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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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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雨轩内。
容雪神情凝重,细细看着那枚风铎。
她记得很清楚,这枚风铎只有官家能摇响它。
为什么方才响了一下?
还有这铎身上的细缝,此前是没有的。
容雪心中不安地抚摸着那道细缝,皱眉想着,官家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云苓和紫檀见容雪忽地冲进来,取下这枚风铎,面色凝重地查看了好一会儿,担心道:“娘子,怎么了?”
“你们没听到吗?”容雪疑惑。
云苓、紫檀面面相觑,她们什么都没听到。
紫檀:“娘子,你听见了什么?我和云苓什么都没听见。”
都没听见?
容雪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听见了,只是握着风铎,像是风铎上面有东西连到了她心上,让她心底不安。
云苓见容雪愁眉,像是在担心什么,安慰道:“娘子放心,官家在宫里,有那么多人伺候,一定没事的。若是有事,也一定会派人告诉我们的。”
云苓扶着容雪往外走去。
容雪细想,云苓说得不错。何况,这风铎虽然只能官家摇响,但也不是只有她能听见的,只要响了,所有人都能听见。
那道声音似有若无,现在想来,或许是她听错了。
“云苓,你去大庆殿看一下官家在不在。”容雪保险道。
云苓点头。
紫檀陪在容雪身边,为了转移容雪注意力,说起小六子和小七的趣事,小七最近挑食得厉害,什么都不吃,偏把小六子的药材乱叼,“也不知道这两天好了没。”
“小六子还是不愿去太医署那边吗?”
紫檀点头,小六子想留在容雪身边,她和云苓,谁劝都不听。
容雪叹了一口气,无奈又有些气愤道:“随他吧!反正到时候我跟官家说,不管他肯不肯,都给我去太医署学习。”
哪有人放着好好的医术不学,给人当一辈子奴才的!
容雪越想越有些恨铁不成钢。
紫檀闻言,看着容雪在心里发笑。
那是娘子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如果换做是她,她也愿意一辈子留在容雪身边。
云苓前往大庆殿,李洵和常安都未在。为了让容雪放心,她便问了其他人,“官家离开时可有异样?”
“官家离开时并无异样。”
得到答案,云苓立即回到疏雨轩告知容雪。容雪听罢,放下心来,官家只是去了宁安园,想必是无事的,看来是多想了。
容雪望着手心的风铎和剑坠,心底渐安,官家一定会平安的。
宁安园内。
常安看着李洵那逐渐发黑的血肉,焦急万分,太医怎么还没来?
这天下,没了官家可怎么办啊?
常安看着面色发白,头顶冒汗的李洵,心底深处竟泛起一股悲凉。外人眼里,李洵从小就风光无限,可他知道,这孩子远没有外人眼里的那般好。
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可怜孩子,好不容易有了点真正属于他的温情,怎么还逃不了这天灾人祸啊!
生于帝王家,有什么好!
“什么人?”正当常安万分感慨时,忽然一声,令他回头。
不远处,两个禁卫军正拿刀对着位女子。
那女子瘦弱,眼里蓄着惶恐,泪水盈盈,抬头看着常安时,满是畏惧。
神态举止胆小懦弱,不似宫里的什么贵人,可看装束,又不像什么宫女。
才出了刺杀官家一事,所有人都难免杯弓蛇影,不放过周围一丝一毫,更何况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子。
常安正想质问女子是何人也,就见女子指着李洵,退退缩缩地道:“他中了毒,不给他封住心脉,毒素很快就会侵入他全身的。”
毒素?
常安一惊,“怎么封住心脉?”
女子低着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山里有人被蛇咬了,会在伤口上方把自己绑住。”
常安一听就懂了。
他连忙咬破自己的衣衫,绑在李洵腰间,以此来延缓毒素侵入李洵全身。
常安回头看着女子,刚想问女子是什么人,派出去的人就带着太医匆匆赶来。
太医来得急,一路跑过来,直接把女子撞倒在地。
常安眼见孙太医来了,也无心管女子身份,连忙道:“孙太医,官家遇刺,还中了毒,您快来看看!”
“好,好,我立马来看!”孙太医蹲下身,立马侧跪着把起了李洵的脉搏。
脉象虚弱无力,不是好兆。
他头顶虚汗直流,又检查起李洵腰间的刺伤。
那处刺伤位于腰腹左侧,并未伤在要害,只是伤口发黑,这么短的时间竟然还有些腐烂之迹,显然中了重毒。
孙太医颤抖地从一旁的医药箱取出趁手的工具,翻看着血肉被刺的深度和腐烂的程度,越检查,越不安。
另一边,白秋影被太医撞到在地上,正想爬起来,就听见了常安口中的“官家”二字。
那是官家?
