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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知机识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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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变了,人心也即刻会变。
青云之天,顷刻间密布乌色。好在后院的屋宇不高,团坐在正中,韫还能看清天边处未能占却的一点浅碧,扫视着,遥望着那些疏漏之处,那是裹杂着的希望。
“我这样的人,竟也想贪图浮世之乐?功成了,是我气运好。失败了,终究也无话可说。一个人去死,无谓乎殒命何处。但身边的人也要一起,便是另一回事了。”
她用手轻沾自己的脸妆,不敢实力去摸,只轻轻的扫了一把,怀疑道:“这样是对的吗?”
韫担心旁人对她太好,更担心别人的好不求回报,那样的好的真假,总是要费时间去衡量。某一日若自己成为父王那样的逆臣,连累了念一,连累了顾氏全族,连累了跟着自己的安禾,济楚,还有自北境起追随自己的死士,就真的是要万死去赎罪。善恶名就,总是在一念之间。杀伐之断,也只是可与不可。
“将妆抹去罢,”突然一个声音这样说。
“还是留着,仔细给念一看。”另一个声音又将原本的主意换了回来。
李韫垂下头,气呼呼,乱乎乎的,不断念叨着各种相关的急事:“宫门落锁的时候也快到了,念一何时能来?他来了,又能聊说多久的话?”
韫就这样呆呆的坐着。被赶尽屋里的安禾跟济楚,也翘首盼着。
后门一辆马车终于停将下来,主人耐心等随从们四处张望后,才欠身走出来。一进院子,他便看到发呆的公主。他歪歪头,加紧了步伐走上前,但这小呆头却没有任何反应。
于是走到公主身后,缓身地弯下腰,将双眼恰到好放在公主能平视的左线上,微微笑着,安静等她转过头来。
李韫注意到一个幞头从左肩处缓缓冒出来,有些了然,便用手将那头又顶了回去,谁知他又冒了回来。
“你怎么来的这样晚,只能说半个时辰的话了。”
“已是加紧了,你看看门外,马都累的骂人了,就更别提追着我骂的路人了。”
“那路人可追到这儿了?”
“进来前看过了,没有路人。”
李韫羞羞低下了头,她从不曾这样看着念一。这一次,她不是跟念一在伊国宴会上玩耍的孩童,不是跟他一起混迹北唐学堂的伴读仆童,更不是穿着明光甲跟他商议军事的下属。她有许多个身份,也享受着诸多个身份,但她从未这样盛装打扮,眼情脉脉的看着他。
可恨的是,她亦从念一的眼中读出了同样的心情。
这真是暂时打消顾虑的一剂良方。李韫鼻头一酸,复杂难耐,只想道:“谁去管他明天!”
念一知道公主的不易,他总还是那样,望着她,望着她的眼中没有任何浮尘俗气,平和的宽慰公主这些年的所有心情。
屋里的人听到了门外的动静,便走出来打破了二人的平视,向念一行了一礼,道:“小阁老。”
“咱们都这么熟了,何苦拘礼?”
念一也和公主一样,对待下人总是宽颜,从不厉声。他的父亲是顾阁老,官凌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位同宰相,是三朝的老人了。皇夫对他很是客气,母亲则对他多有依赖,原是他也并不反对女人做皇帝,和登基前的栎阳公主也曾是朋友。
“咱们进去坐罢,这会儿凉了”,念一提议道,便请公主先行,随后跟了进去。
几个人坐定后,拿起了安禾早就沏好的热茶。
李韫转着杯子,等热气散去,她才注意到念一的不同:“你穿的这深青色常服,是顾二的吗?”
“确是弟弟的,我穿自己的怕是招人眼。”
“那便是了,”济楚恍然大悟,“我早听说小阁老晋了正四品,怎么可能穿深青色衣服,还以为是你的旧服,但也不像啊。”
李韫刚才尝试着抿一口茶进去,不幸听到,就喷了出来。她早注意到念一这衣服不合身,也想到是顾二的衣服。原是念一比念攸身壮许多,年纪也大了许多,穿弟弟刚得的正八品常服,不外乎会撑很大。在院子里看他时,他胸前的杂小绫纹子,就呼之欲出,不能仔细摩看了。
公主怕别人也看,就赶紧转口说点正经事:“我今日在宫里得罪了皇夫安排的几个驸马人选,近日可能不能出来,要乖些。你们大抵告诉我朝中局势,有什么我得知道的事情吗?”
