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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人吃我 人吃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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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帝也许还在静思,她没有回昆仑之虚。她去了昆仑之丘,陆吾守在那里。
一见到他们来,青羽赤喙的鹦鹉就叫着:“离朱!离朱!”
离朱飞了出来,同来的还有陆吾。
陆吾虎身九尾,不必用幻象,已经十分威严。陆吾问她:“人间如何?”
她想起天帝所说的人,与她见到的人一样,会思变,能对抗天灾。只是天帝没有说,人在神和兽之间,人难活的时候,就会变成野兽。于是她说:“天帝想要繁养人,也许人活得容易的时候,就会变成神。”
但地上的人太少了,也太难活了。现在的人,只是会做工具的兽。
陆吾看着她,有一种莫名的东西萦绕在她心中,她无法描述,被陆吾说了出来:“失望。”
他绕着她,九尾在她周身摆动,他问她:“你为何对人失望?”
“人吃我。”吃她的肉,吃她的血,吃她的皮,只留下她的骨,“人吃人。”
“人像狍鸮一样?”陆吾停了下来,嗅着她重新长出的肉。
不,人不像狍鸮,狍鸮贪食,日夜不停,而人的吃,是为了活。
陆吾的目光扫过她的七窍,他发现了异常,却没有问。
他伫立许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问她:“若狍鸮与人只能活其一,谁活?”
“人。”
“有灵之神与人,若只有一个能活,谁活?”
“人。”
“神人、神鸟,与人,只有一个能活,谁活?”
“人。”
“神兽、凶兽,与人,谁活?”
“人。”
“为何?”
“天帝偏爱人。”于是她也偏爱人。
陆吾说:“我也同样。”他用一只前爪轻点她的额头,“为我代守昆仑之丘。葆江失败了,天帝已经做好了决定。”
天帝让陆吾下九州。
陆吾离开了昆仑之丘。离朱栖在她的肩头,带她走遍昆仑之丘,为她一一介绍。
有土蝼,是四只角的羊。有钦原,能将鸟兽树木蛰死。有沙棠,吃了不会淹死。有薲草,吃了能解忧。
还有九凤、朱厌,陆吾时常护着他们,他们也时常来到昆仑之丘。
“朱厌溺水!在赤水!”鹦鹉不知何时飞走的,又飞了回来。
离朱指引她摘下沙棠,去找朱厌。路上鹦鹉说,朱厌在赤水中见到自己,十分生气,于是拍打着赤水,却溺在赤水中。
她去赤水,看到朱厌的白色毛发在水中漂浮,离朱指引她下水提起朱厌。她提起朱厌,朱厌见她不是陆吾,四足奋力拍打在她身上。她将朱厌抡上山,朱厌对着她呲牙咆哮。
离朱喂它吃下沙棠,将它带走。剩下的沙棠,她收了起来。
鹦鹉栖在树上问她:“你不失望?”
她仰头看着鹦鹉,告诉它:“不。”
“为什么?你救了它,它却打你。”
她无法回答。天帝不偏爱朱厌,她也不偏爱朱厌。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对朱厌失望。
鹦鹉飞出枝头,绕着她转了两圈,无趣地离开。
陆吾离开后,西王母将狍鸮带来了昆仑之丘。西王母蓬发豹尾,捆着狍鸮的嘴,将它背了上来。
狍鸮之后,诸怀、毕方、鹿蜀、烛九阴,各有灵之神、神人、神兽、神鸟、凶兽都依次上了昆仑。
最后,陆吾也回来了。
天帝召唤她和浑沌,他们回到了昆仑之虚。
他们到了昆仑南渊,天帝望着浑沌的眼睛,那里依然混沌,只是不再像最初那样浓重。
天帝对她说,昆仑将逝,神与兽灵力尽散,灵力将化为灵气散于天地。
她已经知道这事,但天帝却对她说,你将与人共存,要学会像人一样思考。
思考?
