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姜》江沧

6、再见 靠窗边的女

　　“你在国内有联系的同学还不少？”赵光鸿跟兰单一起走进电梯，“你不是小学就出去了吗？”
　　兰单探身按了楼层键，笑了：“我讨人喜欢，所以大家都愿意记住我。”
　　赵光鸿笑骂了他一句。
　　按照兰单跟他家里人的意思，赵光鸿对于兰单能在专业领域发挥所长的机会不多，与专业经纪人相比可能更像是保姆。不过介于兰单家的长辈为此在手底下为他行的方便，让他看顾一个二十岁的“孩子”倒也不算为难了。
　　剧团的事情进展得不顺利，近一段时间兰单都在做宅男，在家里日夜颠倒地洗胶片、看电影和吃垃圾食品。直到一个星期之前接到了几个同学的邀约，他才收拾行李动身从京海飞往江岛。
　　然后就是那天在晚宴上的那个人……那个人。兰单每每想到那天和她的不期而遇，都不禁神思不属、心跳呼吸紊乱。
　　活动的名单找不出来个所以然，也向哥哥兰宇打听过——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其他的一切也一概不知道。他没法把他在脑海中重复过无数次的场景具现化给兰宇，口头的描述苍白，有的线索也只有她貌似与兰宇相识这一条。他真正的念头不好让兰宇知道，最后得到的答复也只是兰宇说想不出弟弟提到的是谁。
　　事实已经如此，但是兰单决不愿意相信自己和她只有当天一面的缘分。之后他再回想，发现既然知道她跟新晋走红的那位褚先生有过非同寻常的关系，那么就算是和她有了另外一条线相连。不过把这件事拜托给赵光鸿显然是对哥哥和长辈那边不打自招，所以他只能找了另外一位朋友，确定他口风紧、也不会多打听其中的关隘，把事情模糊了几处讲给他。
　　不过至今兰单还没接到他的回复。
　　赵光鸿来江岛是因为手底下的人不慎招致的一些麻烦事儿，因为正好跟兰单的行程有几天重合，就跟他，还有另外一位兰单近期很喜欢、而且被赵光鸿的恩师提携的新人导演吃了一顿饭，三个人聊得很投机。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赵光鸿问。
　　“回哪儿？”
　　“回京海。”
　　兰单道：“过几天再说吧。”
　　“哦对。”赵光鸿点了点头，“你哥哥在这儿是吧？”
　　“我哥？”
　　赵光鸿看向他：“你不知道？我昨天晚上是跟他吃的饭，才知道你在江岛。”
　　“现在知道了。”兰单看着电梯里跳动显示楼层数的白色显示灯，若有所思地点头，“等会儿给他打个电话。”
　　赵光鸿点了点头转回去，正好电梯停在他的楼层。他跟兰单道了别，出电梯之前口头跟他约了一次离开江岛前和兰宇一起的聚会。
　　……
　　“你看上去怎么这么这样？”柳觅坐在沙发上看着戚嘉和，“昨晚吃苦了吗？”
　　戚嘉和昨晚有一场推拒不掉的应酬，结束得晚了不方便回来，于是仓促地在市郊的酒店对付了一夜。他没有带生活助理，没有换洗衣物，又因为宿醉而面色眼下乌青明显、胡茬泛青而且嘴唇皲裂，像受了什么磋磨。
　　“我没事儿。”他说。
　　戚嘉和坐在柳觅左手边的沙发上，手肘立在大腿上，两手捂住了半张脸揉搓着醒神，说话的兴致跟音量不高：“我真的喝不了白酒。”
　　他上午九点过半回到自己住着的酒店，没换衣服就先栽到床上补了多半个小时的觉，再醒过来是因为柳觅来敲门。
　　——他们前天就约了一顿饭，因为那个时候知道有这项安排就没有约早茶，但是却没有想到戚嘉和应酬的劲儿能过到现在，他半梦半醒着关了手机闹钟，才让联系不到他的柳觅来亲自找人。
　　好在柳觅心眼比旁人多一个，想来戚嘉和不接电话也就没有太多出门的力气，就在他这边的餐厅提前订了餐送过来，两个人在酒店的房间里吃一口也差不多了。
　　“我先去洗个澡换换衣服。”戚嘉和扶着沙发起身，“你先吃别等我了。”
　　于是柳觅就目送着他脚步虚浮地进了嵌厕所和淋浴间的主卧，然后自己在餐桌前坐了下来。
　　柳觅点的菜很有意思。她跟戚嘉和的口味迥然不同，所以桌子上的菜跟汤也能划出泾渭分明的两条线，各自是两荤两素四道菜配汤，分量不大，戚嘉和还多了一盏醒酒养胃的甜水。是齐思懿喜欢的那一种。
　　等戚嘉和出来的时候柳觅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他头发半湿着，换下了昨天的配涡纹领带、褶皱明显到不雅观的三件式西装，精神稍微好了一些。
　　柳觅喊他过来，他就走到了餐桌前面坐下。
　　“用叫人热一下吗？”
　　“不用了。”戚嘉和把筷子拿起来，说：“谢谢啊。”
　　柳觅对他笑笑，没说话。
　　把戚嘉和留在餐桌上独自吃饭，柳觅起身绕到了自己吃饭前坐着的沙发前，拿起了放在扶手上的手机。
　　她往国外出的那趟差比想象中顺利，回来得早，来不及把这个当托词推脱戚夫人的生日宴会，所以才一不做二不休，又揽了江岛这边的差事飞过来。
　　因为涉及集团近期收购的一家创业公司，所以杂事儿多，打电话的时间都可以借口说不常有。柳觅就此在江岛待到了戚夫人生日宴结束，然后就抽出时间跟戚嘉和约饭。
