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姜》江沧

5、回家 柳泰源

　　赵光鸿其实没有必须得再跟兰单见一面才能说的话，但是得依兰单近期保护欲格外旺盛的哥哥和妈妈所托，尽量关切他的行程和工作安排。

　　他跟兰单哥哥兰宇派来的司机打了个招呼，然后上了车子后座，看着因为刚醒神儿而神色懵懂眼神迷茫、双颊泛着粉红色的兰单，心下有些理解了他家里人稍微过界的行为。因为兰单还真的算是个孩子呢。

　　他放低了声音，轻轻叫他的名字：“兰单。”

　　兰单闻言靠着椅背向他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哑着嗓子说：“你下巴沾了东西。”

　　赵光鸿立时就从刚才一瞬间的怜惜里清醒过来了。

　　讨人厌的孩子。

　　他用左手大拇指蹭了一下下巴，觑见兰单把那个浅褐色的枕头从身后拽出来，看着它，又慢吞吞地把它抱到了怀里。他笑着叹了一声：“早点儿回家睡觉吧。”

　　“工作安排什么的……你不跟我说这些吗？”

　　“知道你不急。我当然也不急。”赵光鸿把车里的灯光替他调暗了，打开车门，自己朝向那边欲先离开，临了想起来了又说：“本地的剧团合适的不多，资料我回头给你。其他的等有空了慢慢说。”

　　兰单抱着他那个麂皮枕头点头，下巴颏蹭在枕头的拉链边上。

　　赵光鸿先行离开，兰单哥哥派给他的司机兼保镖范康随即打开了驾驶位的车门，询问兰单的目的地。

　　“直接回家。”兰单又将那个枕头垫回了自己背后，想起来自己来程时没提到的，又说，“以后在车上等着就行了。这只是我哥那边的规矩。”

　　范康“嗯”了一声，没有应答，只从后视镜里看着她说：“我会选安稳一点的路线，您可以小睡一会儿。”

　　兰单在后座闭上了眼睛，接着在脑海重演跟柳觅在电梯前走廊的应答。

　　.

　　柳觅跟齐思懿两个人离开会场之后进了一家类似居酒屋的日餐店，装潢有生活氛围，菜价比起同类型的店要高出一个层级，更加安静私密一些。

　　柳觅身上的裙子简单，所以在外面加一件短风衣之后也懒得再更换装束。不过齐思懿的衣服一旦出了特定的场合就显得累赘，所以就换成了另一件无袖方领缀仿宝石装饰的上衣，配稍宽松一些的牛仔短裤，清凉得让柳觅从车上另外给她拿了一件运动外套。

　　“等会儿我送你回去。”柳觅食欲不大，吃了两口之后把筷子放下，侧身拄着下巴看着齐思懿。

　　齐思懿是真的饿了，估计从上午以来就没有好好吃过东西，现在是拿了两顿正餐的量来填这一顿夜宵。

　　她把咬在嘴里的筷子拿出来，点了点头。

　　齐思懿的住处离市中心很有一段距离，也不算是高档住宅，但是她喜欢那一片地方，所以住着也算舒心。她家的面积很大，其中有有限的几件家具，最多的东西是书，摆满了几乎每个房间都有的统一制式的书柜。

　　柳觅静静看着她吃饭，不时要挡住她伸向刺激性质食物的筷子。齐思懿肠胃不太好，经年又不注意饮食，所以身量瘦得突出。在会场穿着她只露出锁骨的裙子还显得不清楚，现在上衣的衣领挖得深了，就能隐隐让人看出胸膛的肋骨。

　　等吃得差不多了，齐思懿就把手里筷子放下，捧着小汤碗跟柳觅闲聊：“刚刚你看见李辛了吗？演《四个夏天》的那个。”

　　“好像。”

　　“你还记得我以前挺喜欢他吗？这两年没怎么关注了，今天第一次见真人，没想到还没到三十五，他跟以前的差别就有这么大了。”

　　“长相跟以前是差距挺大的。”

　　“不过他演技好像的确一直在进步。”

　　齐思懿把汤喝完，然后恹恹地趴到桌面上：“现在这样好像也可以转型了。因为身材毕竟还保持得很好。”

　　柳觅伸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嗯。”

　　“柳总。”

　　“嗯？”

　　“你最近在跟什么有意思的人交往吗？”

　　“我想想。”柳觅拨弄着她的刘海，佯作思考状，半晌之后摇摇头，“跟褚明旭分手之后就没有见过什么人了。”

　　齐思懿枕在桌面上跟她对视：“那你下一个想要个什么样呢？”

　　“褚明旭比我大五岁，所以下一个我可能找一个年龄比我小的？”柳觅随口说，“你呢？干嘛要问我这个？”

　　“我只是觉得自己对男人年龄的执念其实没什么道理，这两年越来越这么觉得。但是说到择偶观就一定要说起父母，往下不管怎么想都是烦的。不过我也觉得好像可以跟年龄比自己小的男孩子交往试试。”

　　柳觅笑笑：“知道你这么想，岑怡一定高兴。”

　　岑怡是齐思懿跟柳觅共同认识的人，小男友换了不少。齐思懿跟她算朋友，不过柳觅跟她不太熟悉。

　　齐思懿也枕着吧台上的餐巾笑了一下子，然后说：“你送我回家吧。”

　　柳觅于是起身结账。

　　.

