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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念之差 我当年,明 ...

  •   “或者说,生者不是生者,死者未必存在。”
      话音刚落,第一层幻境,破。

      林清成了王采兰,此刻她正在厨房里,忙着做山煮羊。
      两指宽的新鲜羊肉,整整齐齐地码在砂锅里。一把葱、一小撮花椒粒,还有一点甜杏仁,加上甘甜的山泉水,文火慢煮,不需要多花哨的技艺,鲜香就已经透了出来。
      顾兴羽,不,公子兮走了进来,低声跟她说:“那事,先别跟大哥说。”公子兮像是习惯似地伸手想帮她,又叹了口气,把手放回。
      林清没有表示。

      公子兮坐到灶边掌火。林清分出神来,给铁锅里的炉焙鸡翻炒加料汁。厨艺她自然不通,此刻只是依着身体本能。
      她做好炉焙鸡后,又将兔肉片成薄片,拿酒、酱和花椒调好,把兔肉浸润,装在盘子里。
      她正调着蘸料,钟老板,不,应该说是钟青筠走了进来,掀开山煮羊的盖子,拈了一块放进嘴里。他拈肉的手直接被烫红,嘴里也不断斯哈呼着气,一边说“烫”,一边道“香”。
      公子兮忍不住笑了,“大哥,桌上的菜还不够你吃?”
      “酒菜就得一起吃,缺了人有什么意思?我们可都没动,就等着你俩一起。”
      公子兮不自然地笑了笑,劝他:“何必等我们?你们先吃就是。”
      钟青筠不理他,走到林清身边看了一眼,“好哇,这是采兰最拿手的拨霞供!”他伸手就拿起了林清身边的风炉,“我先搬桌上去。”

      他搬走风炉之后,林跃云和张之楠也走了过来,把炉焙鸡、片好的兔肉搬出去。
      李君陶走了进来,想端菜,却发现山煮羊还没好,只好站在一旁,看了看公子兮,又看了看林清,也叹了口气,“你们的事,准备什么时候跟大哥说?”
      公子兮添了一块炭,脸在火光下格外明亮,犹豫的神色就格外明显,“二哥,我是想,等吃完这顿饭,明天跟大哥说。”
      李君陶又叹了一口气。

      等山煮羊也做好了,林清和公子兮洗了手,公子兮把砂锅端了出去。
      林清走到厨房角落,搬起了一坛女儿红。这女儿红里只有半坛酒,是他们特意为钟青筠留的。
      林清把女儿红放在钟青筠旁边,其他四个人都猛地看她一眼,公子兮变了脸色。
      钟青筠笑着提起酒坛,“好!女儿红,还是采兰……”可说到一半,他却发现重量不对,目光沉了下来。
      林清直截了当地说:“大哥,我其实一直喜欢的是兴羽。我们去年,成亲了。我们当时不知道你在哪里,也不知道怎么通知你。”

      桌上十一道菜,石首玉叶羹、红白熬肉、酒蒸白鱼、盐酒腰子、酒法白虾、拨霞供、炉焙鸡、山煮羊、鲜鹅鲊、炙鹅、炒鳝,热气腾腾地散着香气,围坐的六个人却都沉默着,谁也没有动。
      许久之后,钟青筠打破了沉默,“好,你们两能在一起,那是好事,大好事!可惜我事先不知道,没带贺礼,”他的右手下意识伸进怀里,半道却顿住,他把手攥成了拳,放了下来,“明天就给你俩补上!”

      “大哥,对不起。”公子兮声音低低地说。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钟青筠怒喝一声,大力一拍桌子,差点把桌子拍裂,“你们两两情相悦,天作之合,没什么好对不起的!”他提起女儿红,泼似地倒进碗里,一气喝完一大碗,“这是大好事,今天就当我补喝你们的喜酒,补吃你们的酒席!”
      他一碗接着一碗,连喝三大碗之后,看他们不动筷,就骂他们糟蹋了好菜。
      五个人齐齐动筷,埋头吃菜,塞了十几口之后,钟青筠又笑大家饿死鬼投胎似的。众人的动作缓了下来。
      钟青筠问起五人后来的经历。

      林跃云先开了口。他仗着一身武艺,开了个武馆,手下弟子十几个,称不上大富,也算过得不错。他收到镇上转来的信,是最先回来的。
      他回来之后,第二天一早,张之楠就赶了回来。张之楠开了个镖局,早年走南闯北,现在镖局生意定了下来,倒不用他去走镖,坐镇镖局即可。
      而王采兰和顾兴羽,公子兮就一并说了。他们两原本不在一处,顾兴羽跟着商队跑,攒了点钱。见到王采兰时,她开着个小面摊。一看到她,顾兴羽就不想跑了。他们把话说开,成了亲,开了个酒楼。他们收到信当天就关了酒楼大门,连夜赶了回来。
      李君陶在书院里教书,收到信也是告假赶了回来。他身体差,回来得最晚。其实他身体原先没这么差,只是前年母亲病逝,他心思郁结,经常要喝药,身体也就越来越弱。
      林跃云给他夹了一块羊肉,劝他:“是药三分毒,多喝无益,还是要看开,打起精神才是。”
      李君陶点头应是,只是眉头到底是皱的。
      五个人回到镇上,等了八九天,才把钟青筠盼了回来。

