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FT》隐狐

8、第 8 章

　　在写作命运，读作朱绯的安排下，风华和许安毫无意外地坐上了同一班车相邻的两个座位。许安适应良好，但风华一路上都在生闷气，摆着一张臭脸，愣是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半个眼神儿都不曾施舍。
　　不过许安倒是不怎么在意，照样鞍前马后，全然不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卑微。另一位当事人被这么伺候了一路也有些拉不下脸，不过这张僵硬的死鱼脸终于在两人将近一天的同行后彻底龟裂。
　　风华万万没想到朱绯竟然已经不要脸到这种地步，帮他找的临时住处就在许安住的小区。
　　随即，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同一栋单元楼。
　　两分钟后，风华眯着眼，和许安上到了同一层。
　　在隐隐的预感下，两把钥匙打开了相邻的两扇门。
　　风华的心里滚动着不重样地骂朱绯的话，神情却从不可置信到麻木。
　　许安觉得有些好笑，对方那样子简直就像是个被逼着吃讨厌蔬菜的孩子，还怪可爱的。
　　其实租到隔壁并不是什么难事，这里位于大学附近，空房很多，大多都是为了租给大学生情侣。但对于风华来说这简直不可理喻，他不过随口一提的缘分像是开了光，先是几次三番遇见许安，现在甚至被施加了人力作用。他竟然直接就被命运和朱绯联手卖了，实在太过可笑。
　　“来我家吃个饭吗？”许安撑着自家房门问他。
　　即便相处时间不长，许安也基本找到了和风华的相处之道，见对方冷着脸没反应，他也不劝，就把门拿椅子抵着，自顾自地掀开了家里的防尘罩，随后下了生鲜配送的订单。
　　在他询问忌口的时候，风华终于哼了一声，别别扭扭地提起凳子，跨进了房门。
　　“不吃葱姜蒜，医生……医生还说多油多盐多糖的不能吃。”风华在许安的默许下，把自己安置在客厅最舒服的一张懒人沙发上，说完就有些不自在地侧开头。
　　许安浅浅一笑，之前这人还是维生素当饭吃，烟酒不离身，但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也发现了，虽然人是更瘦了些，却终于开始吃起正常人的食物了。
　　他不由有些自作多情地认为，这或许是上次自己的说教起了作用。
　　为了避免无聊，他默许风华可以随便看，自己先去收拾家乡带回来的土特产，准备开学带去班上分发。但和风华在一起，意外总是格外得多，他刚理完一大箱子的东西，顺手一摸却摸了个空，顿时脸色一变。
　　待他急急冲地跑向客厅，就发现那本他应该放在卧室却被他遗忘在客厅的笔记本，落在了风华的手里。
　　那并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不过是许安这段时间来搜集的关于风华的资料。
　　他跑了图书馆，复印下当时的报纸杂志，把各种犄角旮旯刨出来的评论连带评论者的ID打印下来，在一旁标志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和猜测，后面还贴了许多类似的案例以及申诉始末。
　　无论怎么说，这都是一本认真而诚挚的记录本，但许安就是不怎么想让风华本人看到，尤其是现在。
　　“这是半年来你做的？”风华本意也不过是随手一翻，还以为是什么用作学习的剪报本，只因内容与自己有关才驻足，但这一瞥也足以让他觉分外触动。
　　风华捧着笔记本，像是捧着一颗滚烫的心，手足无措。
　　“别看了......”许安抢下本子，背在自己身后，耳根渐渐变得通红，顾左右而言他，“喝水吗？”
　　风华轻咳了一声，吸吸鼻子，有些不自在地扯了张纸抽盖住半张脸，声音因此变得有些沉闷和沙哑，“感冒了。”
　　两个人像是都得到了足够岔开话题的理由，一个擤着鼻子窝在沙发里，一个打开暖气，忙前忙后地去熬姜茶。
　　待许安把自己折腾出一身汗之后，他才敢从厨房门上的玻璃去看缩成一团的风华。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这么多不好意思，但本子被发现时的慌张确实做不得假，就好像是一份精心制作的礼物尚未完工就被人发现了。他既羞于提前拿出来，又急于把自己的心意捧到人面前，惹得他一时心里五味杂陈。
　　出于既想炫技又想暂时远离风华的复杂心思，许安在厨房呆了两个多小时，烧了超出常规的一大桌子菜，为此他还得到风华一个看神经病的眼神。
　　“烧这么多给谁吃？”在许安家里呆久了，风华逐渐被那只懒人沙发同化，整个人都软趴趴的，不过话还是硬邦邦的，他看着一大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翻了个白眼，“你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忌口吗？”
　　菜是好菜，功夫也到家，但问题是没几道菜是他能吃的，根据他的医嘱，他最多也就吃个水煮菜，撒点儿盐和胡椒，许安这满满一大桌子菜看起来更像是馋他的。
