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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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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安看着容雪有些惊慌失措的样子,心中讶异,“容娘子可是有什么要事急着告诉官家?”
容雪闻言,想起自己的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事。”
关于容雪的事,常安不敢私自妄下判断,就让人先把容娘子来过的事情告诉李洵。
锦绣坊内,李洵神情疑惑。
他看着眼前的这些官员信息,“容世子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比起五千万,这些信息应该更有价值吧!”
李洵默然。诚然,有些东西是有钱也买不到的,而这些信息便是如此。
“除了这些,我们还有其他的,官家有兴趣吗?”
当李洵看到容家的情报网,心中的在意无故放大。
容家能从盛世中苟活,又能在苟活中盛开,靠的从不是妄自尊大,而是一以贯之的原则——开国有功,当护万民。臣之一字,非一人臣,乃万民臣,遂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盛世之时退藏于密,无悔哉矣。
这些年来,容家一直安分守己,从未露出大的端倪,即使是上上一世,容家也是到了两国僵持不下之时,才向他表明这些的。
李洵不相信容家会无故做这些,严肃道:“说吧,容家到底想干什么?”
“官家这么说就不对了。我说过,容家绝无不臣之心。跟您说这些,还不是为了那五千万吗?”
“官家,要不我们再商量一下。那五千万白银该给您的一定会给您,只是希望您宽限一点时间,十年可好?当然,这十年来我们也不会白占您的便宜,作为利息,您可以派人随时来我们这儿查账,也可以随意调动锦绣坊和胭脂巷的所有人,如何?”
李洵惊讶地抬眸看向容易,很是怀疑容易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随意调动锦绣坊和胭脂巷?
容家手握的锦绣坊胭脂巷,掌整个京城无论富贵贫穷的妇人动向,几乎是一张覆盖全京城的情报网。
让他随意调动,不就是要把这张情报网交给他?
“容世子可说话算话?”李洵沉声问道。
“当然!”容易笑道。
比起他进宫来保护容雪,最有效的方式莫不过眼前人的大力保护。
容易不信任李洵对容雪的感情,只有巨大的利益关系,才是最可靠的。
李洵神色一凛,沉默须臾后,道:“成交。”
容易闻言,心中一松,“那雪儿就拜托官家了。”
阿雪?
李洵刚想问这关阿雪什么事,就见容易对身边管事道:“带官家去看看我们的账本。”
管事为难,“世子,老爷那边……”
“老爷那边我去说。”容易垂眸肃道。
那一刻,笑意尽散,只剩肃意沉重,看得管事一怔。
管事邀请李洵,“官家,请。”
李洵徐徐翻看着这些账本,心中也直打鼓。
他问身边管事,“容家可是出了什么事?”
管事闻言摇头,随后担心官家会误会是他们这里经营不当才找到他的,又连忙补道:“官家放心,锦绣坊和胭脂巷的生意这些年一直都很好,不信官家可以比对一下近几年的利润,一直都是只多不少的。”
李洵看了眼账簿,确实如管事所说,那为何……
他派出的人暂时查不到容家的事,而锦绣坊这边的账本也看不出丝毫端倪。
李洵怀着疑问,回到宫中时,不由转去了疏雨轩。
疏雨轩内,容雪又无事睡觉了。
她像一个小孩子一般趴在梧桐树下的石桌上,眉头紧皱,身上披着一个厚实的莲花纹黛青色披风。
李洵见了,眉头微蹙,身边冉七嬷嬷解释:“是娘子的意思。”
容雪说,她就在外边睡就可。
李洵闻言,便也没再追究。
放轻脚步声踏步过去,扫视她浑身上下,刚想摸摸她的脸,便发现眼前人眉头紧皱,睡得极不安稳,像是受到什么刺激。
他不知道,容雪又做梦了。
不知是不是随着日子渐近,容雪心中不安放大,连梦境都清晰了起来。
梦境里,她摔倒在地上,脚下的泥土清晰入目。
她眼泪砸在地上,不顾疼痛就爬起来就继续奔跑着。
心和她人一样,满是仓皇惊慌。
路面多石,眼看慌忙急跑间又要摔倒,忽然出现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拉住了她。
容雪回头一看,就看见一个同那些黑衣人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她身边。
容雪大骇。
在那人扭头察看另一边的混斗之时,连忙甩开那手。
她不想死,一点都不想死!
