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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权仪应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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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城公主跪安后,便随着母亲走出西宫,回到了紫微城。圣人并未责怪她行事轻脱,反倒带她登上了应天城楼,一同站立在西阙,朝南远远望去。
圣人沉默许久,有所思想。她忆起了九年前自己的登基之日,作为古往今来的第一个女皇帝,受万国恭贺,得天下养。她因此也效仿前代帝王,大赦天下,恩及万民,希望以此种下深泽福田。
为了得到权利,也为了巩固权力,男性帝王所做的事情,无论好坏,她都做了。女人不曾做到的事情,无论好坏,她也做到了。但年岁增长,兵权尚未收回,反倒是妄图取代她的人,一点点增加起来。
她问公主道:“宜城,你目之所及,是什么?心之所想,又是什么呢?”
还未及公主开口,她又说道:“和母亲说实话,母亲不怪罪你。但若不想说实话,你不开口,陪母亲静静待会儿就是。”
“儿看到的是晴阳照下,湿烟飘散,如今是午饭的时候了。”
“呵,你呀,莫要逗趣儿。”圣人一指,让公主莫闹。
却听宜城继续说道:“往前看,儿臣所想却是如此。若往后看,虽然让城楼挡严实了,但谁都知道那里正是北唐之心,是“万宫之宫”,亦是“天下之中。”但儿臣心里想的,只有两个字。
“什么字?”
“阿-娘。”
圣人紧张了一下,不再朝前看,反而慢慢转过身来,盯住女儿,解又不解的问道:“什么?”
“阿娘走到今天,不易。阿娘现在虽未处理政事,但待在城墙上的时候,一点也不会轻松。儿臣虽然也有难解之题,但与阿娘比起来,委实是轻多了。所以我此刻更想乖乖站在阿娘身边,安静陪您站一会儿,吹吹柳风。”
圣人的眼睛朦胧起来,上下慈爱的扫视着宜城,她许久未听到这样让人舒适的话了,不真实,也不想深究。
她开口道:“韫儿知道,眼前所见的虚烟,有多少是坊间的女人们升起的?母亲有幸登顶,但天下间的其他女子,还都聚守于深闺之中,相夫教子,生火做饭。封候拜将,参知政事,仍是与她们无关。”
“母亲心中有大爱。”
“且不说政事,就连一夫一妻,在北唐推行起来,也何其难也。”圣人眯缝双眼,空看向远处。
“儿臣已是个例外了,母亲。”宜城宽慰圣人道。
“皇夫今日的话,还算客气。但他和身后的外戚近年来行事愈加乖张,野心横露,母亲担心败了这仗,远的不说,近的,你的婚事就先输了出去。将来即使能补救,岂不膈应?”圣人说到后,甚至有些咬齿。她和身旁的女儿其实都知,当下眉睫之迫,是除掉皇夫。
宜城明白了圣人的意思和提醒:她既已回朝,那么为了自己,也为了圣人,是时候该用以往积攒起的力量,协同圣人办些事情了。
公主坚定的说:“儿臣不遗余力,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帮母皇拢回天下军民,儒生之心。”
“为娘不愿你再受伤害,但为娘身为皇帝,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为了这些事,我已经牺牲许多条亲人的性命了。”
说到此,圣人合上双眼,言语间,都有些颤抖。她的手搭在阑干上,深吸气力,左右的摇着头,忏悔自己的不是。
公主见状,上前扶住母亲的右臂,轻轻用手心里的软肉轻抚住安慰圣人,说道:“生死而已,母亲何必说的这样大。其实母子连心,此生见面是缘,儿臣能有母亲这样的人做娘,已经很感激了。儿臣也是女人,也知道女人在世间生存的不易,如果能帮母亲做成些事情,那算是天助人愿。若是儿臣失败了,也不枉试,咱们总归是合算的。”
“公主可有什么打算?”