　　吃清淡、简单的菜式到半饱，戚嘉和将筷子放下，轻轻叫了一声柳觅的名字。
　　柳觅闻声抬头看向他：“什么？”
　　“你今晚还有时间吗？”
　　“有事儿？”
　　“跟一个大学同学吃饭。”戚嘉和道。
　　他说着打开了桌上那盏糖水，发现它容器的保温效果奇佳，所以到现在糖水还散着热气：“你方便过来吗？”
　　“今天晚上……”柳觅沉吟，用手指轻轻叩着沙发扶手上镶边的木头，话音停了一会儿之后点点头：“可以啊。”
　　她今晚没安排，白天的行程也没有到了让人没心思应酬的程度，最重要的是戚嘉和前些天替她引见了一位当地很不好请、做司法工作的富商之子。那么其他的不说，人情债她先得还。
　　“大概什么时候？”
　　戚嘉和拿瓷汤匙舀碗里的糖水：“七点。”
　　柳觅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表，颔首：“那我先回去了。下午见个人，六点半过来找你。”
　　戚嘉和放下糖水和瓷汤匙从餐桌前起身，把柳觅送到了自己房间门口。
　　……
　　兰单睡醒午觉，从酒店房间的沙发上爬起来的时候六点过二十。因为他习惯在睡觉之前拉好窗帘，所以屋里黑着，周遭也很安静。
　　他贪凉，睡觉之前屋子的室温不到二十度。大概是他睡迷糊的时候终于感觉出来冷了，才打开了沙发上叠好的毯子披着。现在毯子又随他的动作滑落到了地上。
　　他倾身伸长胳膊把毯子拿起来，迷迷瞪瞪地看见地上静音的手机显示有一通刚挂断的未接来电，就把手机也捞起来，拨了回去：“你好？”
　　“怎么不接电话？”
　　是兰宇。
　　兰单顺势躺倒到了沙发上，面朝天花板打了个哈欠，话音还带着困意：“刚睡醒。”
　　兰宇不对弟弟昼夜颠倒的时间惊讶，“晚上能出来吗？”
　　“干嘛啊？”
　　“跟我一个大学同学出去吃饭。”兰宇大概是从正式场合躲懒出来的，所以话音稍微比平常压低了，“他跟他女朋友。不是真要商量什么正经事儿，随便聊聊，我想你既然在这儿那带着你正好。”
　　兰单闻言看着天花板笑了一声，刚要开口跟他哥讲不着调的俏皮话，兰宇就接了下一句：“不过你可以少说两句话。”
　　“我知道了。”兰单憋着笑，“那我什么时候过去。”
　　“地址时间我都给你发过去。”兰宇说，“穿什么衣服你自己看着来。”
　　“穿正装啊？”
　　“正装不用。你看看外面儿是什么天，知道自己到底该穿什么就行。”
　　“啊？”
　　兰宇就说：“你不能穿个背心短裤出门了，兰单。夏天已经过去了。”
　　兰单于是低头扯了扯上身白T恤的袖口和下面的工装短裤，然后怀疑自家哥哥是有透视眼。
　　“我今天穿的是长袖。”他面不改色心不跳。
　　“那感情好。”兰宇倒是也配合他，“晚上来的时候再加一件外套吧，风凉。”
　　兰单识趣地迎合他哥，又听他说了几句别的，才同他道别然后挂断电话。
　　他没起来，伸长胳膊把手机搁到了茶几上，然后从沙发看向衣柜前面地上那个打开的小登机箱，猜了一下自己在出门前往里头瞎装了些什么。
　　随即他慢吞吞地从沙发上下来，拿起手机奔向离酒店最近的大型商场。
　　……
　　计程车在餐厅前停下，兰单手机显示的时刻比他跟兰宇约定的晚了几分钟。
　　他倒还是不急不慢的。侍者带着他往兰宇预定的房间走，他对着走廊装饰性质的镜面揪下了一缕夹杂在头发里的毛絮。
　　他把上衣换成了一件大热潮流品牌的卫衣，不过不是他们家招牌的显眼设计，配牛仔裤跟棒球外套，看上去就是十足的学生气。就是可惜没有再加一副黑框眼镜，那样就算把他扔到高中生堆儿里也绰绰有余了。
　　侍者将他带到了房间门口，扣响了门。兰单独自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装潢是花了钱、但又不愿意让人认为自己在彰显自己花过了钱的类型。正中摆了一张相对房间不大的长桌。兰宇跟另外一对男女相对而坐，见到兰单进门，向他招手示意他过来。
　　坐在他对面的男女皆侧对着兰单。靠外穿着休闲西装的男人身材颀长，稍长的深栗色头发挡住一小部分脖颈，戴着一副细黑框的眼镜。他随着兰宇的动作也向门口转身，对兰单笑了一下，眉目疏朗，登时便很有一些“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感觉。
　　兰单也笑着冲他轻轻颔首，可是视线不由自主要看向他右手侧的女人。
　　她的座位跟男人岔开一些，兰单得以看见她的半个影子。她坐得随便，不过这样的姿态只显得她闲适而且身材姣好。
　　她朝向窗子在桌下回复手机信息，兰单看见她一侧的耳朵、脖颈和一小截下颌线，觉得无端眼熟。
　　房间里放的是柔和的提琴协奏曲，侍者敲门之前他们三个原本在说话。兰宇在兰单走到桌前的时候起身，那一男一女的视线也随即一起转向他。屋里灯影幢幢，兰单的视线模糊了一瞬间，待看清女人的脸呼吸瞬时一滞，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