可悬崖边上,死不死哪是她能选择的。
那些人不言一语,容雪只是看着,就觉他们都是利刃,都是恶鬼,都是要她命的坏人!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容雪摇头哭道。
“你不会死。”忽然一个黑衣人站出来道。
那双眼和那声音让容雪有一瞬恍惚,可再看,又成了天空。
她好像又在坠落了。
只是这次,她好像看见悬崖边上,有两个人向她伸出了手。
没有预想之中的疼痛,容雪缓缓地睁开眼,看见眼前熟悉人的俊逸脸庞,心一下找到了依靠,抱着李洵哭了起来,“官家!”
她好怕,好怕自己又死了。
“阿雪不怕,我在,只是噩梦而已。”李洵心疼地抱住容雪,安抚着。
容雪静静地听着,或许其他人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不是梦,那是她亲生经历的现实。
容雪抱着李洵安静了好一会儿。
她不说话,也不动作。李洵感受着她的依恋,便试着问:“做什么梦了?”
容雪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告诉他重生之事。
她微微垂眸,沉默起来,只是越发发紧地抱着李洵。
李洵一愣,便由她这么抱着。
不知过了多久,容雪彻底缓了过来。
她松开李洵,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问道:“官家出宫做什么了?可还安全?”
“出去办点事。”
李洵到底在意容易一事,犹豫了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阿雪,当日容世子和你到底说了什么?”
害怕容雪又要敷衍隐瞒,李洵又急忙道:“如果不是重要的事,他不会拿五千万与我做交易的。”
容雪一愣,还是发现了吗?
这些天来,她故意不让自己想起这些事,让自己尽量开心起来,可原来,是谁也瞒不过吗?
容雪脸上不由闪过一丝悲伤,随后默了默,低下头道:“官家,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就好。你只要知道,你是阿雪这辈子在心里记挂了好久好久的人。”
“所以,阿雪喜欢上你,是阿雪一厢情愿的,不关官家的事。”容雪回头甜甜笑道。
她并非没有想过将重生一事告诉李洵或给他留些遗言。只是,离五月二十只有三天了。
他的寿命还很长,他身边的人还很多。如果她真的活不过五月二十,那她就只不过是他一生当中一个短暂的过客。
可这短暂啊,是她这个过客的一生!
她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留给他,不留遗憾,尽情度过“余生”。
哪日将她忘了,哪日又喜欢上别的人,就随他喜欢,随他忘了吧!
她只怕他记着她,却又见不到她,那种痛彻心扉,会让他睡不着觉。
毕竟,蓦然回首,李洵可算是她大半辈子都在喜欢的人。
从蹒跚学步,看见他第一眼的害怕,到宫宴相遇,生出勇气与他做朋友,再到长大成人,明明在意又冷眼相对。
无数次相遇和擦肩而过,都有她的喜欢存在。
她大半辈子都在喜欢的人啊,她只想他后半辈子也能惊才绝艳,成为人群中一眼望过去就能看见,就能记住,就能让人忘不了的谦谦君子!
而不是颓废、衰败、记挂着亡人。
他就该永远皎洁如君子,清尘如谪仙,立于高山之上,永远玉树临风,缥缈绝尘。
容雪眼中希冀地望着,眸光从未如此的欢喜明亮又从未如此地坚强执着。
李洵闻言,明白容雪是不想告诉他了。
心中虽然恼怒,但也尊重她。
他从背后拥着她,抬手搭在她手上,抱着她低沉道:“阿雪,从来没有什么一厢情愿。”
“你若不想告诉我,我不逼你,但事关重大,我也会用自己的方法去查的。”
他给她独自做主的自由,但他也做不到放任自己完全不管。如此,他就只能自己尽量去查了。
用自己的方法?