“不瞒母亲,儿臣在北境时,就已听说不少本朝新贵圈地占田之事,儿臣或许应从此查起,先扳倒皇夫的其他爪牙。”
“爪牙而已,若办的不妥当,皇夫反击,反而得不偿失。”
“儿臣是说---晋国公。”
听到这三个字,圣人的脸顿时变色了。
“晋国公,他可替皇夫暂领着虎符,是皇夫和整个外戚眼下最信任仰赖的盟友。他手掌军权,门生遍野,公主确定有办法参他?”圣人很是疑惑。
“儿臣必定是缓缓制他,但也要加紧,所以,嘿嘿。”
“什么,快说。”
“儿臣既要查案,就老得往宫外跑,母亲不若就允准儿臣住在宫外吧。”
“那岂不是招人眼?”
“可是就算儿臣住在宫里,皇夫殿下的眼线,也能跟着儿臣出去阿。”
“你这么不想跟为娘住一起么?”
“儿大不由娘嘛。”公主娇羞了起来。
“看来,公主是有一起‘查案’的人了?住在宫外,节省时间?”
“阿娘真是明鉴呐。阿娘不知道,皇夫近日催儿臣催的心里发慌,要是阿娘也不跟儿臣摊牌,赶快部署,儿臣恐怕真的要所托非人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圣人被公主的坦率弄的哈哈大笑。
“好一个宜城公主,也罢,阿娘就替你拖延一年的时间,一年之内,你若打下晋国公这个难靶,阿娘就把顾家大郎赏给你。”
公主本还惊喜,她不打算再在母亲面前否认。但听了母亲对念一对比喻,就哼唧唧的生气说道:“我顾哥哥可不是猎物。”
“那是什么?”
“他是母亲的快婿呀!”
圣人本有些乏,听到公主发诨,捂在嘴巴上的手终于挡不住哈欠,一起笑了出来。
“你这丫头,”圣人一笑,她高髻上的步摇随着脑袋摇晃起来。
公主又是拉起母亲的袖角,左右晃动着,眼中不耽误的仔细端望着母亲,却不巧发现了她头上寥寥做配的簪钗已经挡不住更多白发了。她仍向母亲微笑着,装作不知,嘴角却僵硬了起来。
不知母亲会何时离开自己。亦或是,自己让母亲失望,早早地走在了她的前面,也是可能。
圣人有些想回了,她须得午睡,下午继续批阅剩下的奏折。她一早就来了西宫,案牍上堆积的公文,恐怕已经三尺厚了。
于是问:“今日就到此,公主,其他的事情明日再来跟阿娘说,好吗?”
“女儿还有重要的一事,说完就放阿娘去忙。”
“何事呢?”圣人将手伸出广袖,把女儿不安分的小手扯到了自己那里,轻轻拘拂着。
“儿臣是斗胆有个请求!”
“但说无妨。”
“儿想随母亲姓。”
此言一出,圣人的手难再拂动。她从前便思量过这事情,只是不知道该何时施行。公主撞日之语,乍一听觉得唐突,仔细想又觉得无甚不可。她决心下定,即用手按了按女儿的肉手,给她一个答案:“是阿娘没早早安定此事,竟让你自己操起心来。这些年,你一定受了不少非议委屈。”
“他们说儿臣是庶出之子。”
“胡说八道!”圣人倍感侮辱。
“他们乱嚼口舌,无非是为了让儿臣自乱阵脚。不敬母亲,也无非是为了提醒您逆臣的罪业。但儿臣不是他,自然不怕别人指点。”
这是公主第一次在圣人面前提起故去的亲王,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表忠心,却也说的小心翼翼。她从不知道母亲对从前之事的容忍之度,所以此番也是个试探。
“你能这样想就好,你,还有你弟弟,都是阿娘的宝贝。”
“韫儿知道。”公主点点头,撒娇道。
“所以有些事,阿娘不希望发生在你们身上。”
“阿娘不必忧心。儿是罪臣之后,这个身份儿会用一生去洗,直到能堂堂正正站在天下人之前。儿臣曾受了不少的非议,却也从自身境地取得了不少读到见解和益处。兄弟阋墙,绝不会发生在儿臣和弟弟身上。不过儿臣跟弟弟确实是不太有话说。”
圣人一下子清醒了。“你还真是有什么说什么!那你告诉阿娘,你有什么见解?”