　　许安第一次恨自己太年轻，简直就是一个毛头小子，这么容易就乱了方寸。他又七手八脚地把几份口味比较重的菜打包放进冰箱，灰溜溜地重新给风华熬了蔬菜粥，幸好桌上还有一条清蒸鱼和一盘小炒，免去他重新置办的功夫。
　　到底还是吃人的嘴软，况且这也是许安的心意，风华没有再去挑刺。他吃得一如既往地慢，一勺勺舀起粥再倒回碗里，等温度降下去的时候，许安已经起身去盛第二碗饭了。
　　“胃口真不错。”风华小口小口嘬着，看眼前的年轻人风卷残云。
　　许安没有回应这个调侃，百忙之中抬起头抓住其他盲点，“你身体一直这么不好？”
　　“以前可好了，跟大红他们偷偷溜出学校吃个串儿熬通宵，辣子啤酒什么东西都敢往下倒，第二天照样精神百倍地去上课……后来就不行了，经纪人要我——”风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到许安警惕的目光笑出声来，“不算你时间，我自己想说，行吧？”
　　许安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又开始低头吃饭。
　　这样并不谨慎和隆重的态度反而让风华更为舒适，他搅了搅粥，继续说道：“经纪人要我保持吃不胖的人设，我虽然以前也不算胖，但荧幕上的瘦和正常意义上的瘦是两回事。经纪人给我出过馊主意，让我催吐，几次之后我觉得不行，索性除了在镜头前就少吃。而且娱乐圈里酒桌也少不了，大老板尽兴要开一桌子的酒，再想吐也得喝下去，喝多了就什么都不想吃……后来么，吃了药，食欲就更差了。”
　　说完，他又自顾自笑了，评价道：“挺自作自受的，是不是？”
　　每一次听风华诉说自己的故事，许安总是感到难过，像是眼睁睁看着一件珍宝破碎，自己却无能为力，甚至连碎片都收拢不全。
　　他再一次想起了那段视频中的风华，那是一个尚未被天分与美貌的恩赐反噬的青年。
　　世界曾轻柔地吻过他。
　　“行了，别哭丧着脸，再这样就算你时间了。”风华揉了个纸团扔到他怀里，“你应该没见过校长吧，过几天带你去看看？”
　　这可是破天荒地的邀请，许安忙不迭地点头。
　　聊天告一段落，人也酒足饭饱，本应各回各家，但风华没走，许安也没赶人，两个人再度秘而不宣地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据本台记者传来的消息，关于柳南风挪用善款，虚假募捐一事，公安机关已介入调查……柳南风，五年前参演……”
　　风华开了电视，弹出来的就是这么一条新闻，附带了一些个人资料的VCR，甚至在极快的一瞬间，他看到了自己半张侧脸。
　　那是早年柳南风的出道作品，风华化了特效妆，在其中仅仅客串了两分钟。片子是个烂片，柳南风自己都不愿意提起这段黑历史，没想到电视台做参考资料的时候竟然好巧不巧截了这么一段进去。
　　遥控器摔落在地上的声音并不算轻，许安立刻跑了过来，洗洁精的泡沫都来不及洗，脸色阴沉。
　　朱绯之前和他泄过不少密，说风华的手机看着是最新款的，但其实里面空空荡荡的，没有图片，没有购物软件，也没有安装任何社交软件，联系他都得用短信和电话，手机还被他打开了青少年保护模式，随便浏览个网页也是干净得吓人，摆明了就是把自己和过去割裂开来。
　　上次民宿里出现柳南风已经让风华精神不济，千算万算，许安也没想到这人竟会用这种方式再次出现在他们眼前。
　　“别看了……”许安并没有看到刚才那个片段，但他还是觉察到不对劲，立刻在裤腿上擦擦手，把电视关了，继而惴惴不安地看着屏幕里倒映着的脸。
　　风华只是呆滞着，许安敏锐地发现，那种轻飘飘又虚幻的感觉再次出现，甚至比起民宿里的时候更加危险。
　　像是不溶于世界，极度的窒息。
　　“姜汁撞奶吃吗？”
　　许安猛然抓住他的手，颇为认真地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姜汁……撞奶？”
　　“对，姜汁撞奶，不甜的，特别香，吃吗？”
　　“……吃。”
　　“那我去做，你要看吗？”
　　“看……？”
　　“对，想看吗？或者一起做？”
　　风华的思维极其滞涩，但许安很耐心，一字一顿地问，不断重复，直到他看到那双眼睛里重新聚焦了一隙微光。
　　姜是嫩黄色的，切开的时候发出沙沙的清脆响声，刀刃和砧板有规律地碰撞，辛辣的姜味渐渐填充了整个厨房。
　　风华呆呆地看着那一块姜变成块，丝，末，最后被纱布包住挤出一团姜汁。他的鼻子被味道冲击地稍微有些痒，刚伸出手搓搓鼻尖，就看到许安在氤氲的雾气中朝他露出一个笑。
　　小奶锅里牛奶已经冒着泡，声音祥和。许安把奶锅的柄交到风华手里，随即握住那只冰凉的手，语气是他自己也没料到的柔软，“来，慢慢的，倒进去。”
　　这或许是这个年少之人的小心机，也许也是年长之人的默许，两个人进行了当晚第三次心照不宣。
　　乳白色的液体嵌入浅黄色的姜汁，蒸腾起稀薄而香甜的白雾。
　　“心情好一点了吗？”许安微笑着看着他。
　　“嗯。”
　　五分钟后，两种柔软的液体凝结在一起，奇迹般地拥有了承载物体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