天帝点化她:如何、因果、为什么,万事万物都可以以此思考。
她努力学着思考。
日升,月落,鸾鸟飞,玉石坠,她终于问了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散去灵力?
天帝说,昆仑汇聚了太多灵气。九州贫瘠,人间的洪水、干旱、地震、风暴,都是因为昆仑掠夺了太多的灵气。只有众神陨落、灵气四散,才能福泽万灵。昆仑灵气散于九州,土地富饶,食物丰足,人才容易活。人容易活,人就会更多。
为什么,要所有神灵鸟兽都散去灵力?
因为有强于人的存在,就会出现新的神、新的天帝。人不需要神。神只会让这个世界一成不变,人才能改变天地。人能将一切改变,如果没有神。人能超越兽,也能超越神。
为什么,留下我?
天帝说,浑沌体内的混沌之气不能散,否则天地将重归混沌。你将成为守界人,避免天地紊乱,也避免天地重归混沌。
她看着浑沌,浑沌的眼中依然混沌,但混沌中隐约现出一丝清明。
天帝对她说,浑沌终将学会像人一样生存,你要耐心教他。
她记下了。
思考过后,她觉得自己多了一些东西。
天帝将它引出来,她看到它轻渺如烟。天帝说,这是神思,是思考所产生的灵力。思考可以保护本心,神思可以保护珍视的东西。她若是有不想被夺走、不想被毁掉的东西,可以用它来保护。
她思考过后,捧出了玉膏和沙棠。
天帝教她用神思包裹住它们,对她说,神思的保护,无外力可以攻破,除了自己,谁也无法打开。
她让浑沌轻触,神思牢牢保护住内部。她想起浑沌的血,想用他的血来试,天帝却阻止她。
天帝说,惟有浑沌不行,浑沌之血一出,万物立刻消没于混沌,灵气、灵力也不例外。
天帝像创造冥冥一样,在她和浑沌的脑中都辟出了一块虚境。
天帝告诉她,这两块虚境,如同人的神识。它们可以互通,即使远隔千里,也如同在一处,有形、无形之物,都可以用它们传送。以后也许会有未知的危险,危急之时,他们可以用这两块虚境互相托付重要之物。
一一交代完之后,天帝离开了昆仑之虚。她看着天帝离去的身影,感觉到天帝远去。
北面高山上的积雪彻底融化,开明幻象在漆黑的岩壁上注视着天帝。天帝摸了摸它,它的九张脸被雪水浸透。
天帝没有回望,他将永远离去,而她独自留在天地。
天帝离去之后不久,昆仑之逝便开启。
初升的华光再次洒在昆仑南渊的时候,厚重的灵气向九州迸涌。
昆仑的灵气浓重到天光都为之黯淡,六水热烈地奔涌,带着浓郁的灵气流向四海八荒。凶兽怒吼、神灵咆哮,懵然感觉到危险的凶兽想要逃离,却被天帝镇压,魂破神消。
高山上的积雪泛出了金光,不死树的果子纷纷掉落在地上,又结出新的果子。玉石从树上摔落,新的玉石发出金红色的光。柏树抽长出新的枝叶,一息之间就长高了一丈。珠树的果实滚落到地上,片刻间便铺满了北面树林。
神、灵、鸟、兽,一切汇聚于昆仑的灵气都归还于天地。
天帝最后一个散尽了灵力。
天帝的灵力在昆仑散开的时候,开明幻象轰然倒塌。
再没有一只兽会误入昆仑南渊。
昆仑从此空空荡荡。
有时她站在昆仑之丘,会看到离朱飞来。但它很快就化作金色的云,在天边卷没。
有时她会感觉到陆吾的九尾扫过身侧,他却化成了昆仑南渊上的风,出水入云,将云驱散,留下澄明的天穹。
有时她会听到天帝在冥冥之中问她,她却听不清他的问题。
天帝离去之后,她在昆仑守了三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