她抬头望去。先前还未看清,此时一看,那半张脸不就是官家!
那张脸发白无血色,连唇色都有些发黑,几缕凌乱的发丝被薄汗打湿,黏在轮廓分明的脸上。痛苦,虚弱,是那张脸此时此刻所有的写照。
可她还是认出了,认出了这半张脸和她姐姐画上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这就是那个画中人,她姐姐喜欢的那个人,现在的官家。
苍白痛苦的神情没有减少他的半分美貌,简直如画中一样的美好。
白秋影爬起来,一时忘了害怕。
她一心担心地望着对面,甚至想要靠近。
身边的禁卫军见状,顿时又凶神恶煞地抽刀。
白秋影立马反应过来,自卑地退后,不敢再逾越半步,只敢用眼角偷偷地去瞄着。
长春殿内。
太皇太后回到宫中,何惠嬷嬷正和她说起今日李洵留容雪在身边一事,就听见有人来报,白秋影不见了。
关于白秋影,太皇太后不是很待见,但好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怎么会不见了?”太皇太后皱眉心累道。
容雪之事她都不想管,更遑论一个原本没打算用的人。
“秋影娘子说是想去宁安园,可宁安园不知为何,被封锁了起来,我们找不到娘子了。”
“宁安园被封锁了?是何故?”
“不知道,就是忽然被封了,还多了好多禁卫军把守。奴婢找不到秋影娘子,怕秋影娘子出事,只好先回来禀报。”
太皇太后皱眉,好好的宁安园怎么会忽然被封?
她朝何惠嬷嬷使了个眼神,何惠嬷嬷便心中明了,吩咐道:“去找个知内情的人问一问。另外,多派几个人去寻一下秋影娘子。”
那宫女正想退下,就听见门外的人跑进来道:“秋影娘子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跟着几个禁卫军。
禁卫军确认了白秋影身份,就把白秋影留在了长春殿。
何惠嬷嬷跟出去,塞了个小小的包袱,打听道:“两位大人,我们白娘子可是犯了什么事,怎么被您们送过来了?”
禁卫军几人都面带疑难之色,对于李洵被刺杀一事,上头早有吩咐,他们不敢妄言。
把碎银还回去,“我等只是奉命行事,告辞!”
何惠嬷嬷见打听不到什么,只得退回。
屋内,白秋影怯懦地站在原地,认罪道:“太皇太后,秋影知错了,秋影不该乱跑。”
太皇太后并不想听她说这些,只问道:“宁安园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被封了?”
白秋影一顿,回来前,常安就叮嘱过她,官家遇刺非同小可,不可外传。
可太皇太后应该不算外人。
这么一想,她就小声悲伤道:“官家遇刺了,所以被封了。”
官家遇刺了?
何惠嬷嬷回来,刚好听到这句话。抬头看向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同样震惊不已。
太皇太后示意让其他人先下去,等到其他人都下去了,才神情紧张地问道:“你再说一遍,官家怎么了?”
白秋影抬头看了一眼太皇太后,眼中闪过一抹怯懦之色,低头重复道:“官家遇刺了,还受了伤,中了毒,好像很严重。”
白秋影想起李洵被人秘密抬走的模样,虽然没看到伤口,但看到那发白的脸色,紧皱的眉头,光是看着,她就感同身受。
太皇太后不给她沉浸感怀的时间,焦急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白秋影紧张地说起始末。她原本是在宁安园迷了路,糊里糊涂就看见了有人受了伤,好像还中了毒。她大着胆子告诉他们,结果就变成了这样。
太皇太后听罢,立马道:“去福宁殿!”
*
福宁殿内,太医齐聚。
常安光顾着叫太医,抽空回过神来,又让人去请了朝中几位大臣和谢明安。
才走进屋内,想要问各位太医商讨出什么了没有,就见太皇太后脸色阴沉地匆匆越过他。
来得匆忙没有预料,连周围人的行礼声都慢了一步。
太皇太后走进李洵的寝殿,一看到床上面色苍白,嘴唇发黑的李洵,就几乎吓得站都站不稳。
周朝皇室如今只剩一个李洵,纵使她心中是不满李洵的,但她也不得不希望他好好活着。
何惠嬷嬷扶住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强撑着身子,向周围的太医们问道:“官家怎么了?”
众太医无人敢言。孙太医身为院正,出面道:“官家中了毒,虽未伤在要害,一时不足以致命,但毒若未解,怕也是……也是……无力回天。”
“那你们倒是解啊!官家养你们几十载,你们怎么能连个毒都解不了!”