　　“还回不来？”

　　柳觅靠着齐思懿厨房跟餐厅的隔墙，跟熬了一宿来不及睡下的戚嘉和通话。

　　“这边的事儿比想象中复杂。”戚嘉和每回答她的问题之前都要停顿几秒钟，空给他的思考和疲惫，“我二哥之前跟这边处得不太好。”

　　他说到这儿笑了一下：“小的时候他替我去跟别的家长道歉，现在反过来，大概是我该还的债吧。”

　　“开得出玩笑啊？看来事情还不算大。”

　　“嗯，还好。不过我妈生日我应该回不来了。”

　　柳觅并不记得戚夫人的生日，闻言意外地道：“这种日子你不回来啊？”

　　她对戚嘉和的了解算不上太深，不过他的确有比一般人更加敏感丰富的仪式感和同理心。可能因为身为家里最小的弟弟，不仅没有像多数幼子一样，拥有比之哥姐更多的长辈宠溺，反而是“被忽视”掉生日、高中和大学毕业典礼的孩子，所以比一般人更重视有纪念意义的日子。

　　戚嘉和母亲这个生日应该是整数，还有他的姨妈要从国外回来——这样的场合他都不能动身回来，想来近日实在是不顺。

　　“你应该不想一个人过去。”

　　“不想。”

　　“那你要不找个理由出差吧？”

　　“本来那两天我也要出去一趟。”柳觅说，余光瞥见穿着睡衣从屋里出来的齐思懿，站直了身子，“你打电话之前我正好在跟那边说话。不在国内，自然去不成。”

　　“你也挺忙的。注意身体。”

　　“知道了。”柳觅对走到自己面前停下的齐思懿点了一下头，对电话里的戚嘉和说：“你去休息吧，我吃早饭了。”

　　“嗯，好。”

　　戚嘉和挂断了电话。

　　有柳觅在，齐思懿昨晚睡得没有往常那么晚，不过今天也因为做了噩梦所以醒得很早，睡眠时间还是不太充足。她看着已经换上了出门衣服的柳觅，问：“你几点起的啊？”

　　“七点多一点。”

　　柳觅环住齐思懿的手腕，引着她看向餐厅里的餐桌：“出去的时候买了东西，你吃一点再出门。”

　　齐思懿走到餐桌前时踉跄了一下，在柳觅伸手扶她之前两手撑在了桌面上，耷拉着眼皮点头，又闷声问：“你要走吗？”

　　“去我爸那儿一趟。有点事。”

　　齐思懿缓缓坐下，像马上要睡着一样慢慢抬头看向柳觅，顿了一会儿，说：“哦。”

　　柳觅才离开她家。

　　.

　　柳觅回父亲那里的时候一般不会自己开车，这次也一如往常。赵殷开着车子行驶在远离市区的道路上，目的地是柳泰源在郊区的另外一处住宅。柳觅靠在后排闭目养神。

　　她的父亲目前鳏居，之前结过两次婚。

　　柳觅的生母是跟父亲一样家世出身的千金，能力出众，结婚之后也一直在娘家的公司供职，年年月月在国内外往来奔走。柳觅的父亲跟她两个人都是专心于事业，对家庭、尤其是另一半顾念得少些的人。由父母长辈牵头而成的婚事，两个人的感情并不深，不过夫妻关系也能说是相敬如宾。

　　她去世的很早。柳觅半岁的时候她在一处地处偏远、未开发的乡镇出差，却遇上了天灾，因为连天暴雨引起的山体滑坡被掩在了山脚下的招待所里。

　　又在柳觅大概三岁多快四岁的时候，她父亲听了她爷爷的意思，迎娶了另一位家世合适的女子，做他的妻子、他女儿的继母。

　　这位女子跟柳觅的生母不太一样，是个不爱出门的文人，家里经常只有她跟柳觅两个人相对。她对柳觅这个继女很好，在她对继母对童年有限的记忆当中，有她的棉布长裙、温软的南方口音、以及每每避开继女单独去抽烟，行迹方便掩饰，但手指上留着的一股不难闻的烟草味。

　　在柳觅上小学之前，她忽然发了急病入院，轮番检查过之后发现罹患的是一种存活率很低的恶性癌症。病病查出来还算早，之后就是手术、化疗和各种药物治疗，可是她的情况却不如预期中好。就这样在医院一直从夏天拖到了来年秋天，经过再一次意料之外的恶化、由她看着一个个“病友”的前景，最后自己做主放弃了后续治疗。

　　这之后柳觅的父亲柳泰源没有再娶。柳觅是他的独生女。

　　柳泰源是个成功得不能简单以“生意人”概括的商人，不如在外面表现出的平易近人，跟自己的父亲、两任妻子和女儿都不太亲热。不过如果只以“继承人”三个字来讲，他对柳觅很满意，所以才会放给年纪尚轻的女儿大权，让她得以自己的想法来改革造势。

　　柳觅在赵殷停下车子的时候适时睁开了眼睛，看见车窗外的丹桂和梧桐，知道到了此行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