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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上阳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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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李韫早早就起身,在殿前读完了几章新课,又去佛堂里跪唱了地藏经。诚敬回向后,便继续坐在蒲团上,习惯性的转动着念珠,等待皇夫殿下的口诏。
辰时过去,殿外隐约传来了不熟识的声音,是皇夫派的内侍到了。禀报后,安禾便请他进了东配殿。但他谨守规矩,不敢进小佛堂,立在“光明盛昌”屏门外宣读口诏,请公主去西宫一趟。
公主便停下念珠,看着莲瓣金碗里孤零零剩下的几十颗葡萄,叹息一声,对着小太监假模样的“关心”起皇夫:“想必殿下还未用早膳罢?现在叨扰,是不是太早了?”
小太监低头回道:“公主,早就过了殿下早膳的时候了。”刚完,他补了句更重要的未说话:“就连圣人也一早下了朝,往观风殿去了。”
“他倒也没气的忘了吃饭,按理说,这个点他还不该起床呢。”韫在心里打趣道。她看眼前的小宦官眉目清秀,又很懂事,便猜他是刚进宫的年纪,未受西宫风气的荼毒。她让这孩子抬起头说话,但小吴公公却将头埋的更深了。他原是听人说了公主惩罚几位公子的事情。再加上公主的军功将事朝野皆知,他以为公主是个不好惹的角色,凌厉比皇夫更甚。
“他们派你来,是瞧不起本宫吗?”李韫不起身,随口的一问。她知道按这小宦官的年龄资历,还不够来传唤自己。
“公主,我......”小宦官扑通跪了下来,嘴里“我,我,我,我,”的不停说着,却连为自己辩解都不会。他确实是因大太监们不懈的走一趟而打发来的。李韫第一次见这么老实的小孩,被逗的哈哈大笑,她拿起袖常备的银豆子,给了小太监,叫他莫怕,自己是问着玩的。既然如此问了,原因她也是有数的。
她还知道,这小太监想必也不知道自己关心的宫廷秘事,只是个日常负责扫洒之类的低阶下人。她就是心疼这么小的孩子,为了养活全家人,断了根的进宫让人随意使唤。
“奴婢不能收,公主,这不合规矩。”
“你看看,本宫吓着你了,就要陪不是。”公主又是一副要糊弄人的样子,安禾在一旁站着,看她开始演新戏。
“进宫前,阿娘说了,要守规矩,才。”
“才活得久?你阿娘说的真是‘太’在理了,但你这么乖的孩子,我真是不忍心看你做脏活重活,银豆子你拿着,咱们路上边走边说。”
韫在前面走了出去,引着身后的小宦官,还有其他的宫女们。她若有无的跟吴小公公闲聊起来:“公公活重,收下了钱,也要用在正道上。你们西宫负责宫人任用的大太监是谁,知道吗?”
“公主饶了奴婢吧。”
“胡说!”韫耐心劝道:“父母含泪送你入宫,除了教你养活家人,也希望你出人头地。否则孤孤苦苦,动辄让人大骂,一辈子永远没安生的时候。”
公主戳中了小太监的痛处。
“公主。”
“王文珍认识吗,听说他爱钱的很。”
“奴婢跟那么大的官说不上话的。”
“那最多跟什么人说的上话?”
“郭振公公。”
李韫暗喜,转转眼珠子,想到“勉强也行。”郭振虽然不那么出名,并不是皇夫面前的人,但听说他是能跟王文珍说的上话的。
她便从另一只袖子里又抓了些豆子出来,但这一次,却是闪闪的金豆子。她拿给吴公公,告诉他:“你呀,拿这金豆子去贿赂,阿不是,去孝敬郭公公。他要问你怎么得的,你就告诉他,是公主给的,她还让你找些信得过的宫人,一同查看西宫里的动静。”
“公主,”吴公公在身后跟着,瞪大了双眼,他不敢信。
“但是,你接着说,你知道跟着公主没有前途,但是给皇夫殿下效力就不同了。公主殿中新派的的某个宫女是你的同乡,如果皇夫殿下有需要,你愿意反过来帮他探查仙居院里的事情。”
“公主为什么?”
“我要送你个功劳。至于选谁,那是你自己决定的事情。将来暴露,你进可供出皇夫,退可供出我,谁都不会得罪。”
小太监听懂了,他很是机灵。公主看人很准,她知道这孩子需要时间考虑,但绝对不会辜负她的期望。
“你且复述给我。”李韫逼他说出来。听罢,满意的点点头,继说道:“我给你时间,不久你穿着其他颜色的袖袍来见我,我就知道你站在我这边。但若你选了皇夫,就莫要让吾知道,吾也不怪你,得了钱财,给家里寄去些,不要都自己花了。”
小太监感动不已,道谢,但不再多说,他知道公主句句是真,只是要回去细作打算。
太监们,身低位轻,留残躯壳,如公主所说,如果今生都不得机会上拼,那照宦官的命数,无论将来幸与不幸,几十年后都是不知死在哪里,不知埋在哪里的可怜人。自父母下定决心送他们进宫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只是家人“名义”上的家人了,百年之后,哪里会有祖坟收留?
