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事后,许安重新看了一遍那段新闻,终于揉着眼睛在半小时后找到视频资料中,区区几秒钟一晃而过的镜头。他知道风华一直害怕被再次拖入公众视野,也因此紧张了好一段时间,但好在柳南风的事情暂时没了消息,他也就放下心来。
不过除此之外,他之后的寒假过得也并不算轻松,除了需要时常温习法条,许父还常常来个突击考验。更艰难的是隔壁还住了这么一尊易碎的瓷器,不仅日常的修补少不了,还得保养上釉。
他倒是乐在其中,尤其是看着风华气色渐好,甚至在他的软磨硬泡下去心理诊所重新做了诊断,他更是有些奇怪的沾沾自喜。
可惜的是新年过完寒假也就只剩个尾巴了,劳碌命的许安无缝对接到上学模式,而风华也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带着他去拜访校长。
他们大学的校长名叫霍曲,风评极好,许安之前逛群的时候还看到小语种专业对霍曲的盛赞。霍校长虽然年过五旬,但风采依旧,还因为这个原因一度荣登本校最帅教师的排行榜。
许安看得出来,风华同样很敬重他。不像面对朱绯时随意暴露自己的脆弱,他见霍曲极为隆重,为了不让对方担忧,风华在网上新买了一套当季新款衣物,甚至还下单了一些化妆用品,整个人都显得精神了不少。
其实许安一度非常奇怪,这尊佛这样的开销怎么还没破产,这次藉由买衣服支支吾吾问出来之后,只得到一个看白痴的眼神。娱乐圈向来都是暴利的行业,风华又不是蠢货,自然也会拿钱去投资,即便赔偿金扣掉一大部分,他也不至于一朝落魄。
得了这么一个答案之后,风华在他心中的脆弱印象又一次被推翻。
但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许安其实一直都知道对方并不是什么一碰即碎的瓷器,也并不需要什么帮助。即便朱绯说风华不坚强,他也很清楚这不是真的。风华能够一直活着,不断自杀不断活着,为了让爱他的人不伤心而活着,这已经是足够的坚强。
或许,这其实更是一种温柔。
成全的只是不想让他离开的人,痛苦的却是他本人。
许安觉得,自己大约挺没用的,什么都做不了。辗转反侧多日,求助父亲也只得到意味深长的两个“呵呵”,做了十几年学神的许安头一次要疯了。
也因此,许安去见霍曲,整个人还有些恍恍惚惚和拘谨。
风华倒是没能读出他小脑袋瓜子里一团乱麻的心绪,只是不太能理解,毕竟许安平时实在是表现得太成熟,这还是他第一次展现出一个十八九岁的人该有的忐忑。
两个人慢悠悠地并肩走在林荫大道上,不过慢悠悠的只有风华,许安有些急切,因为他们迟到半小时有余。
刚刚开学,学校里的人都聚集在宿舍区,来的路上被成群结队的私家车堵得结结实实,大多是帮孩子运送宿舍用品的父母亲眷,他们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算进了校,幸好前往行政区的道路空空旷旷。
许安向来是个严谨到有些刻板的人,守时也是父亲和母亲从小到大耳提面命交给他的,但扛不住风华这么磨蹭,他也不敢催,只好慢腾腾地跟着。
两人之间自从住到相邻之后,气氛就有些古怪,风华虽然对他防备更少了,却亲近不足,许安这些天想这些脑子都快炸了,总觉得多说多错。
但不巧的是,最后一段路也没能得个清静。
远远跑来一个瘦长的男生,揽着许安的脖子就兴奋而用力地压了下去,“好家伙,许大仙儿,您可终于返校啦!”
许安眉毛直抽,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过于兴高采烈的人从脖子上撕下去,“程路,你再这样下去就要涉嫌故意伤害罪了。”
作为专业能力合拍的损友,程路是半点儿也不怵他,耸耸肩,“真是不热情,没意思。”
他啧了一声,转头去打量风华,目光颇为好奇,“嚯,你的新迷弟?”
