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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见齐院长 那个女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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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在帝都西郊的公路上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低矮的平房,最后只剩下大片大片的农田和零星分布的厂房。
白时卿闭着眼靠在车窗上,昏昏沉沉的补着觉,随着年纪的增长,熬夜带来的后遗症越来越大。
奈何身边有个闲不住的,从他说完在太平间发生的事后,这一路上嘴巴就没停下过。
“老白,你真没骗我吗?”
姜亚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不可置信:“就这两天,我怎么觉得跟做梦似的,发生的事儿曲折离奇,充满奇幻故事发展的必备要素,按照你刚才说的,这都能写成一个鬼故事了。”
他絮絮叨叨的,神情带着几分亢奋,又带着几分紧张,或许是这两天发生在他身上的事过于挑战神经,让这个胖胖的年轻程序员只能通过喋喋不休的说话释放情绪。
“对了对了,还有你那猫……”
姜亚又看了重新回到白时卿怀抱的脑袋一眼,胖黑猫正眯着眼打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真是个神兽啊?黑猫大战厉鬼,还把那小鬼吓哭了?”他的声调越说越高,害得司机透过后视镜瞄了他好几眼,只觉得这哥们怕不是个精神病?
“是恐吓住了。”
白时卿终于睁开眼,眼底还带着许红血丝,无语地瞥了他一眼,纠正道:“哭是情绪崩溃,不是吓的,我们家孩子长得一点也不吓人。”
“emmmm……”
他沉默了三秒,掠过对脑袋吓不吓人的问题,忽然伸手去掐白时卿的脸:“你他妈是不是在写新书拿我试梗?!这剧情太离谱了!”
白时卿拍开他的手,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反掐了他一把:“你脸上黑手印还没消干净,要不再看看?”
姜亚立刻缩回手,下意识摸了摸脸。从太平间出来后,那两只黑手印确实淡了许多,但耳根处还残留着一丝青黑,像是不小心蹭到的墨水,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
“……我信,我信了行吧。”
亢奋的姜亚同志终于蔫了,靠在出租车后座,仿佛一条失去梦想的废咸鱼:“那现在怎么办?去福利院能找到什么?”
白时卿从包里掏出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都是他在车上根据护士和安南的只言片语整理的时间线。
“安南,男,死亡时八岁,三年前在华良医院儿科病房602A床死亡,死因是多处器官衰竭并发感染。”
他念得很快,语气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像是在汇报工作:“但护士说他送进来时浑身是伤,眼睛被捅瞎,明显遭受长期虐待。死后父母失踪,尸体至今无人认领。”
“人渣!”姜亚咬牙握了握拳,仿佛虚空索敌一般:“这种人就该下地狱。”
“他们确实会下地狱。”
白时卿合上笔记本,抬手点了点他耳根处:“但现在的问题是,安南的怨气锁在你身上,不解开这个结,你恐怕活不过三天。”
姜亚脸色一白,惊愕道:“三、三天?!”
“我跟他定了三天之约,三天后没完成约定,他绝不会再留手。”白时卿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天气,清凌凌的说:“所以我们得找到他父母,让他们去太平间领尸,让安南入土为安。”
“那跟福利院有什么关系?”姜亚只觉得头都大了,完全跟不上白时卿的思路,干脆安心做条咸鱼。
“安南是被收养的。”
白时卿捏着在太平间飘进他手里的纸条,那上面就写着太阳花福利院六个字。
他看向窗外,车越来越偏,远处已经出现了一排低矮的红砖建筑。
“福利院是他最后的家,了解他的过去,才能找到那对夫妻的线索。”
出租车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门牌上写着‘太阳花福利院’五个褪色的红字,旁边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花瓣已经剥落了大半。
白时卿拎着背包率先下车,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揉了揉脸,瞬间从刚才那种冷静分析的模式切换成一副乖巧温和的模样。
整理好后,他才弯腰从车窗里接过姜亚递来的脑袋,胖黑猫不满地喵了一声,却还是乖乖趴回他怀里。
“记住,我是华良医院社工部的人,来核实安南的收养情况,你是我同事,专门负责记录。别多话,看我眼色行事。”白时卿不放心的扭过头,又叮嘱了一句。
姜亚点头如捣蒜,紧张得同手同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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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利院的院长办公室简陋却整洁,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手工作品,蜡笔画里的太阳都是笑脸。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头发花白,戴着副老花镜,正低头翻看一本厚厚的相册。
“齐院长。”
白时卿被引进来,友好的谢过门卫,转眸看向这所福利院的领导,声音放得又轻又稳:“您好,我是华良医院社工部的小白,这位是我的同事小姜。我们这次来,是想了解一下安南的情况。”
齐院长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白时卿怀里的黑猫上,微微一怔。
“医院……还允许带宠物上班?”
“这是治疗猫。”白时卿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专门安抚病患情绪的。我们刚从病房过来,没来得及送回。”
齐院长‘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疑虑并未消散。
她合上相册,叹了口气:“安南……那孩子离开这儿有好几年了吧?你们怎么会到我这里来问?”
