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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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来两碗面。加蛋加肉！”
“阿姐，不要葱！”
“好。”
老王清汤面的小二抽出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汗，赶紧请人进来。
戴着帷帽的年轻女子牵着五六岁大的男孩，坐到了摊子的角落里。
就是待在角落，都还时不时有人用余光往那里瞟。
老王清汤面是牙城的老字号了，他们家的面味道不突出，但是特顶饱。正因为如此，往来走商行人都爱在这里吃面，口袋里钱币富余的反而不过来吃。
加蛋加肉这种话，在老王这儿是不太能听见的。穿棉布的庶族姑娘少爷也不太有人会屈尊来这儿。
像流萤和小狼这样的组合还真没老客见过。
这小二倒也实诚的很，笑着招呼道：“姑娘怎么来我们这儿吃这样好的面？”
流萤诧异：“是没有吗？”
小狼眨眨眼，也看着小二展现出疑惑。
流萤正是看这里来往的人多，为了打听一下城里的情况才过来的。在大街上无缘无故的拦人问路打听，总怕妨碍到别人。
老百姓吃饭的地方话头多，距离离得近，聊两句不费事。
小二嘿嘿笑了一声不说话。
流萤抬眼一看，摊子上几乎都是男人，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女子带着孩子在吃面。人人面前都是一碗阳春面——纯素的，就几根葱、几根菜叶。
“有有有！只不过来咱们这儿吃的都是为了顶饱来的，这的面一样的量吃了更不容易饿。要吃肉吃蛋的老爷，口袋里都有钱，不上咱们这破摊子来。况且……”小二憨笑两声。
老王手脚麻利，几句话的功夫，这会儿已经端着两个大碗过来了。
他牛铃似的眼睛瞪着小二，骂了几句。
“臭小子门口吆喝切！废话忒多！”
小二赔笑，一溜烟儿又出了摊子。
小狼蹭蹭流萤的手臂，假装小声说：“阿姐，这个小二哥看着真憨。”
憨不是个正经的贬义词，这小家伙是想顺口帮帮小二呢。
流萤会意，配合着聊：“人爱笑，确实看了就高兴。”
“那我们下次还来？”
“当然了。”
老王脸色拉了拉，又瞬间换了张脸，把放了一个蛋、三四片厚厚的白肉的面放在桌子上，殷勤的弯腰：“嘿……这……一个刀币。”
流萤还没把钱摸出来，一直关注这边的隔壁大哥就啪的一声拍了一下桌。
那张桌子是经年的老资历了，看起来摇摇欲坠，这么一下就更晃荡了。
“老王，你不地道啊！怎么还带欺负人小姑娘的！”大汉蒲扇似的大手胡乱抹了抹嘴巴，嚷嚷。
张崀山默不作声的靠着流萤，观察大汉。
老王诶了两声，腰弯的更下边儿了。
“嘿——你别！别这样。搞得某不讲道理，在为难你一样。站直喽！”大汉站起身，拎着老王的领子晃了晃。
流萤赶紧伸手想按住那大汉的拳头，生怕瘦不郎当的王老板出事。
她问：“王老板怎么了？这位……这位好汉，我还没明白呢。”
大汉趁人姑娘的小手还没摁上来，连忙放开了老王的领子。
“这老王，一个刀币买两三斤肉都够了。”他哼了一声。
张崀山心里默默嗯了一声。
一枚刀币值二十斤米，或者三斤豚肉、两斤羊肉。
乱世还没开始的太平时候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价格。
大汉又是一掌拍在桌子上：“你说！是不是看人姑娘家家穿着棉布又是生面孔，还没有牙城的口音，就净瞎扯淡！”
不就是欺生嘛！这老王没看见这女子身上的棉布吗？就算不是本地的庶族，那也整他也足足够了。
什么事儿都敢做……