许安颇为无语,他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程路总喜欢调侃那些问他问题的同学,明明只是正常的交流,却总能被歪曲成奇奇怪怪的关系。
不过外人看来,这就过分直男了。
许安从小就很受欢迎,父亲的职业让他生活优渥,母亲的职业则是赋予了他极强的道德感,谁会不喜欢一个谦和得体,英俊帅气的人呢。
况且许安并不忌惮暴露自己的家世,在业界都极有名气的父母让他也算是个校园名人,本人还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所以经常会有胆大的学生借着讨教的名义蹭在许安的身边,只不过他自己从来没有意识到而已。
程路收获了一个白眼,却没见许安没吱声,便用胳膊肘顶顶他,挤眉弄眼道:“咱们许大仙儿守身如玉这么多年,终于有看上的了?不过这个可比以前那些好。”
这话平时说说没什么,许安也知道他没有恶意,两个人关系也的确近到可以说些带颜色的话题,但问题是在场的另一个人受不得半点儿波折。
如许安所料,风华的脸倏地就白了,整个人阴郁地可怕。
“程路!道歉!”许安心里一颤,一把甩脱好友,拉住风华的手,手里的温度冰凉,惹得他更加担忧。
“这……”过了嘴瘾的程路有些傻眼,再笨也能感觉到不对劲,他连忙收起轻浮的姿态,赶紧双手合十朝人举过头顶,“这位兄弟,对不住啊,我嘴碎,别跟我一般见识,抱歉抱歉。”
“没事。”风华勾起一抹极其僵硬的笑容,自顾自往前走去。
许安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程路,“他是对我很重要的人!”
“哥们儿,真对不起。回头我请你们吃饭,南门外的串儿,怎么样?”程路搓着手,神色讪讪。
眼见着风华又走出去一段儿,许安也不愿意再浪费时间,晃晃手机示意回聊,拔腿就赶了过去。
风华只是机械地迈着腿,被许安养了许久才出现的那点人气儿又散得一干二净,见人追上来也默然无语。
过了一会儿,风华又像是发问,又像是喃喃自语,“你会遇到比我更年轻,更美好,更有财富的人,所以你图我什么呢?”
他的眼里全是破碎的光,像锋利的刀子扎破许安的胸膛,让他无端地感到窒息。许安意识到,风华在担心,担心他所图谋的东西自己根本支付不起。一场艳照的丑闻几乎击垮了风华全部的骄傲,他经历不起第二次无法支付的恩赐。
许安觉得自己本应该能极其迅速地给出一个积极向上,流行在各大最美词句网站的答案,比如“我先遇到的是你”,“你是特别的”,“我心甘情愿”等等,但他一时间说不出口。
他只是翕动着嘴唇,最终颓败地低下头。
他并不是一个圣人。
他还没想明白自己想要从风华身上得到什么,但他可以肯定,自己绝非无所图谋,所以他此时此刻甚至都没有办法理直气壮地回答这个问题。
风华没有追问,哪怕对方心虚地挪开目光,他也只是笑笑。
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膜再次出现,许安发现,那人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把自己塞在漂亮精致的包装纸之下,用厚厚的屏障隔离开自己与外人。
“程路,就刚刚那个人,说请我们吃饭,做赔罪,去吗?”许安小心翼翼地问他。
“我都可以。”风华依旧保持着疏离而完美的笑容,就像是当年那个无懈可击的明星,“我们快一点吧,老师等我们很久了。”
他情绪稳定,并没有崩溃的迹象,许安没有办法拒绝他,也没有办法向他解释刚才复杂到堪比哥德巴赫猜想的思绪,只好强行咧出一个阳光的笑容以示赞同。
因为迟到,直到推开霍曲的办公室门,他都有些羞愧和不安。
“小华来啦,来来来,进来坐。”霍曲没有半点儿被鸽了许久的不耐,一脸笑意,直到看到风华身后跟的许安才不确定地问道,“这位同学,你……”
