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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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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洵其实早就醒了。
只是他醒来后一直没动,直到现在才起。
他似深海里的鱼,一尾游动在寂静的夜里。
一只飞蛾飞了过来。
它喜欢亮堂的火焰飞到油灯边缘,试图靠近明亮的灯火。
李洵见状,伸手拿起一旁剪灯芯的剪子,夹住飞蛾,把它往灯油里赶。飞蛾挣扎,他便把飞蛾死死地按进灯油里,动弹不得。
这是他此刻唯一想做的,平静而残忍的杀戮。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
淡漠深沉的眼神抬起,幽深冷漠地看着来人。
容雪打着灯,兀地看见那眼神,吓了一大跳。
黑暗中的那双眼,仿若一头潜伏林中的野兽,骇人至极。
她被吓得把青灯滚落在地,因为怕起火,又蹲下把灯立起来。
再抬头看眼前人,那人已经莫名变得温柔欣喜,一双桃花眼仿佛充满了光亮和不舍,细看,似乎还有泪光闪烁。
容雪心中讶异,这才想起什么,高兴地跨步过去,离他半步远处站定,“官家,你醒了!”
李洵看着那半步距离而不是跑过来抱住他,微微一愣。
抬眸看着眼前人,好像这才想起什么。
女子黑发半披,一张小脸藏在斗篷雪白的毛领里,水润的桃花眼里,满是欣喜。
可他还是感觉到了一阵心痛。
太过明亮澄澈而没有情意的眼神,让他想起,这一世的轮回,是在第二世的基础上轮回的,所以,她和第二世一样,没有记忆。
她,和第二世一样,不爱他了!
像是又回到了第一次轮回时,李洵一出生,就一直努力地长大,努力地让她尽快出生,努力地熬到了可以带她远走高飞。可彼时,她已经没有记忆,只会躲在父母大腿后,一副怯怯害怕他的样子。
那时的心痛再次出现在此时,仍旧心如刀割。可却又与此前不同,这一次,生出了荆棘般的欢乐。
没关系,他们还有第三世。
这就是他们的第三世。
既然上一世放手都没让她一生顺遂,平安喜乐地活下去,这一世,他还讲什么放手。
他让她重新喜欢上他就好了。
“阿雪。”李洵终于忍不住了,一把上前拥住眼前人。
这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啊!这是他护了两次都没护住的人啊!此时此刻就在他眼前,好生生地活着站在他面前!
巨大的喜悦夹杂着浓浓的悔恨和期盼,无数的情绪汇聚成海,涌向李洵的心中。
容雪微微震惊。
不过也随他了。
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们也是共患难的人了。
只是,虽说如此,官家是不是也抱她抱得太久了?
正当容雪觉得他好像抱自己抱得太久了,李洵就突然出声道:“阿雪以为我是怎样的人?”
以为他是怎样的人?
扪心自问,她以前自然认为他小气自私,于她而言,简直算是天底下最可恶的人。
可现在?
知道他并不是那么冷漠,知道他也有舍身救人的英勇,她只想用底下最美好的词汇去形容她。
“官家很好。文采斐然,相貌堂堂,又武艺超群,是这世上最好的郎君。”容雪搜寻着脑子里的好词,温柔真诚地感谢夸赞道。
李洵震惊,夸他了!
他还以为,以他第二世的所作所为,她会讨厌他的。
第二世的时候,她不记得他了,他虽伤心,但始终觉得是自己害了她,所以,便也痛苦地觉得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只要她不再和他有交集,她或许就不会经历那些痛苦,或许就不会早早地离开世间。他不敢看她,不敢应她,可又忍不住出现在她周围,却又总是冷淡地对待她。
但即使是这样,他的阿雪也还是夸他的!
李洵内心激动万分,抱着容雪双眼含泪,眼角微红,他以前抱过她许多次,可唯独这次,他拿命都舍不得放开。
容雪感觉到李洵又重新抱了她一下。
她觉得他有些怪怪的,可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大概是受伤了吧。
容雪由着李洵抱着,直到觉得真的抱得太久了,才视线游移,试着道:“官家,你可不可以松开我了?”
