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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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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软的唇像封闭起来的伞,接触到雨滴的时候,好像才知道雨滴会顺着它滑落,好像才知道,伞天生就是用来接雨的,他们两者,并不排斥。
可即使再相合,两个人依然都僵硬住了。
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打破……
容雪颤抖着睫毛,眼底全是迟来的惊慌失措和震惊怀疑,脸上也全是滚烫的热意,他不是不喜女子吗?
李洵也不知是不是性格使然,察觉到自己的出格时,竟只是低垂着眼,冷冷地松开那下巴。
他看着容雪,眼神像淬了寒冬里的雪,充满了冷漠和讽刺,夹杂着一丝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痛苦,“你满意了?”
说完,转身离去。
李洵离开疏雨轩的一路都忘不掉他主动吻上容雪的那一幕。他拳头紧握,嘴唇紧抿,就像憋了无数怒气无处可泄。
他恨容雪,更恨自己!
谢明安来找他请辞,本想告诉他,他要带离岸离开一段日子去查那听见别人心里话的异事,结果看见他怒发冲冠,一副怒到一点就炸的模样。
他看向常安,常安眼中叫苦不迭。
似猜到什么,谢明安试探道:“你去找阿雪了?”
在谢明安记忆中,李洵向来没什么喜怒,于万事万物皆不在意,唯一可能牵动他心绪的就只有容雪了。
再加上前几天,他恰好找他问过关于阿雪的事,言语之间对阿雪似乎存有些许芥蒂,说她没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容雪是他看着长大的,哪有什么简单不简单,分明就是心思干净得不得了的人。
他还以为是李洵这厮偷偷和容雪谈情说爱碰了壁便也没管他。毕竟,为了此事,他也去看过容雪一次,得知了他与容雪和衣而睡,宿了疏雨轩一夜,还大清早把人弄到地上去的糗事,这怎么看,都是他芳心没捕获成,在恼羞成怒。
“别在我面前提她!”李洵一听容雪就恼怒得很,要不是她,他也不会吻她!
他紧压着眉头,一副盛怒不可遏的样子。
谢明安见状,不由窃笑,果然是因为阿雪。
他多少年没见过他这样了。
窃笑之余,好歹是多年的兄弟,他也不是不能拉他一把。
“咳咳。”谢明安咳嗽一声,道,“你不是觉得我家阿雪居心叵测,进宫没那么简单,你怎么又去疏雨轩了?还把自己弄得这么大气地回来?”
李洵一愣,他无故哑然,看向谢明安,又觉得他这幅看热闹的样子话里有话,拧眉道:“你想说什么?”
知晓某人向来口是心非,从不会承认对容雪的喜欢,谢明安摇头晃脑道:“我只是觉得怪异,像你这样的人,居然会吃这样的瘪?你不会,在故意纵容某人惹你生气吧?”
他纵容她?简直笑话!
看着李洵不屑一顾的神情,谢明安抵着折扇皱眉认真道:“既然不是纵容,那你罚她吧!你之前不是把赏赐她的东西给拿回来了吗,这次没什么拿的了,打她二十大板得了。”
大庆殿内,无故陷入长久的沉默。
谢明安见状,笑了笑,“你看,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只能自己生闷气。某人啊,分明是心疼得紧!”
常安听罢,内心深表认同。可不是,每次在疏雨轩受了气就开始阴晴不定,唯一狠点的处罚就是把之前的赏赐给收了回去,可结果,还不是天天看着容娘子的磨喝乐睹物思人。
李洵似乎无法反驳。他好像彻底平静了下来,问道:“你这时候进宫做什么?”