“阿娘的权柄未全。坊间流言连儿的出身都敢嘲讽,更何况是母亲的其他事情?皇祖母虽得宠爱,在北唐立下了一夫一妻的律法,施行起来却难上加难。丰洲三国从前的婚法弊病积累已久,还需时间慢慢治理。但推行新法的保障,便是铁拳。律法严苛,让人不敢去犯,才不会有人再诽谤圣人,偷偷娶三妻四妾。”
“还有吗?”
“母亲是女子,儿臣也是女子。儿虽还未生育,却也知道生育的困难。将来婚法大成,臣民遵行的时候,嫡庶之分便也自然消解,世间会少却许多不平和惨案。此为其一。”
韫三缄其言,但所说的话,皆指向了谋逆的父亲。圣人得知公主推己及人,才会更加向往新律。
“何谓其二?”公主的话很得圣心,皇帝并不介意话中暗显的逆贼,反而开始提问起女儿来。
“待尘世归心,母亲便可再缓缓推行从前的女子科考等事。然治大国如烹小鲜,若涉及太多旧利益,母亲还是要耐下性子。”公主是想说:“有些事本就是要几代人才能完成的,”但此话一出便是大不敬,她只能自己知道。
“可是阿娘哪里有时间?韫儿的意思是,阿娘的事业,须得交给韫儿才能继续做下去吗?”圣人很是警觉,她话中不似方才那样温柔了。
李韫跪下身,郑重再道:“圣人容禀,臣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绝没有别的参杂。儿臣是想上谏言,求母亲以后在下令开女子科考的同时,重新组建各地孔庙,义塾,慢慢让男子女子混校。有钱家的女儿,还可以像从前般自己请先生。普通人家的孩子,可以送去上私塾。实在穷困的,可以去念朝廷设的义塾。在这之前,也就是现在,阿娘就要选些有识之士,以便到时候督管各地。只有改变天下人的想法,人们才不会反对。改变天下人的想法,当从学堂开始。母亲从前提出的女子单科,是缓缓的办法,但如若有了军权,就可进一步推行混校,让女儿家跟男人们同科参考。这样就不再有对女子的贬低和非议。否则,纵使母亲声称单考的试题一样,也不会有人相信。”
“公主是否太冒进了?”
“这事情本就是冒进。母亲仔细想想,您当皇帝,本就是个创举了。如果将来有人不尊恩令,那天子一怒,是要浮尸百万的。当然,儿臣说远了,当务之急,还是儿臣最早所言,要先打掉‘晋国公’这颗毒瘤。”
“公主就没什么所求?”
李韫的话让圣人焕回了许久都没有的活力。但女儿像自己,她这样满怀愿望,想要福及万民的样子实在与过去的自己无二。她内心深处的终愿,恐怕还是自己坐下那宝贵的龙椅。圣人曾这样想过,但公主第一次给她如此明白的直觉。
“儿臣若能助母皇达成这些,无论封号是何,地位是何,就算是个庶人,也能够随着母皇治史,名垂千秋了。”
“倒也有理。”圣人抛下刚才的问题,不再理会,她知道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要仰赖此女。于是扶起女儿,将自己头上的牡丹取下来,仔细在女儿的双丫髻上找寻,满意的插在了顶后。
说道:“北唐男女,皆好簪花斗花。韫儿年轻华美,戴上阿娘的花,更是高贵自成。今日阿娘就会下旨,让礼部拟个新名字给你。”
是夜,圣人将更多的发钗簪梳等下赐给公主。其中许多自己也曾用过,只是随着时间束之高阁罢了。她开始期待着女儿的“反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