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洪荒走出来的老祖》大荒之民

32、人太弱小 她已经见过

　　浑沌抓着一个不死民，不死民不能前进，双腿却依然做出迈步的动作。浑沌放开不死民，不死民又继续僵硬地走动。
　　葆江不只拿不死国做了试验，还有无启国、窫窳。窫窳本是天神，被贰负杀死，吃下不死药后，它变成了只会吃人的恶兽，最终被用箭射死。

　　葆江在不死国试药失败后，又重新炼制了一批不死药，去了无启国，用无启民试药。
　　无启民没有成为尸僵。他们变成了吃泥的怪民。他们失去了孕育后代的能力，身体也见不得光。他们死后会爬进土里，心跳不停，血肉不断腐烂又会长出来，不能动也不能死。
　　跟不死民不一样，他们没有失去思考能力。他们厌恶吃泥，却只能以吃泥为生。他们在土里感受着身体腐烂的痛苦，却只能一动不动。他们能闻到自己身上腐烂的气息，也能感觉到腐水流进耳朵，流进脑髓。
　　在他们死之前，腐水就会在他们手臂上滋生。骨缝间不断传来奇痒，他们抠挖进肉里，沾着腐水的指头挠着肉，引来彻骨的痒意。
　　血水混着腐水滴进地面，他们的手指沾满了腥腐的血，却还在一刻不停地挠下去。地上的泥沾了这样的腐血，又被他们挖出来吃进嘴里。腐水进了肚子，肠肺也开始腐烂。
　　死成了最不可能的事。他们腐烂到无法支撑身体，就自发爬进土里。百年后，又会从土里爬出来，重复新一轮的腐烂。

　　不死药在无启国试药失败后，她再也没看到葆江。葆江死了。
　　她带着浑沌离开了不死国，竹舟出海入海，又逆水漂向了昆仑之虚的方向。

　　南方有了更多的人。平原上可以种植谷物，汇聚的人能达到几百人，大的氏族能有上千人。
　　她带着浑沌踏上平原。平原上的人们用树枝做出了弓箭，用石头做出了刀斧。他们用泥建起了房子，用来遮风挡雨。浑沌模仿着他们的动作，很快就被拉着一起围猎野兽。
　　她跟着人去挖黄泥，把泥抹在房子的缝隙里，这样下雨的时候，水就不会冲进来。房子的骨架是用木头和骨头搭建出来的，黄泥干透了之后，风就吹不进来。

　　黄泥抹好了之后，天已经黑了，浑沌没有回来。她发现她能感应到他的位置，因为七窍之韵。
　　人拦住了她，说山上危险。她摇了摇头，循着感应去找浑沌。她不担心浑沌有危险，但担心和他在一起的人会消失。

　　她找到浑沌的时候，围猎的人正围着浑沌。通过人的肢体和言语，她弄清楚了，人们围猎了野兽，但浑沌把它“吃”了，野兽一下子就消失了。她问浑沌是怎么回事，浑沌指着自己的手臂。
　　浑沌的手被野兽咬伤，血流到野兽身上，野兽就这样消失。
　　她告诉人，她会替他抓一只野兽，就走进了山里。人拦住她，她摇了摇头，让他们先回氏族的驻地。

　　浑沌陪着她进去，山上有九尾四耳像羊一样的野兽，她把它抡晕，送到了人的手里。
　　人剥下它的毛皮披在身上，用刀斧砍下了它的肉分食，把骨头一节一节地收起来。第二天，这些骨头被磨成尖利的武器，或者缝制衣物的细长工具，剩下的就被绳子串着，挂在了脖子上。
　　人对这只野兽的使用到了极致。

　　她开始理解天帝的话。神兽、凶兽、神鸟、神人，对于四海八荒的一切事物，要么视而不见，要么像狍鸮一样只会吞吃，绝不会想到还要拆下骨头，制成工具。
　　天帝想要繁养人，可人太弱小，狍鸮能吃，九尾狐能吃，蛊雕能吃，土蝼能吃，诸怀能吃……人能吃野兽，野兽也能吃人。除了野兽，还有天灾。洪水能把人卷走，干旱能让人渴死，风能把人吹走，雪能把人冻死。人太弱小，也太难活。
　　所以地上的人太少了。

　　她想和混沌离开这里，但洪水来了。
　　洪水来的时候，雷电劈开了大树，浑沌全身战栗。他回忆起了生生被凿开七窍的恐惧。她抓住浑沌，他的战栗就传到了她身上，直到雷电消失才停止。
　　树上升起了熊熊大火，人跪在地上，祈求火的保护。人走进了火里，被火烧成了灰，于是人恐惧地逃开。
　　这棵树被洪水冲倒了，人的房屋也被洪水冲垮。她和浑沌用竹舟带起了人，带着他们到了山上。人在山上的洞里蜷缩在一起，在潮湿的气味中发抖。
　　洪水过后，死了很多人。有的被洪水冲走，有的在山上饿死。有的全身发热，渴得喝下洪水，捂着肚子死了。有的在洪水过后捡起野兽的尸体，吃完之后死了。

　　她来的时候，这个氏族有上千人，现在只有一百多个人。
　　活着的人又建起了房屋，他们吃着叶子和草，刮下树的汁液填肚子。人吃下玉膏没有反应。她和浑沌把竹舟和竹竿留给了他们，只带走了玉膏。
　　他们要一路走回昆仑。

　　走在平原大地，他们看到了其他的氏族。氏族和氏族之间隔得太远，很少有机会能聚到一起，相邻的两个氏族，又常常为了食物打仗。
　　人在地上耕种食物，大片的食物让人开始变多。可是很快地，地面又震动了，人的房屋都倒塌了。人在地面上奔跑，有的掉进地缝里，有的活了下来。地震过后，人又用泥和石头加固了建筑，重新种起了食物。
　　风暴也会来，卷走人和野兽，把工具和房子都带走。人又找了个新的地方，重新建起了房子，打磨石头，围猎野兽。风暴一次次地来，人想到了办法，他们学会看风暴，在风暴来临之前把食物和工具藏起来。
　　干旱来的时候，所有的食物都成了尸体，人饿得发慌，就把人当成野兽。人想吃掉浑沌，被她拦住。
　　人吃了她的肉，浑沌就把玉膏浇到她身上。干旱过后，她只剩下腿上有肉。她带着浑沌，离开了有人的地方。

　　她走了很久，听到了鹿蜀鸣叫的声音。鹿蜀之鸣像歌谣，让人觉得安宁。她走上了山，累得躺在了山上。
　　鹿蜀在空中奔跃，在林间吟唱，渴了就喝水，饿了就吃叶子。她在这座山上停了很久，久到浑沌也学着鹿蜀的声音鸣叫，跟鹿蜀的声音相呼应。他们互相应答，用鸣声交流。
　　鸟头蛇尾的旋龟爬到了山底，也应和着他们，发出木头劈裂的声音。

　　为了长回她的肉，他们要回峚山。浑沌与鹿蜀告别，鹿蜀的鸣叫声隔了好几座山都能听见。
　　他们一路向西向北，沿水绕山，回到了峚山。峚山的玉膏浇在她身上，她的肉长了回来。

　　她已经见过了人，她想要回昆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