风华脸色又差了些,他瞟了一眼,低声说,“就是电话里我跟你说要带来的人,忘了告诉你,许安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哦,是这样啊,抱歉,我还以为那是个更年长一些的人!来,都进来吧,别杵门口了。”霍曲摸摸鼻子,显然因为自己的错认有些尴尬,朝许安连连道歉,把两个人接进办公室。
许安想到他们的迟到,也连忙开始道歉。一时间两个人都在说着这些没营养的废话,简直就像是个死循环。
风华看笑了,冰块似的脸终于融化了些,许安心里松了口气,终于停下了刚才费力维持的智障行为。
“每次开学,那校门口的车都吓人,我今天也废了老大劲儿才挤进来。那大包小包的,活像来拜年。”经过刚刚那么一出,霍曲对许安也亲近了不少,跟着他吐槽起来,半点儿没一校之长的架子。
许安闻言笑了出来,暗地里拉拉风华,示意他也说点什么。
“......新年快乐。”憋了好久,风华才讷讷地吐出这四个字。
虽然时间不对,态度也有些僵硬,霍曲却高兴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哎呀,之前电话里大红说小许厉害我还不信,今天看起来真的不错,就是没想到是个这么年轻的人!”
一连串的称赞让许安臊得脸红,差点以为自己是做了什么惊天伟业才能得到这种彩虹屁。他不好意思地垂着头,也就因此错过了风华再度变幻的脸色。
“小华,之前跟你说的复读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笑完过后,霍曲目光殷切地看着面前的青年,神情有些期盼。
风华不自觉抓紧了沙发上的布套,半晌轻轻摇头,“不了吧。”
“风华,什么复读?是继续读大学吗?”许安一直担心风华宅在家里把自己折腾废了,听到复读眼睛一亮,也殷殷地看着他。
风华抬头回望,表情又是一种读不懂的复杂,他没有回复,反而朝霍曲点头,“你和他说吧,我出去透口气。”
许安下意识要起身跟着他,却被无情的眼神逼了回去。
心下不安在扩大,许安刚想说什么,就被霍曲拦住了,“没事,小华脾气是不太好,你多担待担待,重读大学这个事,你多劝劝他,总不能只靠着他以前那些钱坐吃山空吧。”
被这么一拦,许安也只好坐下来,“他的父母不管他吗?”
这的确也是盘亘在他心头的疑问,查了那么多资料,他的确没有看到关于风华父母的消息。他问过朱绯,可惜她并不知情,如今逮着一个知情人他也只好腆着脸去问。
“这个......”霍曲搔搔脸,似乎是在心里权衡什么。
“不能说的话没关系,我不是为了刨根问底。”许安见状也不准备逼问了,因为从那表情来看估计不是什么好事,没必要让风华知道后难堪。
“告诉你没什么关系,大红和小华对你感觉都不错,我人是老了,但眼光可不差,看得出好坏。”霍曲压压眉心,叹了口气,“他爸妈没得早,我跟他爸是好朋友就多看顾一些,不过风华不喜欢提这些让别人同情他,你别在面前说。他傲得很,人漂亮聪明,为了不比别人差,当初打了很多工,所有苦的涩的都自己咽下去……他根本不适合娱乐圈。”
霍曲怅惘地倒在老板椅上,神情是和朱绯如出一辙的苦涩。
“大红应该跟你说过一点了。娱乐圈有时候和天赋没关系,最开始几年,小华样样都好,却始终火不起来,所以,其实他没跟周启光交往之前就已经有轻微抑郁症了,反而是交往之后他慢慢变好了。”
许安听到这里,眼皮不自觉跳了一下,治疗抑郁症最好的办法就是用爱浇灌,怪不得最后闹成那样,风华也没说恨周启光,当年两个人或许的确付出过真心。
他却有些不开心,找不到源头,只好闷不作声。
