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恩》枝枝门徒

230、第二三零集 修罗

　　天之骄子如何？万千敬爱如何？只要被这天花袭了，便与病人无异。

　　英招高烧不退，六个时辰里，面上身上都发出痘来，比寻常病人发病更要快些。皇后原想过来奉病，却被太后道身怀嫡子，自处便好，不必前往侍奉；至于太后，自有太上皇拦了不许视看。是以身侧侍奉之人除了柳青，就是些走不脱的宫人太监，太医众人。人人知道这天花厉害，必是要隔绝外头的，于是御帐周边百步内，不相干的人等都往后撤了。

　　司徒章留在圈内，命人巡查痘源。柳青胆大，把御用之物都查个干净，只有一领斗篷，乃是天子自己带来的外物。司徒章在窟里盯着梵天一举一动，这领斗篷自然记得，他命太医视看，见上面似有皮屑，于天花痘痂相类。

　　太医商量后禀司徒章道，此病虽似天花，却发病更快些，看着榻上天子身子高热，昏迷不醒，偶尔还咳出血来，只怕是更凶险所在。这太上皇本是极心疼儿子的，一闻之下，不禁脚下虚浮，趔趄了一下，想定神清脑也有些难了。

　　却道那六皇子凌霄未同大队一起出发，晚了两日方到，一来便被拦在圈子外头，待拜见太后知晓原委，立即跪下请命侍奉皇兄。这太后不能近了儿子身侧，自是心急如焚不提，况且司徒章封了消息，万事不与她讲，即便有些零星消息，也很不真切。如今这六皇子司徒凌霄跪地请命，倒可以进去传些消息出来，况且这兄弟比起其他同胞关系甚好，也是宫中的不宣之秘。“我的儿，你若肯替本宫照顾陛下左右，慰了我心，不管将来好坏，日后定当多有封赏为是。”

　　“儿臣不求封赏，只求随侍陛下左右，除了尽忠，别无所求。”

　　太后苏迦听他说的实在，又极有情谊，便允了所求。到了司徒章那里，这太上皇虽有些不乐意，但毕竟自己被群臣拦了不能进账，加之时时刻刻警醒也不可能，有六皇子入帐近身侍奉，自然是雪中送炭了去。

　　却道司徒凌霄进了御帐，就觉里面压抑万分，宫人们除了那个柳青，都带着一脸子疲相，挪挪动动都跟木偶一般。还是柳青伶俐，见他来了，急上前请安道：“殿下来了？小的给您请安。”

　　柳青怕吵了英招，低声问柳青缘由，那贴身太监细细密密说了从头到尾，讲起昨日烧了一夜，迷迷糊糊半梦半醒形貌，竟让凌霄落下泪来。他让柳青领到榻边，撩了帐子，俯身视看英招形貌。却见他昏睡不醒，嘴里不知道嘟囔什么，露出来的手脚脖颈都泛起疹子，至于耳后起到面颊，有些脓包已经破出脓来，更无论浑身火烫，就算不曾触碰，也是一目了然。

　　虽未见过天花，但凌霄还是读了些书的，这病比起杂书传奇里所言，似乎是太快了些。“御医们开了些敷药，小的也给陛下用了，似是更发多了些，不知究竟为何。”柳青取了床头药膏，正要为英招用上，却被柳青要了过来，道：“这边有我，柳公公忙了整宿，歇歇吧。”

　　柳青不会疲乏，这事英招心知，但凌霄哪里知道，所幸这柳青混迹人间，最知道小心谨慎，于是谢了六殿下，走到屏风外头歇着去了。

　　这六皇子司徒凌霄从京城快马而来，一下马就求了侍奉英招，量他是铁打的汉子，也难免疲乏。只是这焦急关切之心作用，守在英招榻边竟毫无疲惫之意，只目不转睛盯着自家皇兄，深怕错过什么好坏端倪。更无论更换冷水帕子，擦身用药之事，就算失禁清洁，换下湿衣这些，也不过稍稍借柳青之手帮忙罢了。