“是这样的。”
他将猫又交给姜亚,而后从背包里拿出那张肖像画,语气沉稳而恳切:“我们医院最近在配合民政部门开展'关爱困境儿童'的专项福利工作,重点核查家庭困难或被弃养的儿童情况。安南被送进我们医院后,其父母就失去了踪迹,几经周折才查到了您这里,我们需要核实原始信息,以便完善儿童福利追踪机制。”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地看向齐院长,声音放轻了几分,更显柔和:“另外,由于孩子入院时身上的伤情,我们怀疑安南可能遭受了虐待,希望您能提供一些资料作为证据,追究相关人员的法律责任。”
这套说辞半真半假,却恰到好处地戳中了齐院长的软肋。她接过画像,手指轻轻抚过画纸,眼眶忽然红了。
“好孩子……安南是个好孩子啊……”
她仿佛陷入了回忆,眼底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来,又转瞬即逝,却仍旧能看出她对安南这个孩子的感情。
愣了半晌,齐院长才回过神,赶紧请白时卿两人坐下,又起身从档案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几页表格。
福利院老旧,办公设备也不行,到现在更没几个人了,因此还保留着最传统的纸质档案,而没有上传电脑。
“安南是四岁那年来的,被遗弃在火车站,警察送过来的。那孩子乖得很,不爱说话,但眼里有活,总是帮社工阿姨做事,其他孩子欺负他,他也不还手……”齐院长回忆过往,淡淡诉说。
白时卿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全是无关紧要的废话,但姿态做得十足。姜亚坐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看着白时卿这副乖巧稳重的模样,简直怀疑这人是不是被魂穿了。
“后来呢?”白时卿适时追问。
“后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在他六岁的时候,被一对夫妻收养了。档案里都有资料,户籍信息、身份证、房产证的复印件都是全的。”
白时卿:“我能拍个照么?”
齐院长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得到允许,白时卿拿出手机对这几张表格拍了照,记住了这对夫妻的名字,男的叫周建国,女的叫刘美凤。
待白时卿拍完重新拿起纸笔,齐院长继续说道:“他们说是做生意的,家境不错,看着也体面。挑孩子的时候,安南就站在角落里,不抢不争,那女人却一眼看中了他,说'这孩子安静,合我眼缘'。”
白时卿笔尖一顿:“他们……对安南好吗?”
“起初挺好的。”
齐院长拿手帕擦了擦眼睛,叹气:“头半年还传过照片回来,安南穿着新衣服,笑得挺开心,后来……就没了消息。我们按规定做回访,电话打不通,地址也搬了,去家里找,邻居说早就搬走了,不知去向。”
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小同志,安南……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那对夫妻……”
白时卿沉默片刻,合上笔记本。面对这位满脸皱纹、为孤儿操劳半生的老人,他那些半真半假的套话忽然说不出口了。
沉吟片刻,他还是选择实话实说:“实不相瞒,安南三年前就去世了。死因……不太光彩。我们这次来,是想找到周建国和刘美凤,让他们去领回孩子的遗体。”
齐院长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画像,看着那个抿嘴笑的小男孩,手指开始颤抖,老花镜后的眼睛迅速泛红,泪水砸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那女人看安南的眼神不对,太急了,像是急着要个'东西',不是孩子……”
白时卿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姜亚别过脸去,眼眶也红了。
“地址……”
齐院长抹了把脸,眯着眼睛仔细看那几张表格,指着其中一张说:“这是他们当年留的住址,帝都南城区的锦绣花园,门牌号4栋7单元1101。你们……你们去派出所查吧,查得到,一定要查得到……”
她说着,忽然抓住白时卿的手,枯瘦的手指力道大得惊人:“让那孩子入土为安,让他……让他回家……”
白时卿反握住她的手,郑重地点头:“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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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福利院时,夕阳已经西斜,给红砖建筑镀上一层血色。白时卿站在铁门前,低头看了看手机里刚才拍的资料照片,又抬头看向远处连绵的山影,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红光。
“老白,”姜亚跟上来,声音闷闷的:“你说……安南在太平间里,知不知道齐院长还记着他?”
“知道的吧。”
白时卿把手机收好,看着天边血红色的夕阳:“所以他怨气虽重,却还没变成纯粹的恶鬼。那丝白色的人性,就是齐院长这样的人留给他的。”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姜亚熟悉的跳脱:“没想到在福利院耽误这么久,走吧,天快黑了,先回家。你现在身上阴气重,天黑在外面容易撞鬼。”
姜亚应了一声,自觉的拿手机打车,显然是不准备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找公交站再等车。
两人等车时,姜亚时不时斜觑白时卿,看样子有点欲言又止,白时卿倒是没注意,抱着猫拿着手机手速飞快的打字,作为一个日常裸奔没存稿的作者,有点事耽误一天一个月全勤就没了。
下次还是得存点稿才行。他在心里不知道第多少次下了决定。
直到一章写完,白时卿抬头活动脖子的时候才注意姜亚脸上犹犹豫豫的神情,不由诧异:“你这什么小表情?打车了吗?我这一章都写完了,车咋还没来?”
“打了打了,这边太偏僻,刚打上车。”姜亚看了眼手机,连忙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你说咱俩昨儿要是没见面,我是不是就凉了?还有,以前在宿舍我也没看出你还有这种神通,你藏的也太深了。”
白时卿收起手机,把脑袋往肩上一扔,胖黑猫稳稳趴住,尾巴缠住他的脖子,像是一条温暖的围巾。
“在学校也没撞见过什么灵异事件,让你知道这个干嘛。”他斜睨姜亚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你要是真好奇,下次见鬼我喊你一声。”
“可去你的吧!谢邀婉拒了哈!”姜亚笑骂一声,心里那种无端而起的距离感一下子就没了。
两人上了网约车,驶向老城区。脑袋趴在白时卿肩头,琥珀色的瞳孔望向窗外,夕阳在它额间的白毛上跳跃,像是某种无声的注视。
而在他们身后,福利院院长办公室的窗户后,齐院长正站在阴影里,目送车辆远去。她手里攥着那张被泪水晕开的画像,嘴唇翕动,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告别。
“安南啊……”
她轻抚着白时卿留下的画像,轻声说:“这次……真的有人来接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