孙太医等人沉默无言。他们也想解啊,可现在却连是什么毒都不曾知晓。
太皇太后气血上涌,险些晕倒。
身后,白秋影看着床榻上的人,心中也无比感伤。她看过她姐姐的日录,里面充满了对官家的溢美之词,可如今,这样美好的人,竟然躺在这里,一动不动。
云光殿内。
苏历也和苏清婉说起容雪坐在李洵身边一事。
他面带愁容,认为容雪坐在李洵身边不是好兆头,宫里的女人太过得宠,迟早会威胁他们的地位。
“婉儿,你可不要掉以轻心啊!”
“爹放心,婉儿不会让苏家堕落的。”苏清婉不紧不慢地给苏历续着茶。
苏历闻言,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苏清婉表现得太过平淡,似乎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婉儿如何看待此事?”
苏清婉听罢稍微愣了一下,随后把茶壶放在一旁,认真从容道:“并无不妥。”
“爹,您想要的理想生活是怎样的?一个大方明事理的妻子,一个美貌动人的侧室,就算想要很多个貌美小妾,但都比不上一家不争不吵,其乐融融吧?”
苏历听罢,神情一怔,不可思议地试探道:“你,什么意思?”
“爹,想要靠女儿的力量去维持强大的权利是不会长久的。女儿认为,现在这般就很好。容娘子虽然受宠,但她并无争宠之心,和她交好的两位娘子同样是难得的好相处的人,所以,她们不会威胁到女儿。而女儿一旦登顶后位,还须得借助她们的力量。容娘子越得宠,官家就越不会花心思到其他人身上。与其防范以后每次进宫的莺莺燕燕们,为何不培养一把于他人利、于我们钝的利刃?”
“容娘子不会成为我们的威胁的。”
那样纯良的人,为何一定要去对付她?
苏清婉确实深思熟虑,考虑了许多,连苏历一时都忍不住出现动摇之色。
身为男人,他自然知道容雪那样的美人对男人的诱惑,而身为掌权者,他也自然知道掌握一个好拿捏又好用的棋子会多么重要。
苏清婉见苏历陷入沉思,便知苏历把她的话听进去了,心底渐渐松了一口气。
苏历身为当朝宰相,不会连这点大局观都没有。
可她还没彻底放松下来,便听苏历皱眉否道:“不可。婉儿,你以后还是要多多提防这个容娘子,绝不能疏忽大意一刻。”
“为何?”苏清婉少有地有些情绪激动起来。
苏历闻言,也有些无可奈何地开口:“你还小,对这些事也不太了解。其实容家能屹立不倒,便是周国开朝之初便有一则传言,容家女,天生凤命!”
苏清婉当然知道这句传言,可容家这几代来,都没出过皇后。她这般说着,还试着条分缕析道:“况且,官家立后,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立的。”
容家势单力薄,根本不能给官家助力,实在不可能立容雪为后。他们也实在不必费力去对付一个不用对付的人。
可苏历却还是坚持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婉儿,你听爹的,爹不会害你的。”
苏清婉一时没有回答。在她看来,就为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样的话就要她谋害他人,实在太荒谬了。
苏历见状,也一时无言,刚想继续劝说,就见有人闯进来道:“左相,官家遇刺,常大公公让您立即过去福宁殿商议对策。”
官家遇刺?
苏历心中一惊,顿时什么也顾不得了,提着衣袍就朝外跑去,边跑边紧张问道:“官家可受伤了?”
屋内,苏清婉也眉头紧皱,官家怎么会遇刺?她实在难以思索出答案,便只能决定先行过去看看。
苏纤月一直守在门外,自然听见了官家遇刺的话,见苏清婉也急急出来,连忙跑过去,急急问道:“堂姐,官家受伤了吗?”
苏清婉握住苏纤月的手,“你先跟我过去看看。”
*
福宁殿内。
还未走近,就已经让人感觉到了那股紧张的气氛。
苏历首先询问了官家状况和事情经过,听说是去宁安园遇刺的,不由气道:“官家为什么会去宁安园?”
常安当然不会实话实说,只道:“官家处理政事本就劳神,他有时间便会去宁安园的小温泉泡泡。也不知道这些刺客怎么知道的,竟埋伏在了那!”
常安一边泣泪说着,一边无比委屈地抹着眼泪。
苏历听了,纵然心里一肚子怨气,却也无可奈何,无处可发,只道:“那那些刺客呢?”
“都死了!”