李洵闻言,这才又想起,她没有记忆了,不是以前那个喜欢粘着他的阿雪了。
李洵松开容雪,不免卑微地道:“我不是故意的。”
容雪摇摇头,表示不在意。
她以前生病了也会格外依赖家里人的。
四周没什么物什,只燃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容雪便走向那油灯。
她微微蹙眉,好似发现了什么奇怪之物。
李洵随着视线,看见了那小小漂浮的尸体,才想起什么。
“它不小心掉进去的,我想救它来着。”李洵说着,看向容雪。
即使已经亲眼看见了她,但他依然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想一直看她。
那目光温柔且深邃,犹如被海浪包裹着的珍珠,晶莹剔透又汹涌澎湃。
容雪低头明白过来,原来是自己淹死的。她方才看见李洵好像在对这灯盘戳戳弄弄,看见这死去的飞蛾时,还差点以为是李洵把它弄死的。
想起他早就帮过自己,容雪不禁感叹道:“想不到官家如此良善,竟然连一只小虫子都要救。”可她却误会了他那么久。
说话间,目光不经意间碰触,令容雪一愣。
眼前人静静笑着,看着她的眼里满是温柔喜极的笑意,像是要融化了什么似的。
她从没见过如此温柔高兴的官家!
而李洵也在她说完之后愣了一下。她说他良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就是一摊污浊不堪的烂泥了。
容家多是为国为民,义薄云天的忠义之臣,而她,也受了这份熏陶。
李洵忽然问道:“那阿雪可喜欢?”
她没有记忆,不再是陪伴自己长大的容雪。可没关系,他可以重新创造和她的记忆,让她重新喜欢上他。他记得她爱的人的样子,和其他人一样,喜欢惊才绝艳,明朗开怀的男子。
虽然这辈子他再也不可能有那种如曜日般光明的性子,但他可以伪装。
毕竟,他的太阳坠落过一次,不,两次,怎么能还要求自己也活得像个太阳。
太阳,只要有一个就够了。
所以,只要她说喜欢,他这辈子都可以装她的太阳。
容雪没料到李洵会忽然接这么一句,再次注视着那双眼,容雪总觉得奇怪。
官家看她的眼神,好像有些喜洋洋,还有点说不清的温柔。
试想,一个总是不苟言笑,疏离冷淡的人忽然有一天笑靥如花,温暖和煦,这种感觉也总归违和。
但不得不说,她还是喜欢这种周身温和的气质的,再搭着这本就难得的神颜,说出如此惊天动地的话,红晕自然不肖说,瞬间就爬满了她满脸。
有谁会不喜欢谦谦有礼,说话好听,又生得极俊的男子!
那简直是个她走了十里路也愿意回来捡的大宝贝!
容雪吞吞吐吐不说话,也因为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低头磨唇,想问他怎么这么问了。
有些话完全没存于心,只存于潜意识,就连容雪自己都未意识到自己的些许矫情。
李洵看着她如此模样,心忽地一沉,她不回答,是不喜欢吗?
李洵想要伸手握住她双手,却不料门外忽然闯进一个人。
云苓没想到官家也醒了。
她向李洵行了一礼,然后凑到容雪耳边小声兴奋道:“娘子,顾小将军来咱们府了!”
容雪眼睛一亮,顾危?
他回来了?
她都好久没见他了。
虽然他出尔反尔,没来提亲,退了她的婚。但好歹两个人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情谊远甚任何事。
看在青梅竹马的份上,她就大方地原谅他吧!
“他在哪儿?”容雪高兴地问道,没注意到李洵眼中因她笑意闪过的一丝浓浓不悦。
云苓也没注意到。
而且她自认自己的声音十分小声,附在容雪耳边道:“就在花厅那边。”
容雪下意识地就想离开。抬头看见李洵,才想起什么,吩咐道:“云苓,你在这儿伺候着官家。我去找大夫来给官家看看。”
“官家,有什么吩咐您叫云苓便是,我去给您请大夫。”
李洵面色阴沉,蓦地吐出一句,“一定要去?”
容雪一愣:“……?”当然要去啊!他受了如此大伤,肯定得请大夫来看才妥帖。
容雪点头。
李洵见状,只好声音含沙似的道:“那你快去吧!”那无辜受伤的眼神,好像就只差把快去快回写脸上了。
等到容雪一走,李洵就立刻问道:“她就那么喜欢顾危?”
云苓一愣,没想到李洵居然听见了,还能准确地说出顾危这个名字。
不知道李洵知晓容雪和顾危之间的多少事,云苓道:“姑娘和顾小将军青梅竹马多年,情谊自然深厚。但姑娘最在意的还是官家您,自从官家您受伤,娘子便时时在意,刻刻忧心,今日更是连笑都不笑了。”
是吗?李洵怀疑又期待地看向云苓。
只见云苓拨浪鼓地点头,“奴婢没有半句虚言!”
李洵舒了一口气。
他走到床边,慢慢抚摸着床铺,告诉自己,不能急,不能急,唯独她,不能急。
只一个顾危而已,比不上他的。
云苓觑着李洵,偷偷眨了眨眼,没想到官家耳朵这么灵。
幸好她机灵!