谢明安也不怪他转移话题,说明来意。虽然他不着调,但轻重缓急还是拎得清的,李洵所说之事玄之又玄,他片刻都马虎不得。自知晓此事后,便一直在查。不然,就冲李洵对容雪态度微微松动的迹象,他也要趴两人中间看热闹看个够。
听到谢明安还要去京城以外的地方查,李洵皱眉一惊,还生出不舍。从前多少年,他与谢明安、离岸都是形影不离的。可如今,他困于京中,却是再也不能那么潇洒了。
“你和离岸路上小心。”李洵道。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离岸的。那你,也多加小心。”这宫里虽然看似风平浪静,可一旦风起浪涌,都是拿命在做赌注的。
“我知道。”只要他不想死,寻常手段还害不了他。
两人分别之际,谢明安斟酌了一下,还是道:“你要不要,试试软招?”
李洵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马道:“常安,送谢二郎君出宫!”
李洵疑惑,不知为何,谢明安这厮好像总以为他喜欢容雪。
不过,他真的喜欢容雪吗?
想起今日的那一幕,似乎,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常安送完谢明安,回来便看见李洵一个人沉着脸发呆,他心中暗道不妙,才禀告完谢明安已经出宫,李洵便道出去转转。
没有发怒,常安喜极。
*
疏雨轩内。
李洵走后,容雪脸热得不像样。
她攀附着矮桌,呆坐在榻上,整个人都陷入一种找不到东南西北的茫然,好像记忆短暂的缺失,好像又没有缺失。
容雪迷迷糊糊,他方才……是亲她了吗?
唇瓣相接和心跳加速的感觉,好像就是如此。
容雪低着头,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
门外那嬷嬷带着沉香紫檀等人进来,见着此情此景,莫名好奇,这是怎么了?
那嬷嬷见容雪脸色红得跟猴屁股般的尴尬模样,又想起方才突然离去的官家,心中已经有了想法。
这事儿也怪不着人家小娘子,都豁出去那么多了,谁能想到还把人气走了?
她出声安慰:“小娘子莫忧,这一次不行便二次,二次不行便三次,总有一次会成功的。妾身还要回去向太皇太后复命,就先告辞了。”
容雪露着一双羞涩得不行的眼,震惊地听着嬷嬷说一次二次的话,脑中不经意地又闪现过方才的画面。
一次?两次?
好像耳边连着太阳穴的筋又被抻住了,容雪羞得难以见人。
见嬷嬷要走了,容雪点了点头,还不忘让沉香送送嬷嬷。
重要的人走了,紫檀这才找到机会担心,“娘子,怎么了?官家欺负你了,你脸怎么这么红?”
紫檀大抵是还不懂男·女之间的事的。她满脸担心,说出的话却让容雪咕咕哝哝都说不出完整的话,最后只道:“我没事。”
说完就趴在了一旁的桌上,脑中挥之不去那一幕,他居然亲她了?
紫檀看不出其意,只是纯粹担心,还告诉沉香,说娘子心情不好。
一听容雪心情不好,沉香顿了顿,出主意道:“要不我们带娘子出去转转吧?”
说转就转。
容雪几人立即出门。
叠翠园里四时花常开,唯独逢着这春末初夏的时候,轻寡了些。
但好在,容雪也不是看景赏花的,这稍显寡淡的初夏枝头浅绿,似乎更能安抚她的心。
只是好巧不巧,容雪心情才稍微放空美丽一点,迎头就走来同样闷闷不乐的两人。
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忽然吻自己,那刹那一瞬的感觉,不亚于五雷轰顶。眼下再相见,任凭李洵生得再好看,以前再讨厌,此时此刻,也只剩了那无端的茫茫心绪。
容雪上前行礼,口如含水般闷闷地喊了一声官家。
李洵见她不敢抬头看他,心情也逐渐诡异。
他不认为他会喜欢容雪,可他确实十分纵容她,不仅如此,还为她恼,为她羞,就连此刻看见她低头,他都很在意。
李洵忽然开口道:“我答应你,我会召人侍寝。”
容雪一愣,等反应过来,李洵已经与她擦身而过。她茫然都看着那背影,不知道李洵这时候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旁,紫檀听见这话,尤为稀罕,兴奋激动道:“娘子,官家方才说那话是什么意思啊?他是不是要娘子侍寝啊!”