李韫快到西宫时,便不再多说话。走到观风门时,更是彻底不说话了。她停下脚步,驻足于门前,瞻望着门内重重的西宫羽阙。若再往里走,第一个便是观风主殿。
公主仍记得前代一赋,曾明白向世人道述“上阳宫阙,是仙家福庭。”从前人提起此宫,还能清楚的感慨它“虹梁叠状,横延百堵。”这样宏奢的行宫美廷,丰洲之内,当只有北唐能拥有。
如今她虽是梁虹仍在,粉墙如新,但母亲的圣仪,却照不进来了。
她看不过皇夫,便取了宠臣沈长宜的谏言,废除了从前十日一朝上阳西宫的惯例,直接搬去了紫微城太初宫,与她随住的,是东宫太子殿下和女儿宜城公主。
母亲是为了眼不见为净。
她对外说:“骑不成列,车不方轨。”“因为提象门到应天门道路狭窄才废了西宫朝见,其实谁都知道,二圣这些年谁也不愿见谁。
西宫俨然已成皇夫的私府,可笑天子脚下,竟然他有自己的宫堂。
韫知道,母亲无非是碍着外戚专权,想先做些其他能做的事情。她容忍皇夫,但自她登基以来,宗室近支之中,因为各种罪名被赐死,流放的人,没有数十,其实也有十数了。
韫又想起安禾曾报给她,几日前替她去膳房催促瓜果时,偶听洒扫的小宫女们偷偷议论过上阳宫里的其他姐妹,说她们承宠于殿下,获赐颇丰。在宫里,但凡有点儿姿色的宫女,都暗自希望去西宫当差。
“好一个皇夫殿下,”宜城站在了观风殿前,气仍不平,“他入住后宫不过短短数年,宫阁正风就不再。坊间里舍,竟传出那许多的宫怨诗来,这儿真是乌烟瘴气之地。“
“但是阿娘,我今日倒要看看你究竟向谁说话,你的宠爱和愧疚,究竟有几分真假。”
宜城鼓足勇气,走了进去,她多希望母亲是为了维护她而赶来的。她跪下时,比日前皇夫的内侄还不情愿。
公主清清嗓子,耐烦道:“圣人,皇夫殿下,儿来拜早了。”
谁料没有人回应,殿内冷清更是凸显。公主知道,这本是不常使用的殿阁,今日在此召见,无非是皇夫真的生气了,要严加训斥。仕女们早早便领命退出门去,把门也带上了。
四周沉沉的摆设毫不说话,观风殿的门,即使宫女们再小心,关上时也传出厚重的声音。李韫再听到的,就是自己问安时的回音。还不及说话,她就被左右前方新点上的檀香呛的不行。
皇夫质问道:“公主来的好早!回宫几日了,竟才来拜会本宫?”
“孩子已经很孝顺了,你明知道她身体不适。难道不是你自己免了她的问安?”
皇夫被问住了,就干脆提起昨日的事情:“公主身体不好,却有兴致惩罚臣的内侄,然后出宫玩到夜里方归?再晚一刻钟,你就留宿宫外得了,简直仗着宠爱不把宫规放眼里。”
皇夫瞪了一眼圣人。
宜城知道,二位上贵恐怕在自己来之前便已经开始争论了。所以听了皇夫的话,并不急回,而是拖延时光,想看看母亲怎么说。她好继续装疯卖傻,请安问候,或是为昨日的“不当”告罪。
圣人果然开口:“几个臣子而已,韫不喜欢,罚了也就罚了。再说了,你那几个内侄,难道就没有在你面前添油加醋?皇夫就为这事把孩子叫来怪罪吗?公主养病,本就是要四处走走,每日关在宫阁有什么好的。皇夫日渐肥胖,我看你也得四处走走才行。你不若去骊山行宫巡幸算了。”
听到圣人要赶自己走,皇夫气的站起,假意埋怨圣人道:“无论如何,内宫的事,公主的婚事,是臣本分张罗的,圣人何何故亲自赶来,在这里数落臣的不是?臣所言都是为了‘咱们’的女儿。她身为公主,为国效力是有功,但那不是她应该的本分,她更不能仗着功劳回京骄纵。”
他很少有这种“夫仪天下”的言辞,为了达到目的,说出这话时,内里恐怕也自觉得恶心。皇夫言下之意,是说公主连参军都是不该的,圣人放纵,如今公主又有了参政的野心。依皇夫的意思,公主就该早早相夫教子,莫往政事靠拢,抢了他儿子的位子。
他要防患于未然,打发个婚事给宜城,尽管他并不把宜城放在眼里。皇夫要做的,是让太子三代还宗,朝政归己。他要夺位,如今拿捏公主,只是因为他在小事上也不想让圣人自己做主。
“何为本分?皇夫的意思是,朕也该相夫教子,站到你的身后?”
皇夫自知错话,气焰稍减了些。
圣人又继续说道:“公主不喜欢,你再选就是了。世家公子这么多,皇夫手头就五个人选?‘咱们’就一个女儿,她为大家小家做的事情,不值得皇夫费心去给她选夫婿吗?如皇夫所说,公主将来要在深院久待。如此,更要为她寻个良婿。也不知你是怎做的,竟然选了五个,都是孩子不喜欢的。”
圣人话中尽有恩威,听起来是向着女儿,其实也肯定了皇夫的意愿,让公主回归“妇道”,不会让她像自己一样,有更多参政的机会。
皇夫听了,知道无法再寸进,便顺着圣人给的台阶回道:“是臣的不是,臣没有问清楚公主的喜好。”
圣人开始缓和气氛:“你也不要只顾着亲上加亲,只安排家里人给公主。倒是也放开找找呀!私心作怪,别说公主怨你,朕也不乐意。”
“好,好,好,我放开去找。只要是朝中家世清平的,只要是科考新贵,只要是适龄的我都去找,我都画好画像给宜城选,这总行了吧?”
圣人才满意,顺便带女儿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