云苓又偷偷看了眼李洵。没想到平日与姑娘话都说不上一句的官家,居然这么在意姑娘。那她担心的那些不和,估计也都没发生。
真好!
姑娘到哪儿都顺风顺水。
云苓喜滋滋的。
另一边。
容雪虽然想去找顾危,但想起李洵,还是紧着先去了一趟西厢房请大夫。等到她再去花厅时,顾危已经走了。
“顾小将军来过?”她问府上的人。
“来过,来给老爷送请帖,好像是顾老将军七十大寿快到了。”
顾爷爷七十大寿?
仔细想想,顾爷爷今年确实满七十了,她也得备一份礼过去才是。
容雪因为先去西厢房那边先请了大夫,与容国公等人刚好错过,等再赶去李洵那儿时,刚好遇到容国公等人出来。
看见容国公和谢氏,容雪立马问道:“爹,娘,官家怎么样了?”
“无大碍了,放心吧。”
大夫重新给李洵包扎换了药,又开了几贴口服的汤药,还派了专人伺候。
容雪还打算去看一眼李洵。
谢氏看她劳累,心疼道:“你啊,也别只顾别人了,自己也去休息吧!劳累一天了,那边有人伺候的。”
容雪听罢,瞬间也觉得自己累了。
她回到雪满园,心里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云苓,官家那边真的没事吗?”
云苓一愣,看着容雪忽然直笑。
容雪蹙眉,“你笑什么?”
“姑娘这是在关心‘平王’?”
云苓故意说“平王”,惹得容雪猛地无法开口。
她脸色微红,故作嗔怪,“你笑话我!”
云苓哪敢啊!不仅不敢,反而乐见其成。
容雪也突然间发现,她好像,不那么讨厌那位“平王”了!
*
李洵一直未等到容雪再来。
直到容国公等人都全部走光了,那道最想出现的身影还是未出现。
她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是在……
李洵想起那道讨人厌的身影,内心逐渐烦躁。
一想到容雪在和那人说说笑笑,嬉笑不止,他就想把那人的舌头拔了,眼珠挖了。
实在烦躁得受不了,李洵开口问道:“顾小将军还没走?”
派来伺候李洵的是容方年用惯了的老人,和容方年一同过来的,自然也知道此前顾小将军顾危来过。
他心中讶异,但还是老实答道:“顾小将军早走了。”
早走了,那她在?
管她在做什么,不是和顾危在一起,让他心情喜极。
李洵忽然笑了起来。
老者见了,觉得奇怪,怎么听到顾小将军走了这么高兴!
“我想出去转转。”
“不必跟着。”李洵出声道。
老者犹豫了下,想起此人身份,还是没有派人跟着。
凭借着两世的记忆,很快就知道了雪满园的方位。
可这幅模样去见她,按她对自己并不亲近的态度,一定不会对他多加照拂,只会把他又赶回来罢了。
他想要她快些喜欢上他,无论用什么方法。
李洵只稍顿了一顿,便计上心来。
他来到容府的一口井边,打了一桶水,又把外衣脱下,打湿敷在自己身上。
冰凉的水透过外衫,冻得虚弱的他直皱眉,可只要能让容雪心疼他,再冷他也受得。
*
雪满园里,容雪正在梳洗准备就寝。门外忽然来人告诉她,有一个俊俏的男子寻她,好似隔壁今日受伤的人。
官家?
容雪大吃一惊,出门一看,果然看见李洵身着单薄的中衣,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前。
月光下,他唇瓣微微开合,眼神黯淡,羸弱得好像风一吹就要倒。
虚弱的声音响起,“你拿走了我的平安符,没有它,我睡不着。”
没想到李洵来找她的理由竟是这样。
他本是受伤的病人,劳烦他走这一趟,容雪十分愧疚,且他说的平安符,还根本是她当初骗他的。
容雪不知怎么解释,她刚想实话实说,身边的人就忽然朝她压过来,好像力已不逮。
“好冷!”李洵瑟缩道,双眸微掩,里面的光好像要殆尽。
碰到身边人的身子,容雪一惊,果然冷得吓人。
“来人,把他抬进我屋里。”容雪立马道。
云苓几个婢女连忙过来。
不料,几人一靠近,李洵就又颤巍巍地推开容雪立起,唇齿发白地道,“我自己走。”
如飘飘欲坠的竹叶,他根本是连站都站不稳的。
容雪满是担心,“你这样还能走吗?”