众人看着公主,虽然是她日常的行事风格,合该习惯了,却也想听她到底又干什么了。
李韫看着好奇的大家,急不可耐道:“我让他们跳了两个时辰五禽戏。”
“该你们说了吧。”
念一很是满意。
他这才认真答问,说道:“那便长话短说。”念一看着李韫,很认真的一字一字吐出来,期待她记住,回去琢磨:“圣人对皇夫日加防备,二圣神离许久,但是因为他手里还有兵权,再加上晋国公的支持,圣人暂时动不了他。为今之计,公主还是要想办法,夺取外戚兵权。”
“朝中有什么势力可以依赖?”公主关切的问道。
“前朝的旧臣,不少因为圣人是女人而退出朝堂。宗室近支,”说到这里,念一顿了顿,不得不又继续道:“也被皇夫清洗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都在封地老实过日。但是皇夫主持编的姓氏录,将军功者一并录入,让‘老人’们很不舒服。公主知道,丰洲三国以往皆以文官为尊。若不是此前白寘和辔方连起来兴战,把北唐拖进战局耗了那么久,北唐的武官也没机会起来,力压文官。”
李韫点点头。若不是此时北唐以武职为尊要,像念一这样的儒生,还有自己,断不会被母亲安排进军队。母亲太需要在军中培植自己的力量了,她已经顾不得自己新开的科举之制,文武官职各自分考,甚至前朝各自世袭的旧历,开始安插信任的文官到武将的堆子里去。
她所有所思的回道:“所以,旧臣们固然嫌弃我们是女人,但他们更不能接受从前什么也不是的庶族占了自己的大族位子。”
“正是。”念一很是坚定的答道。
“那便有机可乘。”
“公主记住,禁军之中,北衙禁军是党卫军,世袭罔替,永远只听命于皇帝一人。右羽林卫中,我们有翊府中郎将可用。神策军,如今虽然还听命于皇夫,但是他们是由宦官指挥,将来只要公主许诺他们更多,他们便会倒向公主,我并不担心。唯有羽林军是皇夫从前的旧部为多,公主要很是小心。”
“怎么到了如此地步?”公主忧心,念一竟直接提到了禁军防备。
“皇夫让圣人不放心呐。”
”还有吗?”
“别的不重要,那是日后要解决的事情。”
“你们顾家在宫里就没有可用的人吗,让我也使唤使唤吧。”李韫坏笑道,她知道顾家这样的大家,能够傲立朝堂,必然在后宫是有人的。
“尚仪局的荷见姑姑,是我从母亲那儿打听好的,你可以用。”
“她啊,”公主很是讶异,又有些害怕。
“她与我亲生母亲是远亲,当年家里遭祸,才被没入宫当了奴婢,”念一将这话说出口,立马就担心小玖想起往事。
“是个可怜人啊,”果不其然,李韫开始后悔起自己对姑姑的捉弄,决定回宫好好待她。
但公主真的会改成乖乖的性情吗?荷见姑姑不敢想。她乖巧的后面,总还藏着更过分的捉弄。
今日没有往日的霞云,一副将快下雨的样子。
神都的雨,想来便来,想走便也走了,比其他地方更琢磨不定。无可作为的人力夹杂在其中,才更是没有奈何。
原来是又到了分别的时候了,李韫暗自宽慰道:“也罢,也罢,不过又几日而已,谁还能耐不住这短短时光吗。”
“如今咱们都在神都,约定了日子,再见不是难事,何苦愁眉呢,小玖。”
李韫抬起头,看见念一的嘴角正微微勾起,笑看着她,眼神中满怀着对前事的笃定。
“大郎,”李韫看着顾公子,疑问道:“其实你知道我心中的忧虑。”
“我自然知道。但我在你身边,不就是为了解除你的忧虑吗?”念一转起手中的杯子,若有无的端详着掌纹里的杯样,说的很不经意。
“今日见面,就是为了告诉你,箭在弦上,如今你回来了,就要拼了命去拿军权。夺来,对你对圣人都有好处。夺不来,最好的下场就是你去嫁人。”
“你!!” 李韫,还有身边站的人,都大为震惊。
“你刚刚还在安慰我。”公主有些委屈了,她才不敢想嫁人的事。
“皇夫跟太子那边,公主要想办法破局,没有机会,要制造机会才好。有了机会,更要抓住机会。”
“荷见姑姑究竟有多好用?”公主试探着问道。
“公主是想?”
“想给太子殿下进点补药。”
“补药?”念一不大明白,但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莫非是想?”念一的语气严肃了起来,他并不想看公主变成她自己讨厌的人。为了权利,可以伤害至亲。
“并非是毒,就是,嗯,”公主磕巴了起来,挠挠自己的小鬓角,说道:“弟弟也长大了,就是。”
“就是什么?”顾家公子很是着急的看着小玖,生怕她的嘴里吐出一个可怕的答案出来。
“想让他不行人事。”公主低下头,不好意思的反反复复瞥着看念一,害怕他指责自己。
“就是暂时的,宫里马上要派大宫女去教他,我想让母亲以为他不能,以后不能有子嗣。以后他能调养好,我保证。”
李韫直勾勾的看着顾家大朗,瞪大了圆眼,仿佛已经在发誓了一样。
“你怎么搞这种事情。”念一垂了下气,但是也放下了过忧。
“皇夫殿下不是非要给我安排婚事嘛。刚刚你也说了,当下之务,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
“你倒是现学现卖啊!”