老王苦着脸，黑黢黢的手蹭了蹭油腻的围裙。
“那该多少就是多少！”流萤瞟了一眼大汉，“这样，这位好汉的面，我请了。就当是谢谢您。”
大汉满不在乎的摆摆手：“哪儿能呢！某一顿能吃七八碗面，就说了几句话，不值当不值当。”
他替流萤出头，也不仅仅是看不过眼老王诓骗弱小。王老板做了这么多年的面，偷工减料是没有的。老农来食，不仅不多收，有时还会给穷困人免一点钱。
怀着占便宜的心招待贵客，还不是眼热城中庶族赏给下仆的棉布，想着人可能也不在乎这么一点钱。
是猪油蒙了心了！
大汉骂了他一顿，事情大概也就过去了，他又怎么还好意思让人姑娘请客？
流萤仿佛看出了什么一样笑笑，心说，她还愁找个谁来当牙城的导游呢，这不送上门来了？
“这样，我请您吃饭，您带我们姐弟俩走一走牙城怎么样？我们是头一次来，除了逛逛牙城，还要买一些米面回去。”
大汉挠挠头，也就干脆的答应下来了，就当他暗地里赔个不是，吃了面今日便尽心尽力给人姑娘办好了差事。其实他一日也不止能赚几碗素面的钱。
两桌拼一桌，三人边吃边聊。
“某姓孟，单名一个和字。”
大汉三两口吃完了面，端起下一碗。
流萤摸摸小狼的发辫，说：“我叫流萤。我弟弟是崀山人，他的父亲死在山匪手里，是我收养了他。现在就叫小狼。”
大汉见流萤不说，也没问她姓什么。他只皱着眉头啐了一口：“又是那群六亲不认的畜生！牙城几次说要派人去剿匪，结果呢？”
张崀山故作好奇：“怎么了？”
孟和几下嗦完了面，回答道：“崀山上的农户，往前数十几代，基本上都是一个祖宗。落草为寇抢的不就是自己族亲的钱？偏偏现在朝廷党争严重，办事儿忒不利落，连牙城这么个地方，县令和县尉之间都势同水火。这兵根本派不出去！”
他连声抱怨了几句。
流萤倒有些好奇，孟和虽然着麻衣，但他的表现根本不像这个时代真正的平头百姓，普通的农人可不会关心这些。
他们仨聊着，讲完了朝廷苛政再讲牙城的风土人情，孟和聊得高兴，兴头上来也不管合不合适，就邀请流萤到他家里去落脚。
张崀山一下竖起了耳朵，无声地盯着孟和。
孟和被这小孩看的一激灵，这才想起来，纵然这年头男女之防并非很严格，但是他这种行为也绝对是越界了。
“看这脑子！某有一好友在城中开客栈谋生，也是老招牌了，这人忠厚老实，绝对没话说！”孟和懊悔，他琢磨了一会儿，热情的推荐道。
说定了落脚的地儿，孟和就约好带着流萤和小狼逛逛集市。
这回算上孟和干掉的八碗素面，再加上两碗加料的面，一共不到一枚刀币。
老王嘬着牙花子，点头哈腰的送走了这位大爷。
流萤翻看着手上薄薄的一枚铜钱，上面划痕遍布，连字都模糊不清。
“流萤姑娘没用过私钱？”孟和笑着走在姐弟两个身边稍稍落后一步的位置，以便保护‘弱小’。
庶族多用刀币半两，常在家中的女子不识私钱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不晓得这位姑娘独自一人如何带着义弟出远门来了，貌似还行了不短的路。
张崀山懒得猜他在想什么，只扭头看了一眼他的站位，笑而不语。
阿姐难道还用得着他护着？不过有这个心，那也算是难得了。
“私钱是指私人铸的吗？”流萤好奇。
那枚铜钱成色驳杂，不完全是铜的色泽，但映着玉白的手，便显得格外有档次。哪怕身边的人挤挤攘攘的过，也不妨碍其美。
虽然这位连姓氏都不愿意说的姑娘把自己遮的严实，可看她的手就能知道是个怎样的美人。
孟和出了一会儿神，被流萤的声音叫了回来，在心里狠狠的呸了自己两口。
人小姑娘一个！这和那些囿于美色的登徒子有什么区别！
张崀山紧紧跟在流萤手边，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
算他识相……