容雪担心,“官家不能逼迫人。”
此事皆是关于她亲近之人,万一李洵用了什么残忍的法子,那并不是容雪想要看到的。
“好。”李洵应道。
容雪闻罢,不舍地抱住李洵,在他脖子上蹭了蹭。
她也好舍不得。
时间转瞬即逝。
这两天,天气忽然变冷了,下着雨,阴阴郁郁的。
容雪开始厌食,去神树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肉眼可见地在忧愁什么。
临到五月二十那天,她彻底病了。
容雪全身无力地躺在床上,看着容易,悲伤地道:“哥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容易端着药,狠狠不喜道:“瞎说,你就是病了。”
可这病也太巧了吧!
容雪平日里怕苦,可今日,为了活,她逼着自己硬喝了一大碗药。
浓重发苦的药味让她口中全是苦涩。
她忽然好想官家啊!
可这两天她和官家关系并不好。
官家想知道她到底在担心什么,可她又实在没有什么理由去告诉他。
所以两个人一直都有些若即若离的。
在容雪看来,他和她才相恋不过一月,实在不该为她去承受这种害怕和死亡。
可临到死前,理智再多又有何用?
情感止不住地宣泄出来,容雪舍不得地道:“哥哥,我想官家了!”
容易闻言,一时沉默。
其实官家之前就找过他,只是,容雪不愿说的事,他也尊重容雪的做法,所以未曾告诉李洵,容雪到底在担心什么。
眼下听闻容雪想李洵,那模样,跟小时候看着他有颗糖而她没有一样,委屈巴巴的,可怜极了。
容雪也觉得自己没出息,是她自己不告诉官家的,所以官家这时候不能陪在她身边再正常不过了,可她居然想哭。
容雪蒙着被子,躲在被窝里偷偷哭泣。
容易见状,情况紧急,万一这真的是容雪的天命,至少要少些遗憾。
他咬牙握拳,犹豫之后还是让人去通知李洵了。
大庆殿内,李洵心情郁闷。
容雪明显有事瞒着他,还是大事,可她竟只字不提。
他确实有很多手段去逼迫容易说出实情,可容易是她亲哥哥,他的那些手段在容易面前,根本毫无用处。
随着时间推移,李洵郁闷更甚,甚至他看见容雪,都让他觉得两人之间隔了一条名为亲人的天堑。
他注定越不过去,今时今日,他比不上她心中的那些最亲之人。
听见小六子传来容雪病了的消息,李洵一愣,随后立马撂下苏历等人,匆匆来到疏雨轩。
床榻上。
容雪躺在床上双目无神,神色悲哀得像死了人。
看见李洵,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和惊骇,然后立马把被子一盖,遮住自己的脸。
瓮声瓮气的声音传出来,“你别看我,你别过来。”
她现在肯定很丑。
病怏怏的,还没化妆,一定跟个死人一样。
李洵皱眉,强硬地走过去拉她被子。
里面咕隆咕隆像有虫在爬动,不一会儿,被子里面直接咕隆出个脑袋。
李洵担心得不行,可他还没开口,容雪便开口道:“你不准嫌我丑。”
她最讨厌他嫌她丑了。
李洵闻言,即使活了三世,也很少看她这般了无生气的模样。
他替她整理了整理了头上乱发,看着她笑道:“阿雪不丑,阿雪很好看,阿雪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了。”
“丑,肯定丑。”容雪死死裹着被子道。
云苓紫檀闻言,连忙道:“不丑,娘子一点也不丑。”
其他人也附和。
容易几个人更是搬来铜镜,给容雪照了照。
肤如凝脂的脸上,除了神情低沉无力了些,好像没什么太大变化。
容雪心里好受了些。可她还是觉得她脸上已经有了死气,不然怎么会是这幅难看的表情。
李洵唤来太医。
孙太医跪在地上,声泪俱下,“臣有罪,看不出容娘子得了什么,还请官家恕罪。”
官家手段凌厉,凶名在外,朝堂之上没有人不怕他。
只有疏雨轩的人,看见李洵对容雪好,才会时常产生错觉。
李洵厌恶地看着他,“容娘子到底有什么症状?”
