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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同病相怜 委屈云吐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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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够好,是这样吗?”
景离昀看着这样的云辞鹤,突然有点心疼。开玩笑归开玩笑,但认真论起来那人把这么优秀的少年逼成这样,也真是够讨人厌的。
“不是的。”景离昀坐到榻边,板正了身子,难得严肃,“你很好,是青轮峰的亲传,剑术很好,成绩优异。还是宋先生的好弟子……声音好听,模样也好,真的,没骗你。你不要妄自菲薄。”
云辞鹤听完这话,转过头来正视他。茶色的瞳孔温和,里面的光芒柔软,接下来的话所透出的委屈更是让景离昀揪心。
“父皇主张习武,我便晨起练剑。父皇还喜欢兄友弟恭,我便尊重兄长爱幼弟……”他一字一句地说着,这一刻他才是个真正的小孩子,一个有血有肉,会委屈会吐诉的小孩子。
景离昀有点意外,云辞鹤似乎是个皇子。他心底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微微抽痛。
“你父皇会喜欢你的。”
“可是……我还是被人说成装作努力,不成大器,亲手做的藕粉也被喂狗了……凭什么我替五弟挡剑,还要被埋怨我没抓住刺客……”
云辞鹤垂下了眸子,什么高冷什么凌霜早就化成一摊水了。
景离昀不知道怎么安慰云辞鹤,他只觉得心酸,与其说感同身受不如说同病相怜。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条搁浅的鱼。
他企图把不好的回忆和那些浊气一起排出去。景离昀看着现在这个云辞鹤,这个和那个冰山少年郎没有半分关系的云辞鹤,这是被他冰封在内心最深处的自己,可爱、可怜、可感。
景离昀听着云辞鹤的嘟囔,眼前划过了好多画面。他转过半边身子擦掉眼角即将落下来的泪,道:“烦死了你,自己伤心还要拉上别人!我告诉你啊,小爷难受就得喝酒,小爷现在没酒了,你以后可得补给小爷!”
“哎呀,好了好了,别难受了。”景离昀将云辞鹤拥入怀中,一开始压根不知道往哪放的手也学着别人的样子轻轻拍着云辞鹤的后背。
景离昀憋出这一句话后,竟是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可是,此刻人在怀中,不说点什么就太尴尬了,这厮醒来了再以为自己占他便宜……嘶。
“好吧……其实,作为一个皇子,搏得父皇的宠爱确实很重要,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你要为了别人活着,是不是?”
云辞鹤双眼失焦,抓住被子的手握得发出苍白色,道:“我可以不当皇子,但是我的母亲应该得到她应得的。”
景离昀闭着眼睛下意识得微微想云辞鹤得方向偏了偏头道:“灵堂现在安康吗?”
可刚问完这话,他就后悔了。这话问得不好,云辞鹤不会好受,他自己也不会好受。
云辞鹤没有说话,景离昀觉得有点不妙,只是用手轻轻地抚着他的后背。说实话,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安慰别人的时候都会有这个动作,但如果这有用的话,他不介意一直抚下去。
“不在了。”
“……”景离昀抱着云辞鹤的胳膊收紧了些,他可以感受到云辞鹤那跳得激烈的心脏,听到那激烈的“怦怦”声,“我的也不在了……”
一时之间二人都沉默了,景离昀也不想再说什么了,自己说出来比其他人告诉自己来的更加残忍,就像自己撕裂自己的疤,快也不是慢也不是,撕了一半后是彻底撕下来不是留在上面也不是。
云辞鹤的睫毛微颤,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始终发不出声音,最后也只是静静地靠着。
寝斋里安静得很,如果不是外面的树叶在窸窸窣窣地响,这几炷香的时间便像是静止了一般。
景离昀觉得自己快待不下去了,他在心里一直骂街,嘴上却是温柔:“好点了吗?”