      钟青筠过得也不大好。
      他们六个人从小要好,当年先后离开小镇谋前程。他走得最远,被招进了一户权贵人家,当了个二等护卫。主家嫌他名字太雅,给他改名叫千钧。他一身武艺,当了人家的走狗,腌臜事没少做。手上不干净,心里也不痛快,晚上做梦都是血淋淋的。
      他请辞回乡,主家挽留不住,就放了人。
      说到这里,他想起了什么,起身去提了一坛酒过来。他笑着说,回来的路上,正好碰到镇上的酒师傅,那酒师傅出了镇都是有名的。当年他们六个还偷偷溜进他家地窖,喝光了一坛五十年的陈酿。

      说到这个,大家都想了起来。
      那时候他们都才十岁出头,抱着酒师傅家的老酒,一人一口喝了个精光。结果等酒师傅回来的时候,没一个爬得起来,一个个都被背回了家,第二天都没少那一顿打。六家本想赔钱,酒师傅宽宏大量,只夸他们有胆量。后来他们长大了才知道,那一坛酒,在外面能叫上千两。

      钟青筠把酒启了封,只见那酒坛上写着“同归”二字。
      钟青筠接着说,他回来的时候,看到酒师傅跟儿子推着一大车的酒。那车摇摇晃晃,他就帮了一把手,把车推回了镇上,还帮着把酒搬进了地窖。酒师傅的儿子性子腼腆,非要送他一坛酒,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酒师傅笑呵呵地在一边看着,一个劲说:“应当的,应当的!”
      他就把酒收下了。

      他说完这些,已经给他们各倒了一碗酒,他自己碗里还有女儿红,就没倒。他本来想让李君陶以茶代酒,可李君陶说,难得他们终于又能团聚,机会难得,就也要了一碗。
      五个人举起碗,公子兮看了看林清,示意她也拿起来。可林清看着碗里的酒,问钟青筠:“你为那权贵人家做了那么多事,手上自然有他们的把柄,他们肯轻易放过你?”

      钟青筠放下了酒碗,松了口气,可随即就有泪砸在碗里,溅起激烈的水花。他目眦欲裂,无声悲嚎,可悲嚎又能挽回什么?五个人已经死了。
      李君陶、林跃云、张之楠的身体定格着,面上带着笑,不知道喝下这碗酒,他们就从此下黄泉,再也无法回到人间。

      钟青筠嘶哑着声音,一字一字地挤出话来:“我当年,明明想到了这一点,可一转念,却笑自己坏事做尽,疑神疑鬼。”
      他将右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盒胭脂。胭脂盒上金雕玉琢,一朵兰花,全是碧玉雕成。他将胭脂扣在桌上,胭脂盒深深陷进桌里。他想说什么,却无力再说。
      “你宁愿死的是自己,你宁愿杀了自己。”所以,才会有死了的裘千钧。
      他宁愿死的是自己,他宁愿是他们杀了他。所以人人都给“裘千钧”下了三分毒,连他自己,也恨不得“裘千钧”死了,不再祸害他最珍视的人。

      一念之差,五条人命,年少好友,阴阳两隔。世上最愚蠢的人莫过于此。

      第二天凌晨,钟青筠去酒师傅家,看到的是酒师傅的尸体。
      酒师傅的儿子,在那坛酒里下了毒。他收了钱,当天晚上就憋不住说了。酒师傅匆匆赶过去,看到人已经死了,钟青筠枯坐在那里。他哪有脸叫他?酒师傅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里,当天晚上就吊死在房梁上。
      钟青筠没有杀他的儿子。他抱着那坛空了的女儿红,去了裘家。可他报仇不成,反而被砍断了双腿和右手,被扔下悬崖,活不成,死不成。

      钟青筠说完这些,苦笑着说:“我自己的过错,已经害死了他们,如今还把你们拘在这里,实在不该。只是,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们能找到我的肉身,送我解脱。”
      “你早就已经死了。”
      公子兮说完,钟青筠满脸错愕。
      “世事变迁,你不过是一缕执念。”

      钟青筠释然一笑,李君陶、林跃云、张之楠片片消散,钟青筠大笑悲哭,身体轰然消散。

      林清醒来,发现自己醉在院子里,而公子兮早已瘫醉在地上。她用脚踢了踢他,待会儿屋里的女子醒了,看到他恐怕不大好。
      公子兮昏昏沉沉地爬了起来,从院墙一头栽了下去。
      林清这才想起,自己没趁机为他“渡毒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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