“头痛,无力,像要死了。”孙太医用着容雪的话转述,接着又甚为不解和委屈地道,“可她脉搏左手弦而数,右部涩且稍弱,最多也只是忧思过度而已。臣开了凝神安眠的药给容娘子,可容娘子喝了不见半点效,反而越来越严重。臣学医不精,实在不敢再下药了!官家还是另请高明吧!”
李洵皱眉。他偷偷探过容雪的脉,确实如此。可容雪躺在床上,又确实有一病不起之态。
“官家,不必为难孙太医了。我这多半是绝症。”一说起“绝症”二字,容雪便满脸无望,她还是要死了,这次连神树都护不住她了,亏她还扔了好多条红绸带。
“阿雪胡说什么,你不会死,我也不会让你死!”李洵走过去握住容雪的手,最后实在不相信容雪会得什么绝症,直接道,“我再给你把把脉。”
或许是他之前遗漏了什么。
众人看着,官家还会医吗?会比孙太医害高明吗?
纵使大家都在怀疑,可这时候也期望李洵能看出什么不一样了。
李洵皱着眉,摸了又摸,眉头紧锁,明显陷入焦灼。
李洵甚至忍不住道了句,“阿雪,你没病。你是不是昨日做了什么,累着了?”
不等容雪开口,云苓便道:“娘子这两日一直在疏雨轩躺着,根本没有做什么。”
言外之意,容雪根本没可能会累着。
众人都苦着脸,渐渐一致认为,容雪就是得了什么难以看出来的绝症。
整个疏雨轩都笼罩在黑暗之中。
宫外。
顾危觉得好歹青梅竹马一场,容雪在宫中可能遇到危险,他没办法保护她了,只好做一个防身的弓弩给她。
顾危调试着弓弩,“砰”的一声,短箭射出。
虽然距离不算远,但力量还行。
顾危把短箭拔下来,看了眼不算深的箭坑,用手摸了摸箭头,是不是把箭头弄尖锐一点更好?
他专心制造着弓弩。
宫内,李洵寸步不离地守着容雪。
有李洵在,容雪心安了些,可她睡了一觉又一觉,每每觉得自己好像好了些,可没多久,身体就更加难受起来。
夜里想起自己要死了,又忍不住窝在李洵怀里哭。
“阿雪,你会没事的,相信我好吗?”
容雪点头。哭累了,就继续睡,如此反复。
李洵静静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她,若不是眼珠转动,旁人或许还会以为那只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只能就这样失神地看着她,想,她死了,自己该怎么办?
世道不公,杀尽天下人为她陪葬?
还是血流成河,灭了所有人为她祭奠?
压抑的眼眸渐渐猩红,冰冷的严寒眼神如有实质。
如果不是他所看的那个人还有呼吸,旁人以为,他或许才是死了。
因为大概只有死人,才会有这么冰冷绝望的眼神吧!
“官家,休息了吧!”常安大着胆子唤道。
李洵回了回神,又伸手把了把容雪的脉。
沉浮有力,彻底正常了,就是不知道她还难不难受。
容雪睡着了,李洵也不忍心唤醒她询问,只是依旧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屋外,容易和谢明安几人也还在。
常安劝说众人回去休息。
谢明安也叫容易回去休息。
两人走在寂静的夜里,容易忽然一拔刀,在宫墙上留下一抹一寸深的痕迹。
谢明安眸中一惊,这刀力,看向容易,又担心问道:“雪儿到底怎么了?”
容易胸口起伏不定,只道:“不知道。”
就又折身回了疏雨轩。
谢明安不放心他,也不放心容雪,便也跟着去了。
离岸向来也跟着他,便也去了。
是夜,所有人都不知道怎么度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