是这个意思吗?
可她怎么更觉得,是要召其他人侍寝。
心忽然沉闷起来,容雪告诉自己,这不就是她期盼的吗?挺好的。
李洵召人侍寝的消息无故传得飞快,一时之间,昭仁宫、云光殿、清轩好几处都知道了,长春殿自然也不在话下。
长春殿内。
那嬷嬷原本还正在汇报疏雨轩一事。
听到又搞砸了,太皇太后神情不悦愠怒,又是一番心血付之东流。不过,没一会儿,下面的人就把官家要召人侍寝的消息带来了。
太皇太后不敢相信,确认了好几遍,“官家真的说要召人侍寝了?”
“是啊,官家今日在叠翠园遇到容娘子,亲口说的,答应容娘子,召人侍寝。”
答应容雪召人侍寝?
只一瞬,太皇太后便明白了。难怪官家会生气地离开疏雨轩,问题出在这儿啊!
不过,丫头也聪明,寻到了这样的办法。
倒不愧是容家出来的。也是,容家出来的,能差到哪儿去。
太皇太后到底是满意这最后的结果,便也不准备再为难那丫头了。
缘着这一消息,整个宫里都无故萦绕着一股秘而不宣的热闹气氛。
是夜,福宁殿内,常安面对李洵,更是大气不敢呼。
自从官家要召人侍寝这一消息飞出去后,他已经大大小小地见了不少人,无疑不是来探听消息的。太皇太后还给他施压,让他早日把侍寝一事落实。
可这哪轮得到他啊!
眼瞧着月亮都已经升起来了。
常安肉眼可见地忧虑起来。
他在外踱步,祈盼着官家记性好点,能想起这事,也不用他再去试探。
“常安。”殿内忽然一声,常安忙遛儿地小跑进去。
“官家有何吩咐?”
李洵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的弦月,终是开了口,“去清轩。”
清轩,即黄娘子的住处。
常安喜极,忙应是。
所有人都没想到,李洵去的第一个地方是清轩。
疏雨轩内。
容雪即使猜到李洵多半不会来,可也依然还在等着。
紫檀信誓旦旦,坚信官家如果今夜召人侍寝,一定会来疏雨轩的。
可最后,却等来了官家去了清轩的消息。
“官家怎么会去黄娘子那儿?”紫檀还在不可置信地疑惑着。
可容雪却早知道了。她不知是什么感觉,好像四周白茫茫一片,空荡得没有声音,又好像泰山崩于前,看见乱石滚落。
容雪忽然想起那句,“你喜欢我?”
喜欢吗?
或许吧!
可与命相比,喜欢算什么?
“紫檀,准备沐浴,我要休息了。”容雪笑道,脸上仿佛没有一点难过,只是过分沉稳。
紫檀见了却心疼,她们娘子也太可怜了,这种时候还要强颜欢笑。
紫檀替容雪沐浴,一边替她擦着香露一边道:“娘子放心。官家定是喜欢娘子的,这第一次侍寝不是娘子,第二次一定是了。”
容雪并不在意。
只是第二天的时候,她还是等着。
一连等了七日,官家每日都去了别的地方,轮到了第八日,所有人都觉得,总该轮到疏雨轩了。
为此,疏雨轩打起十二分精神,里里外外,连桌椅凳子的腿都没放过,可官家还是没来。
那一夜,容雪不知坐了多久,只是听到紫檀说亥时了,听到沉香说,官家去了云光殿。
连晴的天似乎也终于到了极限,在这夜下起了暴雨。
哗啦啦的,把所有植被建筑都淋了个透。
容雪终于没忍住,偷偷窝在被窝里哭了起来。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告诉自己,她才不哭呢!她最好一辈子都不侍寝,这样没准能活过三十五,还能成为容家进宫女子中最长命的那个。
对,是好事儿!她才不哭。
她也不是喜欢他,她就是不喜欢他对自己不公平而已。
*
此时此刻,云光殿内,常安冒雨赶回来。
暴雨顺着油纸伞落下,淌了一地的水。他拍了拍身上湿透的衣裳,走进去,对着坐在一旁的苏清婉点了点头,才对着站在窗边等候的官家道:“官家,疏雨轩那边已经歇下了。”
