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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立下约定 不是被抛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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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来自护士站,几个穿粉色制服的小护士正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八卦,白时卿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近,在饮水机旁接了杯水。
“那还是我刚来医院的时候,负责的第一个病人,那个孩子才七八岁,送进来的时候浑身是伤。”
一个戴粉色护士帽的小护士回忆着,声音发颤:“你们没看见,那孩子眼睛都被……被捅瞎了,说是自己摔的,谁信啊?”
“后来呢?”
“后来?那对父母哼哼唧唧嫌治疗费贵,待了没两天就跑了。孩子死在病床上,那对父母连面都没露,电话也打不通。”
“报警也没用?”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那俩人留的电话地址都是假的。唉,可怜啊,孩子尸体还在太平间放着呢。”
粉帽小护士叹气:“都三年了,没人领,医院也没办法。”
白时卿放下纸杯,眉眼带笑的走过去,声音清越:“打扰一下,你们说的那个孩子……”
几个护士齐刷刷抬头,眼神警惕。
白时卿面不改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那是他临睡前,凭着记忆画下的肖像。画技一般,但特征分明,青白的脸色,深陷的眼窝,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还有胸口那个破洞。
“我有一个朋友,他住院的时候说见过这个孩子,我想确认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长得好,又带着笑意开口,斯斯文文的样子,很容易就降低了这几个护士小姐姐的警惕心。
小护士们凑过来看,最先开口的小粉帽突然捂住嘴:“这……这就是安南啊!你朋友真见过他?”
白时卿目光一紧:“安南?”
“对,那孩子叫安南,住的也是602A。”
粉帽小护士的八卦之心显然压过了警惕,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这事邪门得很。安南死后,他那间病房就老出怪事,半夜有小孩哭,还有人说看见黑影。后来医院把病房封了半年,去年才重新开放,结果住进去的病人都反映晚上休息不好,老能看见个黑影……”
“别说那间病房了,就是楼上楼下相同位置的病房也一样!”另一个护士脱口而出,随即被同伴捅了一肘子,讪讪闭嘴。
白时卿眉心微蹙,姜亚住的就是心内科病房602A,难怪会被缠上。
“那孩子的尸体……”
“还在太平间呢。”粉帽小护士明显比周围人消息灵通的多,提起安南的时候声音带着惊奇和唏嘘:“说起来也怪,三年了,尸体一点没烂,跟刚死似的。院长不让动,说等哪天家属来了,总得有个交代……”
白时卿收起画像,道了谢,转身离开。
他知道再问下去也得不到更多消息了,粉帽小护士口中的安南应该就是昨晚的小鬼,他的死状、还有那双被捅瞎的眼睛,一切都对的上。
现在看来,那孩子不是普通的病亡,是虐杀,是被至亲抛弃的滔天怨恨。
这样的鬼,最难超度。
他在电梯旁站了片刻,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一队穿黑衣的家属从走廊尽头走来,中间搀扶着一位哭到瘫软的老妇人,为首的男子手里捧着一束白菊。
这是去太平间认尸的。
白时卿垂下眼,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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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间在地下二层,电梯门开的瞬间,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白时卿的瞳孔骤然变红,视野里的一切都被剥离了色彩,只剩下流动的气息。
穿着黑衣的家属们的悲伤是灰蓝色的,像是一场无声的雨;而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铁门后面,涌动着大片大片的漆黑与猩红,像是凝固的血海。
他跟着人群混进去,家属们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去往左侧的辨认室,白时卿则不着痕迹的脱离队伍,闪身溜向右侧的冷藏区。
冰柜林立,白雾缭绕,每一格金属抽屉上都贴着编号,像是某种残酷的图书馆。
白时卿一格一格的看过去,直到第三层,最角落的位置,周围的冰柜都结着厚厚的霜,唯独这一格,金属表面光洁如新,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热。
他伸手,握住了把手。
“大哥哥……”
童声在身后响起,近在咫尺。
白时卿没有回头,刹那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柱爬上了后颈,像是有人用冰凉的小手在抚摸他的皮肤。
这一次他清楚的看到,有一缕红雾从他眉心涌出,在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那寒意被阻隔在外,发出滋滋的声响。
这缕红雾让他瞬间忆起了凤夙,随即展露出一丝了然笑意,想必这便是凤夙在他身上留下的东西。
“你找到我了。”
安南的声音带着笑,却无端端让人从心底泛着冷:“你是来陪我的吗?”