霍曲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以为他对这段不感兴趣,便长话短说,“总之,小华那个时候还隐晦地在直播里提过自己的性向,那个时候粉丝们只以为他在开玩笑,哥哥哥哥得乱喊,但小华当真了。后来却没几个粉丝真的肯为他说话,全都口诛笔伐,说风华不检点,人设崩塌,什么‘长得好看,内里都烂了’……说什么难听的都有。”
比起朱绯的愤慨,霍曲更像是无奈,年过半百,许多事也看得更明晰,这些事不过是娱乐圈的常态,树倒猢狲散,非人力所能及。
“他抑郁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听他说,你一直陪着他,他抑郁症也好了,今天看起来——”
“他说什么?!”许安霍然起身,瞪大了眼睛。
“他说他病好了,还给我看了诊断单,我看他今天状态也的确不错,有什么问题吗?”霍曲不明所以,但还是从手机里翻出一张诊断单。
那单子许安极其眼熟,根本就是他陪人去看病拿来的,只不过里面的内容被极其小心地篡改了。风华个性骄傲,尤其是面对照顾他颇多的霍曲,报喜不报忧,前几天许安的确看到他在捣鼓诊单拍照,现在想来根本就是在p图骗人。
“他抑郁症根本没好,还是我陪他去看的病,就在一周前,而且抑郁症根本不可能痊愈。”许安急忙去拨风华的电话,脑子里在一瞬之间把之前发生的事完全串联在一起。
新闻里的视频是加重风华不安的源头,哪怕服药也不会这么快见效。程路嘴上没把门,霍曲又误认为许安并非是照顾风华的人,这都是在刺激他。
因为“不配”。
从前,风华就不觉得自己和周启光在一起是平等的,周启光对他的喜欢或许大部分就是基于他的样貌,而他最早将自己待价而沽,所求的东西,是对方的财和权。最后周启光对他的厌弃更让他肯定,他获得的和他付出的并不匹配。
而且他最终被粉丝背刺,被斥责德不配位,同样证明他并没有支付足够匹敌这些喜爱的东西。
风华从一开始就说了,许安很干净。他默认自己是肮脏的,所以他从来都觉得自己不配。
种种都在告诉他,他并不是能和许安比肩的人。
许安鼻头沁出汗,抑郁症只需要极其小的触发点就能让病人全盘崩溃,他只恨自己之前为什么这么迟钝,听筒中嘟嘟的声音把时间拉得无限漫长,让他神经绷到了极限。
“许安......”风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飘渺得过分。
许安松了一口气,奔出校长室,“你在哪儿?”
听筒里一片沉默,对方摆明了不愿意说话。
“第五个小时!”许安几乎是在咆哮,他顿了一会儿,用冷静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你还欠我六个小时。”
“那......我......在天上。”风华沉默了一会儿,近乎是笑着在说话,听筒里传来一阵阵大风刮过的声音,昭示着他正在楼顶。
许安心里一紧,电梯也不愿意等了,脚步一转就开始跑着爬楼梯,“风华……风华你下来吧,我们去吃饭。”
“你是不是怕我死啊?”
那是最轻柔的语气,也最痛苦的诘问。
许安推开天台的门,气喘吁吁,“对,我怕你死。”
风华转过身来,没有挂断电话,整个人像是要远去,“但是我好累啊......你要什么赶紧拿走吧,拿走,我就可以休息了。”
“我......”许安握着手机,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风华有些失望地闭上眼,随后像是调整好了情绪,终于远离了那个危险的平台,“让你担心了,我没事,去吃饭吧。”
“我要你的喜欢!”许安电光火石之间想通了一切,他大步走到风华面前,眼中星光熠熠,“我要你往后所有的喜欢,所以你不能死。”
风华的手机摔在地上,跟主人一样,沉底陷入了死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