究竟想要怎样？”
“我要你做个真正的旁观者；我要这世界的命运只受时间自然推演；我要各个种族都能创造自己的未来；我要世界的发展不受任何力量，无论是创世乐章还是作者的故事制约！”
“你想的未免太多了。”汤姆庞巴迪尔嗤笑，“这个世界从诞生之初就在不停消亡，时光如此，魔力也是如此，那种追思的、遗憾的美，才是构成她的核心。”
“不。”她咬着牙，顶着仿佛带着整个世界的庞大压力，“如果这个世界没有未来，我，即是未来；如果这个世界没有魔法，我，即是魔法！”
“异界的人类，你有多大的力量，敢如此大言不惭？”
“我的力量的确微不足道，但，”斯黛拉露出属于女巫的，神秘的微笑，“我并不在和你说。”
双重场景交叠中，她终于开口了，用的是英语，也是这个世界的人类通用语，但非常奇怪，无论人类、精灵还是神族都能听能明明白白听懂，却又仿佛是在听另一种充满魔力的，古朴而奇异的语言。她说得很慢，因为每一个词都是真正的创世语言，融合甚至超越了规则，每说出一个词，她体内的魔力就被抽干一次：
“人类，以、自身的、形象，创造了——神！”
“诸神、皆为、傀儡！而我，在、法则——之外！”
说完这两句，斯黛拉大汗淋漓，全身一软，跌坐在身后的山石上。
然而在唯有神灵能看见的虚空内，忽然出现了一些异样的场景：一个奋笔疾书的人影，许多捧着书阅读的人，好些人聚在一起，将书本上的文字转换成银幕上的影片，无数人坐在各种屏幕前，兴致勃勃地看电影……从作者，到读者，从制片方，到观众……作者创造了这个世界，制片方共同完善了这个世界，而数以万计的，了解了这个故事的人，都在无形中给这个世界提供力量、丰富细节、也让这个世界拥有了无穷可能。
伊露维塔创造了宇宙，维拉们塑造了艾尔达，米尔寇反叛又被镇压、数万年无休无止的攻伐征战……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灵和魔君，自觉掌握了这个宇宙的一切，可回头看看，你们也只是人类手中的牵丝傀儡，在想象的世界里，上演着无数悲欢离合！
相对于拥有无穷神力的伊露维塔和维拉们，这些平凡的、庸庸碌碌的普通人类，才更接近创世神的本质。
当斯黛拉看完母亲记忆中的书籍和影片，她也成了其中一员。正是这种更高维度的关联，让她以一介凡人之身，拥有越过神灵，沟通世界规则的力量。
随着她两句话吐出，汤姆庞巴迪尔脸色微变，他能感觉到，随着异界女巫的语句，阿门洲之上甚至宇宙外围都起了巨大的骚动。
没有人愿意成为傀儡，人类如是，精灵如是，诸神亦如是。即便在命运中无名的，完全自由的存在，也不愿意降尊纡贵，等待一个异界凡人想象中的终焉。
命运依托于时间，而时间的力量唯有世界意识可控，命运的形成有内在的，强大的规则，但他可以在诸多可能中，选取自己想要的支线并将其他可能一一剪除。
能跨越多个时空的力量高于单个世界的时间而存在，时间无法将她从过去抹除，也无法确定她的选择，无法更改她对命运的干涉。
凡人的力量或许渺小，斯黛拉只能尽力拉扯命运，让其偏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但她将命运的设计揭示给众神，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想要修改或者干脆抹除这条时间线，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庞巴迪尔身后的发散的金线忽然齐齐震颤，无数金线贯穿了斯黛拉，与她的魔力相融。
澎湃的、浩瀚无垠的力量涌入了她的体内，金线挟裹着魔力和思维，在胸口形成一种极为强大也极其玄奥的内核，如果换个世界，它应该被称为神格——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
她按住了内核，高远如天空，浩瀚如沧海的记忆洪流冲刷过来，将属于凡人的记忆完全淹没。
在那些记忆里，她看见了巨灯、双树，感受到了众神之父伊露维塔的力量，见证了世界诞生的全过程。
因为她是参与者之一，她曾开口唱出魔法与希望的乐章，她参与了光的创作，设计了星辰运行的轨迹，参与了双圣树的制造和维护，用魔法引导日月飞船的运行。
一个虚影在斯黛拉身上凝结，神力、岁月和智慧在她身上凝结出人类女巫所不具备的，庄严神圣之美，她是第十五位维拉，红发紫眸的美貌女神，魔法女神。
她终年独居于阿门洲的殿堂，沉迷于对魔法和规则的探寻，并不关心外务，却不吝传播知识，精灵们敬重她，迈雅们为她服务，也聆听她的教导。