他轻轻松开云辞鹤,拉开了一点距离,认真的看着眼前人的脸。云辞鹤同样是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睡吧。”景离昀放松,笑了笑,好生安置了云辞鹤,替他掖好被角,点了根从月重带来的安凝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寝斋。
这堂课一结束,江东逝他们便赶了回来,本以为景离昀逃了节课,就去哪里浪迹去了,可是直到贺书推开景离昀寝斋的门,看到床榻上是云辞鹤后,几人才意识到不妙。
就算景离昀再怎么潇潇洒洒来去自如,他也定不会把一个需要照顾的人放下就跑了。
江东逝从房间里退出来,目露担忧。他看向戚念,只见戚念也一脸担心地点了点头。
嫏嬛很大,三人一片一片的找,尤其是贺书,都快找疯了,一直骂骂咧咧的,边骂边找,差点硬闯人家的禁地。
嫏嬛有宵禁,每一晚夜巡队都会来查一次人,贺书让江东逝和戚念帮他瞒过夜巡队便冲了出去。最终他在西山的一片浅湖边找到了假山后蜷缩成一团的景离昀。
此时,已经月上中天。贺书拉起景离昀的胳膊就把他架到了身上往回赶。
江东逝和戚念睡不下,想去找景离昀却又怕一会儿贺书回来找不到他们,所以只好焦急地在月重门的庭院前徘徊,直到看到不远处有熟悉身影后这才放下心来。两人跑过去从贺书的肩膀上接过景离昀,快速把人送到了贺书的寝斋。
“夜巡队来过了吗?”
“搪塞过去了。”戚念回应完便看着双手紧攥,浑身湿透了的景离昀。他的长发紧贴着面颊,身上挂着不知名的水草,双眉紧锁甚至连嘴唇都是苍白的。这副狼狈模样实在是令人心疼的紧。
嘴上说着他犯禁违规,其实他们心里都很明白,他是借酒消愁。
戚念刚想说什么就被贺书拦了下来:“师姐,湿衣服穿着会着风寒的……”
戚念踮着脚又看了眼景离昀,不断点头,快步退了出去。
江东逝目送戚念出去,便帮着贺书给景离昀换衣服。他手上动作利索,边忙边开口道:“阿昀很久没有发作心疾了,怎么就突然发作了,也不知道他们几个发生什么了。”
贺书手上动作一停,看着就算昏过去眉头也依旧紧到让人揉不开的景离昀,又开始了动作,只不过这次带着一点焦躁和怒意。
江东逝看向他,见他莫名的怒意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有所失言:“阿昀当初刚来的时候,你们两个就天天打架……但你俩也是最要好的,你沉住气别冲动。方才的话便当我没说过。”
贺书给景离昀换好衣服又倒了一杯水,待水稍微浸润嘴唇的时候,他才开口:“我知道。”
这是贺书的寝斋,江东逝不便多留。待江东逝走后,贺书忽然来了句:“这他妈的……”
怎么会心疾发作?昨天和景离昀一起走的,只有云辞鹤和阎踏雁,只能是他们两个干了什么。阎踏雁现在在炼军狱的庭院,他去不了,那云辞鹤他还动不了了吗?!
贺书不再忍着怒气,眼中的怒意如同火光闪烁,咬牙心道:“他要是不出这口气,他就不叫贺才道!”
正这么想着,贺书便冲了出去,直奔隔壁景离昀的寝斋。他从桌上抄起一杆狼毫笔,往砚台里狠狠地蘸了又蘸,恨不得把干了的墨水也全都蘸上去。良久,整只笔都黑的不成样子了,他才阴森森地来到床榻边,看着榻上人白皙若雪的皮肤,恶劣一笑……
第二天景离昀在朦朦胧胧中睁开眼睛,他打了个懒翻了个身,不料甩出来的胳膊“啪”得一声扇到了一个软物上,景离昀仿佛听到一声“哎呦”。他眯着眼睛凑近一看,只见床边是张人脸,那是……卧槽贺书?!
这一巴掌直接把贺书打得彻底清醒:“姓景的!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你还说!你在我房间干嘛?!”景离昀一骨碌爬起来掀开被子,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我昨天换衣服了?”