等了好一会儿,李洵都没说话,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看着常安忐忑不安,苏清婉温和笑道:“常公公,您先下去换套衣裳吧!小心别染风寒。”
常安看了眼李洵,又看了眼苏清婉。
这宫里,除了容娘子,另一位在官家这里说得上话的,可能就是眼前这位苏娘子了。
想起官家在其他地方探听疏雨轩的消息还避讳一下,在云光殿却丝毫不避讳,常安心妥了些,点了点头,退下。
房间里一时只剩两个人。
苏清婉看着眼前这位风华正茂的官家,心底其实是有些怕的。
她见识过这位表面光鲜亮丽的官家,在幼年时就如何手染鲜血,亲手抹杀掉一个小太监的性命。
那是她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场景。
可长大后,她到底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是略微偏向他的。
“官家,就寝了吧。”
大概是由于此时没有旁人,李洵终于开口问道:“你不怕我?”
小时候,她可是亲眼看见他杀了人。虽然最后看他手染鲜血,还是递了帕子给他擦血,可却也是再也没笑着跟他说话了。
那时,他就知道,她终究是怕的。
“以前怕过。”苏清婉也不扭捏,坦然道。
小时候不懂那么多,所以对于陌生不了解的事总是容易生出惧意的,更别提那本来就看起来血腥的事。
两个人东西各睡一间房。
直到半夜,李洵心烦意乱,去了一趟疏雨轩,才又折去福宁殿。
翌日。
关于第八次还不是容雪侍寝的事不胫而走。宫里窃窃私语,还说是不是她得罪了官家。
“早前听人提起,官家其他七人都没赏,唯独赏了她,还以为她会成为宫中得宠的第一人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原形毕露了。不仅把此前的赏赐统统收了回去,这次侍寝还偏偏冷落了她。八个人当中谁都侍寝成功了,唯独她,可见官家有多厌恶她了!”
李洵听着传上来的这些闲言碎语,站在书架前默不作声,隔了好一会儿才问道:“疏雨轩那边怎样?”
“疏雨轩那边还是老样子。容娘子每日心情极好,不是晒太阳,就是在院子里看话本。偶尔,也出门散散步。”
气氛一下就阴沉起来。
他就知道,她一点都不在乎自己。
眼见李洵又不喜了,常安心里更是不得劲儿。官家日日询问疏雨轩的情况,又次次侍寝不召疏雨轩一次,这次还故意把七个人都轮番点了一遍就不点疏雨轩,显然是在跟疏雨轩那边置气。
可疏雨轩那边又确实耐得住,旁的各宫不管侍没侍寝都知道来讨好官家,没事送送汤送送糕点,约着一起去赏花散步看戏曲。唯独疏雨轩,是一动不动,跟千年的乌龟似的,抬一下腿都费劲儿。
两个人如此较劲儿,都不给对方一点台阶下,如此下去,憋出病的自然就是在意的那人。
常安叹了口气,不想官家憋出病来,开解道:“或许容娘子也是想来寻官家的,只不过不知道做什么能让官家高兴罢了。官家大人大量,不如直接告诉容娘子好了。”
告诉她?
李洵明明觉得连最基本的讨好都不会,那人是得有多废。
他心底明明嫌弃得很,可张了口却还是道:“那就去吧!”
说完,就把手里的书放下,转身迈过常安身边。
常安愣愣看着那道背影一愣,这是,谁给的台阶都能下?
早知道官家是谁给的台阶都能下,他还枉费心力那么久作甚,早给台阶了。
常安连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