她存在于过去、现在和未来，在无尽岁月中拥有一席之地，拥有永恒的时光和无尽的力量，直至世界的尽头。
只须，对命运俯首称臣。
斯黛拉在记忆的海洋里沉浮，纵使深居简出，女神的记忆也浩瀚如沧海，比起经历，更多的是无穷无尽的魔法、深邃玄奥的规则，吸引她放开手中的微尘般的圆木，沉入魔法恢弘又美丽的世界。
一点微光在指间闪烁，那是一枚银白色的，双蛇交缠的戒指。
巴拉汉之戒。
“那不是我。我不是魔法女神，我叫斯黛拉温斯顿，是一个凡人女巫。”她一把扯住穿身而过的金线，与此同时，在诸神有意的放手甚至是引导之下，她如火焰般的魔力已经渗透进了创世之作的每一个部分。
音乐之所以为音乐，因为音乐有秩序，无论千变万化，都逃不脱最根本的规则。
节奏决定了乐曲的韵律，十二平均律决定了乐曲的声调。那是人类千百年来各个族裔都遵守的规则，人们甚至平时不会想起它，却能在任何音乐中自然而然地运用。何况创造这个世界的人类群体，差不多都生活在同样时代和社会。
魔力涌入无边无际的规则，看似毫无实效，却实实在在根据节拍和声调把握住了乐曲的核心。
而《命运交响曲》本就是人类音乐史上的最强音，知名度甚至远远高过诞生世界的那个故事，真正的“创世神”们少有人不熟悉这个旋律——至少是其中第一乐章，因此足以抗衡规则。
以创世之语，借命运之声，凝世外之力，几乎打破了世界外围那所谓的第四面墙，时空和因果在瞬间混乱颠倒。在那一瞬，所谓的神格轰然炸开，融入创世之作的魔力如同蛰伏的蛇，忽然暴起发难，仿佛拉住了无形的乐谱狠狠一弹，无数音符跟着震落下来，控制命运的金线，跟着一举而断！
她终于扼住了命运的咽喉。
一震之后，这个世界将不再有既定的命运，世界意志依然可以以旁观者的身份存在，但也永远只能旁观。无论任何族裔，都可以为自己谋求希望，哪怕未来仍可窥探，但一切皆有可能。
意识联通着世界规则，斯黛拉“看”到，那一瞬的震荡，产生了数个涌向过去的涟漪，她竭尽全力，也只能将绝大大多数波动拦截在当下，仍有三道微弱的涟漪带着创世规则的力量，在过去形成些许时空动荡、因果交错。
她看见最远的一道，在数十年前引发一场莫名震动，前来探查的登丹游侠和半兽人发生冲突，虽然获胜，阿拉贡却在战斗中受了重伤，不得不前往瑞文戴尔治疗，因此错过和阿尔温在罗瑞安的重逢。
第二道涟漪较强，落向二十年前，时空壁垒被涟漪冲撞开，斯黛拉顶着女童般的身材，茫然无知地，带着嗅嗅抵达这个世界。
第三道涟漪落在数年前，只能稍稍削薄时空壁垒，一只手从异世探出，她和母亲隔着水镜交流。
斯黛拉的心怦怦跳动起来，几乎立刻全力感知那被拦截在当下的波动。
“你可知道，就算击破了既定的命运，也不能改变任何已经发生的事，不能削弱任何对手？”许久，第一个声音又开了口，带着震惊和些许疲倦。
“我知道。”
“你可知道，将自身魔力和理念融入世界规则，你的身体和灵魂将属于这个世界，再也无法离开？”
“我知道。”
“你可知道，没有命运约束和指引，你和人类，未必会比追随创世之作拥有更为光明的未来？”
“我知道。”
“那么，为什么？”
尽管沉入女神记忆的惊鸿一瞥和融合世界规则的瞬间足够她的魔力和魔法水平提升到不可想象的地步，但想要理清那一瞬了解的规则并将其化作自身能够使用的力量，还需要很长时间，可能终其一生，她都无法窥尽全貌。
留给她的时间已然结束，天色迅速黯淡下来，前方的天空上，是戒灵们急速靠近的羽翼；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洞穴，半兽人大军一点一点砸开被封锁的大门。而自己魔力枯涸，已经没有了一战之力。
护戒队已经跑出很长一段，半兽人们对她总是束手束脚，不敢损伤魔君大人觊觎良久的，美丽而富含魔力的身躯，如今融合了规则，这躯体只会更珍贵。
所以，她还能再拖一会，拖到她的同伴们全部到了安全的所在。至于后来，那是灵魂之间的战争，胜算不大，但她也绝不会轻言放弃。
最终也最大的波动里，一个黑发黑眼，眉目立体，面容却异常细腻柔和的女性凭空出现在一片山峦中，若有所觉地看向了天空。
仿佛得到了最坚定的后盾，斯黛拉长舒一口气，笑容真挚而灿烂：“至少，这是我们自己选择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抗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