“多谢先生教我。”李韫给念一行了个学生给老师的礼。
念一无话可说,不能夸她对,也不能讲她错,你说她,她反倒是为了你。
想到此,他苦笑起来,却听公主这里不及防的反问起他:“要是顾耶耶给你找亲怎么办,你也不小了。你又不向我一样,向来是个没人管的。”
顾念一被眼前这个小呆头问住了,不知该怎么回话,但他又不想输了嘴上功夫,于是依样画瓢,怼了回去:“我也不行人事还不行吗?”
此话一出,公主倒呆住了。
她环顾四周,看看济楚和安禾的反应。
济楚将头转向了墙,面壁起来。
安禾则红了脸,低下头,抿住嘴,努力在憋笑。
谁知念一上了瘾,他又说道:“我们家是正派人家,我耶娘不会让我这样的人去祸害别人家好姑娘的。传宗接代的事情,交给我们家好顾二就是了。公主要给太子下药,不若多准备一份,省的我有不时之需。”
念一的嘴角又勾勒起来,小智达成。
公主忧心道:“那不成,是药伤身,万一大郎不行了该怎么办,以后我们成婚了该怎么办?”
李韫很认真的说道,全然不顾身旁站着的闲人。
济楚的头扭的难受,听见公主没完没了,就假装咳嗽了两声,训道:“小玖,你长大了,有些事情是需要你和顾公子两个人,两个人‘单独’商量的,我和安禾不想知道。”
“就是。”安禾没能忍住,还是笑了出来。
“装什么正人君子,你们一个个的,药还不是你们俩去准备的?要我说,这就是个‘一石二鸟’的好法子!”
“小玖!”念一和济楚几乎同时喊了出来。
“那‘一箭双雕’?”
公主觉是自己说错了话,忙换了个说辞,却也感觉不对,自己也不好意思了。
她只能自己止住这话题,天色已晚,宫门将锁,要紧赶回去了,公主一拍桌子,决定散了今日,诸自回家去。
她拉起念一走出门外,挽着他的手,说道:“荷见姑姑若可用,我就想办法亲近她,药的事,我不开玩笑,她能帮忙?”
“可-以-的,”念一将头往下一凑,碰到了公主的发髻,努力的贴耳说道:“我不在身边,你也要多读圣贤书啊,玖。”
“我都在读呢,就连佛经我都每日一读,给这些年身边死去的人回向,方方面面的人都回向了,就连伤害的敌军孩子,我都......”
公主抬起头,生怕念一以为他布置的功课自己没好好读。
她以为今日下毒的事,终究是惹自己的“君子”生气了。
“我说的是,你跟兵油子混久了,一石二鸟什么的那些浑话。”
“哦!!!!!!”公主恍然大悟,她松下一口气,抢着说道:“我不会再开这样的玩笑了,大郎。”
“胡说!”
“啊?”公主不懂了。
“这样的玩笑,你要是只当着我讲的话,我就不会生气。”念一狠狠的磕了小玖的头,让她长长记性。
公主“呵呵”笑了起来,一直笑,也不记得再说他些什么。
开心充满了两个人的心扉,好像能永久下去。
他们约定了寒食节在京郊寺院见面,届时宫中贵人们都在准备祭典,而城中百姓则也有别的忙碌。公主以为悄悄溜出宫一日,应该也无妨。
走之前,念一留下了来时给公主雇的轿子,好让她不用再“双脚”走回宫。
还有华布包着的很厚的几本书,打开前,韫还以为是什么经史典籍,心想:“要花时间好好研读了,功课上,也要超过太子许多才行,不能拉下”。
直到坐上轿子,她才接着帘外的微光,小心翼翼的翻读起第一页。
上有日期。
第一页就是念一从北境离开当日,去南方治理水患时写的。这似乎是专为自己所写的诗,除了思念,便还有当日的见闻。
粗略读了几首,都是如此。
李韫翻到最后,则看到了今日的日期。全书一共四本,一共三年,除了诗,翻的时候,还有念一精心画的自己的小样。
公主眼泛微漾。这时候,他给自己雇的轿子,已经又快又稳的将她又送回了天津桥头。
轿夫请客人下轿,说是前面皇城,他们这样的人,没法去的,只能劳驾贵人自己走回去。
“小贵人要快些,这吊桥就快放下了。”轿夫小心的催道,他们也是为了客人的好。
可李韫却不肯合上书籍,她正自己读着最后一页的最后一段话:
“上月已拒亲于张氏卢氏,告明耶娘,唯数公主,所幸开明,不再逼迫。公主欲说之语,已有之担,其实不必说。你我自幼相识,无论远近,幸噩,相依十数载,公主所想,早就是吾所想。念一只念玖一,切记,来日方长。”
公主,大哭桥头。
今生,竟竟能有如此之幸事,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