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恩》枝枝门徒

231、第二三一集 遇仙

　　那里杂树妍妍，五颜六色，红橙黄绿相间，配着黑色树干，甚是好看。树下坐了一人，身材瘦削，白发披肩，手持枫叶一枝，似在冥思，又似小眠，前面置了小几一台，陈杂许多枯草干梗，茶台茶具一类，还烧了小小香炉，闻起来是上好的沉香。

　　凌霄见此人仙人气派，凌凌然不可冒犯，便欲离身儿去，心知不可打扰。不想那人回头看他，那五官看不真切，只觉得笑意淡淡，见他踌躇，道：“贵人只管自在行事，不必在意，如有雅兴，一同饮茶清谈如何？”凌霄也无别处想去，便应了邀请，坐上蒲席，由那人递了茶来，扑鼻清香，是来自干香茉莉之味。

　　好茶宽神，好言宽心，两人从茶而起，枝枝蔓蔓越聊越是投机。不经意忽闻鸡鸣传来，似在此间，似又不在。凌霄已然尽兴，便生告辞之心，那人亦站起来，轻道：“贵人心有踌躇，可否说与某家，也可用来宽宽心思。”

　　凌霄担心皇兄，急着想回去照拂。他躬身施礼告辞，抬头看向那人，只见一张素面雍容华贵，恰如牡丹绽放，真是美不可言。“皇兄是你？”他讷讷问了句，内里忽生凄然，心口更如被抓一般凉透，睁眼一看，正身在行宫寝殿之内。

　　外面雄鸡叫的雄健，正是日出之时。凌霄急忙起身，爬到英招榻边查看，只见他面上脓疮多数结了薄疤，摸摸身上也不甚烫了。再看枕边，一枝霜叶红得耀目，上面仍有晨露凝结，秋寒清冽之气铺面而来，在这暗暗室内倒也带了些清爽。

　　凌霄拿起红叶，四顾看看，只见台上花瓶内亦插满秋叶妍妍，竟跟梦里是一样了。自此每日清晨都有人摘了新鲜红叶布置，而凌霄每夜亦睡得人事不知，直到他生出疑心，第三夜不作饮食，半夜才听的有人开了门出去，然后半个时辰又进得门来，把花瓶内旧叶换了新叶，然后又出去了。
　　凌霄终是好奇不过，披衣跟出门外，来到寝殿后那处小院，竟见一金发金眼男子揽了一人，按在石台上缠绵，间或切开手腕吸血吐血，形色浓烈，看得这六皇子目瞪口呆。

　　那金眼之人显然明见他来，并不缩手缩脚，反而抱了那人搂在怀里坐着，最后与那人深深接吻，似在吐气换息一般，深情绵绵，宛如情人。只是那被抱之人毫无应对，偶人般任他做弄，最后堪堪喷出好几口黑血，这才软了。

　　这往来不过一刻钟光景，看得凌霄目瞪口呆，脚步都没有移动分毫。他眼睁睁看那金发妖人帮那人穿好衣衫，抱在怀里，施施然朝这边过来，路过身边，挤挤眼道：“小哥哥行行好，莫要让你那流氓爹知道，否则被磨灭口，可别心存怨恨才是。”

　　凌霄不明这合宫工人太监都去了哪儿，甚至连柳青都不知所踪，心里明白这妖人不好惹的，便点点头，由他伸手点了穴道，就万事不知了去。醒来已到午时，柳青让人帮他洗漱，问起为何疲惫若此，他只推说累了，倒也没人计较了去。

　　换到英招那边，身子异样已慢慢好了，除了身上脸上疮疤仍痒，特地把纱条缠了满手，怕抓挠留疤之用，吃食喝水，稍微坐立慢走，也往好的地方去了。如此显然是捡了条命回来，但凌霄仍守在皇兄身侧，丝毫不敢怠慢了去。

　　眼见四十多天飞逝而过，天子身子一日强于一日，父母妻子都极欢欣的。只是有一点，不知可比捡回性命要紧与否？曾经那容颜如花，最是富丽雍容的长相，如今却留了坑洼暗斑满脸，不似原来那般动人心魄倒也算了，如今却寻常的寻常还要差上许多。