“哎，不是。熊心豹子胆谁敢吃？私钱主要是由世家铸的，一个刀币兑十个铜钱。铜这玩意儿老值钱了，还能铸兵器，有座铜矿比金银都宝贝！只有累世豪奢才能拥有铜矿。”孟和感慨。
“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汉齐燕楚轮流转，回头还是姜风姬。”张崀山突然插嘴。
孟和点头：“小儿从小挂在嘴边的歌谣。”
流萤若有所思，汉——齐燕楚？
孟和更摸不清这个和他相谈甚欢的女子是个什么来路。
她仿佛什么常识都没有，言语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奇特感，却不像是没有经受过教养的人。
孟和索性也不管这些，她想知道什么，能说的就大大方方的说就是了。
“私钱呢，成色不一。姑娘手上的这个是巴州姜氏铸的，算是最好的那一类，铜占七分，和淮南风氏一样。关中赢氏则是六分半，赵氏和汝阳钟氏、颍川张河间柳各六分。”
至于其他低于六分的……那就不能叫私钱，而是要叫流钱。
战时，这种钱常常被重熔制兵器；寻常日子又被熔作铜钱。
“我是从璃月绝云间来的，以前从未用过铜钱并这些私钱——我们用摩拉。”流萤转瞬就做了决定，不遮掩事实，就等着孟和发问。
果不其然，孟和思索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离月绝云间是个什么地方？这名字好生古怪，听着便阴森森的。那摩拉，又是个什么？”
张崀山脑袋靠着萤姐姐的手臂，专注地听。
“是仙境。我误入仙山，得仙缘归乡，不成想来错了地方。摩拉么，和金子差不多吧。”
孟和猛地回头，干笑：“流萤姑娘开玩笑的吧？”
流萤伸手拂开吃饭都没完全摘下来的帷帽，露出一双紫色的眼睛。
孟和睁大眼睛，死死盯住那一抹纯正的紫色。
“朱紫显贵……圣人生重瞳？”
白色的帷帽很快就被放了下来，流萤这会儿装神弄鬼的还有点心虚。
不过以普遍理性而论，原神就是原始形态的神，倒也没有什么不对的。
希伯来、北欧、印第安、埃及、古中国等神系如此之多，正常也没人不承认别国的神就不是神了嘛！
“孟大哥，我是得了仙缘，可也不是仙人。没什么不一样的。”流萤出声道。
“哦……哦，对，是的。”孟和好不容易才收拢了心神。
时人信鬼神，名士还多逐仙迹、觅长生，也没什么坚定的无神论者。孟和心里是将流萤暂且比作了出世的贤能。
重瞳的圣贤又不能说是没有。这么一想倒没有这么惊讶了。更何况这流萤姑娘看上去除了眼睛也没有什么神异之处。
这么一想，他之前认为流萤姑娘是庶族姑娘的想法倒是狭隘了。孟和也见过不少庶族姑娘，说实话都和她不太一样，难怪……
张崀山看他都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不自觉的在心里哼了一声。
阿姐的能耐怎么是这种凡夫俗子能懂得。
流萤反倒是松了口气。
没有美瞳，她又不能一直装瞎子，这双眼睛迟早要穿帮。孟和看起来还可以，现在特意试他一试，看他反应不大，流萤也就放下了一半的心。
气氛虽然拘谨了很多，走了三刻钟后也顺利到达了集市。
骡子和驴拉着木板车，行商们载着粮食珠宝而来。牙城不大的地方，贸易却是难得的兴盛。
孟和到了热闹的场景才终于放开了讲话。
“牙城的集市是出了名的！崀山的山珍和百年千年的药材源源不断的从这里流出去，甚至整个葬龙山，这里都是唯三的贸易点！”
流萤望去，是一片熙熙攘攘的烟火人间，宛如是她梦中唐宋盛世的缩影。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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