容雪才沐浴不久,如今妆容尽卸,不施粉黛,犹如出水芙蓉,桃容粉面,不染纤尘。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李洵,生怕李洵又忽地倒下来,她都支撑不住。至少方才有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有些压垮了。
李洵闻言,不能走也要走,他只让她碰。
李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一副确有艰难的样子,可最后却还是倔强地望着容雪,他就要自己走。
那逞强的目光一闪而过,对着容雪,又渐渐脆弱起来,“你可不可以扶我?”
他是伤者,她当然可以扶他的。
容雪连连点头,“官家,我扶你!”
容雪小心翼翼地扶着李洵,无人瞧见,李洵在碰到她手时,嘴角那丝得意的笑。
容雪把李洵扶进屋里,坐在软塌上。
这么一会儿,许是她娇气懒散不爱动,竟让她额头渗出一丝薄汗。
云苓给她擦了擦,她也不忘吩咐道:“快去请大夫!”
“还冷吗?”容雪扭头问李洵,看见一旁挂在衣架上的斗篷,走过去取下给李洵披上捂严实,又担心问道,“现在还冷不冷?”
如今虽已是近夏,但夜晚还是有些凉的。别说李洵如今伤着,她方才站在门口时也是有些凉的。
李洵看着容雪满是担心的样子,神情漠然又带着天生的坚毅,“不请大夫,大夫之前已经看过了。”
容雪怔了怔。
大概是习惯康健的李洵向来冷冷的眼神和高高在上的不屑。李洵忽然如此,她感受不到那丝漠然和威严,反而觉得他像一个无助的小孩子一样,倔强地表达着自己根本无人在意的看法,分外可怜。
“好,不请大夫。”容雪遂了他的意,“但你下次不要穿这么少就出来了。官家,您本来就受伤了,比不得往日,您得顾忌自己的身体。”
容雪想着,要是李洵还说冷,她再给他捂点什么。
容雪一眼就看见了隔着红木镂空绣牡丹屏风的被子。
容雪想去把被子抱出来,就听见李洵微弱的声音含着笑似的响起:“阿雪,你在关心我吗?”
李洵的目光向来是深邃疏离,缺少感情的,可此刻,竟然像飘浮的蒲公英,带着对风和天空的渴望,带着浓浓的笑意。
容雪一下就怔然了。
他因她受伤,她关心他本来就再正常不过。可这也值得他开心吗?
容雪认真地点了点头,对李洵道:“官家,你要赶快好起来,赶快好起来你才能处理政事,维系国家安定。”
容雪原本想说这样的话劝慰李洵,可李洵听罢,却只用着比她还炽烈的眼神乖巧道:“阿雪让我好,我便好。”
容雪闻言,蓦地脸色发红,她陡然想起今日云苓逗趣她的话,她在关心他,那他呢?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容雪赶快止住。不管他怎么想,她其实都不该喜欢上他的。
喜欢上一个注定薄情寡义,容易见异思迁的人,是爱情里最不明智的。
“官家,你还冷吗?”容雪转而问道。
李洵摇头,他不冷了。
容雪放下心来。
想起李洵的此行目的,容雪决定把平安符的事情坦白。
“官家,其实我骗了你。那个平安符不是平安符,就是姻缘符。”容雪说着,内心已经准备接受惩罚了。
她胆大包天,欺骗了他,就算没有什么好下场,但她也不想骗他了。
可哪知李洵却道:“无碍。都是佛家之物,宁神的效果是一样的。”
不知是不是他如今受了伤,说话总有些莫名的轻柔感。
容雪听着,语气也不禁轻柔了些,“那你用我留给你的平安符吧,都是相国寺求来的,安神的效果是一样的。”
李洵一怔,停止抚摸她替他系上的斗篷,眼里幽幽地掠过一丝冰冷倔强的暗光。
他只要那个姻缘符!
李洵眉眼低垂着,声音也低哑了几分,“那是第一个有人送我的符。”
容雪转瞬就明白了过来,不是什么符都能替他安神的。
她连忙跑到妆奁台前,打开最上面的一个匣子,把姻缘符交给李洵,“官家,那我把姻缘符还给你。”
“恩!”李洵接过,放在手心细细摩挲,看着上面的那个“姻”字格外舒心。
阴差阳错,她居然送给他一个姻缘符,他们是不是就该注定在一起。
容雪目不转睛地看着李洵抚摸的动作,心中更加歉意,他真的很喜欢这个姻缘符。
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事情也解决了,容雪便想着送李洵回去。
可李洵闻言,立马道:“我没力气了。”
容雪双眼微疑,又看着李洵那双腿,似乎透过那双笔直单薄的腿,她才又看到了他的病弱。
瞧她这脑子,都忘了他如今受了伤。
他一个人找到她这儿,也不知道走了多少冤路。
“我让人把您抬回去吧!”容雪贴心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