　　“这样也好。”英招自凌霄递了镜子给他，满目麻子黑斑倒让他释然了去，叹道：“从此不必有以脸治国之嫌，对个男人算不得坏事。”司徒凌霄品出些遗憾味道，忙说：“小弟定然遍寻良药，为皇兄分忧。”

　　英招闻言叹道：“这般迷恋皮色容貌，凌霄如此聪慧，真是可惜了呢。”说罢扔了镜子，命人继续读秘殿真录，从此这容貌之事，宫里绝命禁言，不许谈论半分了去。

　　却道一日英招自觉好些，命摆驾苗皇后处。只因他多日自禁于乾清宫内，见不得天光耀目，于是入夜方去，乘坐步辇到了坤宁宫口。

　　守门的小太监突然抬眼窥见圣颜，不禁轻轻啊了一声，腿脚不稳倒退一步。他这般失仪，让英招蹙了眉头，不自觉低下头来，扭脸往另侧转去。柳青见了，急急大声呵斥出声，引得坤宁宫内众人奔出，连苗皇后亦出得宫室，来到御前。

　　看来那小太监似是在劫难逃，但终是天子止了此事。他下了步辇，并不入宫门，只在宫口与苗皇后寒暄几句，问了腹内胎儿事宜，稍稍安慰几句，便返回乾清宫去了。至于那小小宫人，英招亲口道休要太过怪他，轻轻罚过倒也罢了。

　　因此那小太监虽出了这事，不能再留在坤宁宫内，但打发到永巷听差，算是保住了一条小命。
　　自此英招更是少出宫门，众臣工皆来御书房面圣，门前特意搭了棚子，方便排队等候。即便如此，可面见天子者不过侍郎以上官员，如此少不得生出谣言，道天子其实缠绵病榻，所谓御书房中，乃是影武者所扮。至于批示奏章，与臣下谈论国事者，背后或是太上皇所为，亦可能拜托六皇子为主，或者民间留言此乃宫中权监插手，也非无有可能。

　　民间许是词话戏文看得多了，闲来乱说起不得什么风波，但这太上皇的归政传闻可都是臣工间流传。

　　此言并非空穴来风，几次御书房面圣，不但有天子居上，太上皇也在左侧案边相陪。期间虽不开口，但目光炯炯，与过去临朝坐殿并无不同。

　　“若当今如那人一般，怕是太上皇……”

　　“太上皇春秋鼎盛，原把江山托付今上既有过早之嫌，如今这般，未必不能归政。”

　　咋咋拉拉传言由内卫或修罗鬼之途传入宫闱，司徒章听得，英招听得，就连苏太后苏迦也有所耳闻。

　　这苏太后不怕什么司徒章归政之言，倒对六皇子凌霄触手国事传闻颇为在意。她特写了密信暗送天子，把司徒凌霄桩桩件件传闻列个清清楚楚，最后道此子原有贪妄传说，恐非忠信之臣，望陛下多多思量为是。

　　英招批示奏折累了，斜倚书榻，对座下凌霄道：“若有一日朕托付江山与你，凌霄可能受累承之。”天子说得轻描淡写，却吓坏了六皇子凌霄。他忙下了坐席，撩了袍襟跪在下面，双手伏地，磕头请罪道：“臣弟绝无此心，还请陛下明察。”

　　“朕原说此言，凌霄也不曾吓成这样。”英招深觉无趣，仰靠被卷，道：“莫非今日朕面目狰狞，给言辞添了分量，凌霄听了便魂不附体不成?”

　　凌霄不知如何作答，所幸来了一人，救他出了困境。只见来人着了件素色万字锦袍，外罩缂丝长坎肩，腰围金带，手上提了一个食盒，神清气爽，竟是太上皇司徒章来了。

　　他见凌霄跪在地上，咦了一声，道：“哥哥这是什么把戏？为何把我儿子吓成这样？”英招翻身而起，却听司徒章哈哈笑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小弟找哥哥吃酒，什么事情要紧，回头再说不迟。”

作者有话说

　　清水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