这一副不堪受辱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贺书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脑壳有病啊你!说的谁稀罕你一样!瞪大你那瞎眼看看,这是谁房间!不给你换衣服,着了风寒还不是师姐操心?”
“吓死小爷了,我寻思着这么多年也没看出来你有断袖之癖啊……”景离昀啧啧两声打量着房间,“还真是你房间。”
换衣服是因为衣服湿了,怕他着了风寒,怕他着了风寒是因为他犯了心疾,不小心跌到湖里去。
为什么犯心疾来着?云……云辞鹤?
景离昀猛然惊醒,他在贺书房间,那云辞鹤是不是还在?!
他一阵惊愕,呆滞开口:“我在这,那我寝斋?”
“需不需要我提醒提醒你,搁你榻上躺着的人是谁啊?”
景离昀昨晚的记忆仿佛在一瞬间被串通了,慌乱之中急忙翻身下床,拿起靴子,弓着腰,边跑边穿,十分狼狈,但是等他冲回自己的房间,房中早就空无一人,榻上枕席妥帖,被子被叠的齐齐整整。不带一点褶儿的。
整个榻,平整,洁净,仿佛不曾有人睡过。这要是让景离昀在这过夜,第二天绝对不是这般讨喜的模样的。但是就是这副平整模样和景离昀平时的行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在去梁房的路上,景离昀因为昨天惊人的表现被一群弟子包围住,有问他怎么有那个胆量的偷梁换柱的,有问他怎么敢和宋老头“叫板”的,还有的问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编外弟子是怎么能来嫏嬛修习的。
只是,景离昀不明白,怎么还有人问他抱着云辞鹤将人拖走是什么感觉的?
尽管没有那种癖好,可是景离昀就是想作作死开开玩笑。他放肆一通大笑后,搓了搓手,道:“云辞鹤呀,嘿,你们也不瞧瞧,他那模样生的有多标致。原以为他就是看着脸冷,没想到这身子也是冰肌玉骨,摸着冰冰凉凉的。这个天要是再热个三四分,我定是要天天抱着他的!”
此番话一出,引来一阵哄笑。贺书昨晚坐在地上靠着榻凑合了一夜,此刻他揉着酸痛的脖子骂道:“大早上的,还说我有断袖之癖!日日抱着这种话也能说的出来,你知不知羞?!”
景离昀歪头,吐了吐舌头,冲着贺书比鬼脸。这一歪不要紧,好巧不巧地瞥见云辞鹤就在不远处的走廊里站着,一直沉着脸盯着这边。
景离昀嘿嘿笑着,朝着云辞鹤的方向挥手打招呼,云辞鹤却是不理睬他。不多时,他身边又出现了几个青轮峰的弟子,和云辞鹤一起盯着这边,脸和云辞鹤一样阴沉。
江东逝默默地跟在几人的后面,很快也看到了那边青轮峰面色不善的几人,哭笑不得:“阿昀,昨天你太胡闹了。”
“对不起啊师兄,又给你们添麻烦了。”景离昀低垂着脑袋,下一秒突然抬头兴奋道,“怎么样,宋先生查出来了没,是不是要罚我?”
“是啊,你不怕?”
听到这话,景离昀就跟听“吃了没”一样:“我长这么大,不就是被月长老罚大的吗?”他嬉皮着一张脸,却引来贺书一阵白眼,大骂他不知丢人。
“知道错哪儿了吗?”贺书依旧没有什么好气。
“知道知道,不该犯禁,更不该在课堂上把云助教拖走。”
“还有呢?!”
这次倒是景离昀先蒙了,统共不就是这些?
看着景离昀这一脸不理解的样子,贺书就知道他肯定不理解,拍了他一巴掌,刚想说什么却又想起来周围还有很多人,只得压下原来的话,咬牙说道:“昨晚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又跑了!出事了怎么办?你知道我们多担心你吗?”
听到这话,景离昀倒是有些意外,意外之后迅速而来的是缠绕在心头的愧疚。这次又是他疏忽了,真是不长记性,欠打。他看着贺书,一时之间说不出正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