　　只是这病比寻常天花汹涌，原先仅耳侧面颊有些脓包破脓，后来延到额头下巴，眼皮上都不曾幸免，白白把个如花容颜糟蹋得血乎拉碴，便是加了药量也是无用。这到了第五天清晨，几口鲜血呕出来，英招倒是被血呛醒了。

　　凌霄衣不解带，比别人先是看到，他见皇兄呕得天昏地暗，忙取了痰盂接上，让英招靠在自己身上，不致软不可支。可怜咳了半盂的鲜血秽物，英招又下了身冷汗，沁到脓包破口里，又疼又痒，十分难受不过，但他无力抓挠，只能靠在凌霄身上急喘。

　　稍稍平静之后，方抬眼看所依何人。这不看便好，一看之下，这天子竟楞了。他攒了气力，牙缝里好不容易挤了句话来：“你在此地作甚？还不快出去。”“臣弟不离此地，还请陛下恕罪。”
　　听这凌霄哑着嗓子，斩钉截铁，也是个不听话的，英招也没力气再与他道理，他问柳青何在，唤了那太监来，命道：“送六皇子出去，朕不要他在此。”

　　柳青眨巴眨巴眼，躬身道：“奴婢三日来每天都劝，只怕他心意甚坚，是不会走的。”

　　“陛下除非赐死臣弟。”凌霄支着英招，为他轻拍后背：“况臣弟已经进来三日，即便出去也要隔离于人，不如陪着陛下，也免得陛下醒后，无人说话。”

　　他好言好语，温柔舒缓，话里偏有倔得有理，终让英招赶不走他。“你这孩子真傻，莫非想为朕殉死不成么？”说罢，全身气力散尽，英招终是卧倒在凌霄怀里，昏过去了。

　　这时司徒章在身在外头，心里也跟油煎一般，至于苏迦建议将英招移至近处行宫修养之事，他也是草草摇头，终究定不下来。后来还是苗皇后娴静懂事，特别跪请太上皇恩准，这才预备离了围场。大部分人等回宫回京，病重天子则被凌霄抱上车驾，与要紧人等同往行宫去了。

　　这行宫乃前朝秋家执掌天下时，专门用来秋狩使得，名唤天平宫，现在里面半改了皇家道观，住了些食俸禄有官位的道士法师，也有五百来人。

　　却道天子一行再临此地，这里掌事的观主法师也提前得了通传，是以把寝宫位置收拾出来，换了素色安宁的布置，还把临近的几个院子也洒扫干净，方便随时安置相关事物。这宫里留在天平宫的贵人除了皇帝，还有六皇子司徒凌霄，此外还有随侍御医六人，左近太监宫女侍卫文官百人，其他还要从京中调来，自是别事不提。

　　至于太上皇乃要回京处理公事，为病榻上天子分忧，太后虽想留下，但太上皇不允，皇后也跪请她回宫，只要求每日有消息往宫中送往，倒也勉强走了。这样，天平宫中安置妥当，陪在英招身侧之人，最亲近尊贵的，就是司徒凌霄了。

　　这一路虽是不远，但终究不是京中大道，摇晃颠簸原是免不了的，但凌霄全程把英招抱在怀里，把自个儿当肉垫子缓着，从头到了都没让那皇兄受的半点难过。

　　这般安安稳稳在天平宫安置了，他才能在病榻侧搭个贵妃榻休息休息，即便如此，也是留个半个魂儿醒着，随时挂在英招身上。自他们挪进来，这天平宫里的法事都低调了许多，不再打大钟烧大香，但祝祷法事不歇，全是为天子祈福所办。

　　这地界比猎场御帐妥当，秋风秋雨断断穿不过这旧宫后墙，比起毛毡蓬壁可是好了许多。凌霄陪伴天子左右，看他虽面上疮破脓生，却没有新的冒出，此外睡得还算安稳，想来乃是好兆头的，加之御医们所言多是乐观之语，至少不会更坏使得。

　　他这一安心，原先那股子气势便被疲劳压倒，昏昏入了梦去，不自觉来到这临时寝宫后边，一处夹缝宅院，充作过道的地界。

作者有话说

　　清水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