刺客都是死士,见禁卫军来了,都自尽了。
苏历气得跺脚。
一旁,苏纤月也紧紧拉着苏清婉,担忧的眼神好像在问:官家会死吗?
苏清婉回答不了,只能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渐渐地,福宁殿的人越来越多,却有序地分成三部分。
大臣站在外面,焦急地商量对策;太医聚在屋内,翻着医书,边查边讨论;而其他如苏清婉这类的后宫女子,便坐在内室,等着外面的人拿出解决办法来。
时间好像从未变得这样焦灼,让每个人的心上都像悬了一把刀。
“咳咳!”忽然一声咳嗽声惊扰众人。
苏清婉随声望去,李洵似乎面色更加苍白了,最重要的是,他嘴角竟然还带着血。
众人都被这一幕吓慌了。
苏清婉率先反应过来,替李洵重新捏好被子,吩咐苏纤月,“快去让孙太医进来看看。”
苏清婉紧张地看着李洵,按着李洵的手微地一愣。
等到孙太医进来,她才让出位置,供孙太医查看。
只见孙太医把着脉,脸色越发难看,最后沉重地站起身,道:“官家已经开始毒入心肺,再拿不出解药,就真的回春乏术了。”
疏雨轩内。
容雪还在给院子里的牡丹修枝。她压下枝条,打算把旁生太过冒尖的枝条剪掉,却不知怎的,眼睛像是莫名失了一瞬,直到她感觉到哪里不对劲儿,一直探究着,才发现自己差点剪到了自己手。
容雪连忙放下剪刀,检查起自己的手,好在没有真的剪到。
又望向院子里的天空,心中蓦地思念,官家怎么还不来找她?
大庆殿内。
谢明安终于接到消息匆匆赶来。
他快步奔向福宁殿,看到床榻上几乎奄奄一息的人,整个人都有些不敢靠近。
还是离岸急切地跑到李洵跟前,愤恨地问道:“他怎么了?他不是只是遇刺了吗?你们宫里那么多人,为什么保护不了他!”
“你不是说郎君不会有什么大事的吗?”离岸朝谢明安吼道。
“离岸……”他也没想到阿洵会伤得如此之重。
如果知道,他今日一定不会出门,也一定不会那样安慰离岸。
离岸也知道责怪谢明安并没有什么用。他只是后悔,后悔自己没有跟在李洵身边,替他挡下所有的暗箭。
“你想办法,你想想办法啊!”他从来没有看见郎君这个样子!
离岸哽咽着,眼睛也忍不住进了眼泪红了起来。
从小到大,他都没怎么哭过。这次他是真的急了。
谢明安见状,单手抱着离岸,拍着离岸的肩膀道:“我会想办法的。你放心,阿洵会没事的。”
此时此刻,他竟然想起从前三人一人一马游山玩水的日子。
为什么要回来!
如果不回来,他们三个是不是就会永远那样潇洒,而不是现在这样!
谢明安问了李洵遇刺的经过。
常安道,李洵去宁安园泡温泉,他便如往常一般去给官家拿换洗衣物。只不过这次,他把衣物拿过来的时候,李洵就已经和那些刺客打了起来。
“奴才担心官家出事,就急忙去喊了人。可把人喊过来的时候,官家就已经受了伤,那些刺客也开始四散而逃。刺客们见逃不过,就又通通自尽了。”
“宁安园?刺客怎么知道官家去了宁安园?”
这……常安自己也不懂啊!
“有哪些人知道官家会去宁安园?”
“官家几乎每天都会去宁安园,要说知道,应该就是我们几个官家跟前伺候和宁安园的人知道。”常安说到这里,自己都吓得一惊。
莫不成还有内奸?
如果说堂堂皇宫都有内奸,那岂不是危险至极?
苏相等人怀疑此次刺客跟他国使团有关,已经派了人前去拦截使团离开,却没怀疑宫里还可能有内奸,所以并未给下宫里的指示。
常安听出谢明安的安排,正想私底下暗查一番,一旁,太皇太后便忽然过来道:“此事就不必劳烦谢郎君了。”
“何嬷嬷,把知道官家去宁安园的人都通通抓起来。常公公,官家身边需要有人照顾,你向来照顾官家得体,还是尽量贴身照顾好官家吧!其他事,交给何嬷嬷就行。”
常安见状一愣。
谢明安也多少明白。李洵如今危在旦夕,大权无人掌管,当然会有人要开始谋划了。
可没想到第一次见,就是发生在他的好兄弟身上。
他也是第一次如这般违心提起笑意,眼里蕴着愤怒,“既然如此,常公公听从太皇太后安排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