白时卿深吸口气,捏着口袋里的五雷驱鬼符缓缓转身,目光清冽,没有恐惧,似是对待一个正常人似的那么看着他。
安南站在冰柜之间的阴影里,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沾满褐色的污渍,胸口的大洞里,腐烂的脏器正在缓缓蠕动,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两个黑洞洞的血窟窿正对着白时卿,脓液顺着脸颊滑落,在地板上汇成一滩。
“安南,我听说了一点你的事。”
白时卿的声音很稳,尽管他的心脏正在狂跳,“你父母抛弃了你,你死得很痛苦,你有恨,这很正常。”
“正常?”安南歪头,脖子发出咔哒的声响,似是有些诧异。
“但姜亚不是害你的人。”
白时卿缓了缓,继续道:“他说错了话,我代他道歉。你放过他,我帮你找你的父母,让他们来领你回家,好不好?”
“回家?”安南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黑洞洞的眼窝转向白时卿身后的037号冰柜,“我没有家……他们不要我!他们捅瞎我的眼睛,把我扔在这里……三年……三年!即便死了也不让我安生!”
他的身形开始膨胀,病号服被撑裂,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痕,鞭痕、烫伤、还有密密麻麻的针眼。猩红的气息从他体内喷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整个冷藏区。
“就因为我是领养的,所以就活该受到这种虐待,替别人去死吗?!我要……所有人都来陪我……”安南的声音变成了重叠的嘶吼,像是有无数个孩子在同时尖叫:“陪我……永远……”
白时卿被这股力量推得后退数步,后背撞上冰柜,金属的寒意透过衣衫刺入骨髓,他的瞳孔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眉心的红雾疯狂涌动,在面前形成一只凤凰的虚影,蓄势待发地准备扑向安南。
“安南!”
他咬牙,努力控制着身体里涌动的红雾,凤凰虚影仰头鸣叫,带着浓浓的杀伐之气:“最后一次,收手,我帮你超度。”
“超度?”安南凄厉地笑了,血窟窿里涌出大股大股的黑血,“你是玄术师……你和他们一样……都是坏人!”
他周身阴气大涨,裹挟着暴虐的戾气超白时卿山呼海啸般涌了过来,凤凰虚影再也按耐不住,带着不同于人间火种的炽热冲向安南,白时卿有预感,这一击之后就是魂飞魄散。
他下意识抬手,“等一下……”
千钧一发之际,太平间的门被撞开,一道黑影如闪电般窜入。
“喵嗷——!!!”
脑袋额间的白毛亮如明月,青色的光晕在漆黑的冷藏区炸开。它挡在白时卿身前,脊背弓成一道绷紧的弦,对着安南发出震耳欲聋的哈气:“嘶——哈——!”
这一声,裹挟着某种古老的、令万物臣服的威严。
安南的身形骤然僵住,膨胀的怨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收缩。他望向黑猫,青白可怖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恐惧。
不是对凤凰虚影的忌惮,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来自灵魂本源的颤栗。
“你……你是什么?”
一刹那,阴煞之气尽消,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气自安南魂体中诞生,他的声音变回了那个七八岁孩子的稚嫩,带着哭腔:“不要……不要吃我……”
脑袋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向前踏了一步。青光与红雾交织,在冷藏区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白时卿愣愣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他蹲下身,将手覆在脑袋背上,感受着那团青色气息的流转,而后看向那个蜷缩在冰柜角落、瑟瑟发抖的小小鬼影,声音放轻:“安南,我不骗你。”
“你父母的事,我会查清楚。但姜亚是无辜的,你放过他,我保证,让你入土为安,不再做孤魂野鬼。”
安南没有回答,只是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如果那还能称为脸的话。
白时卿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那是他出门前从抽屉深处翻出来的,上一批买的存货之一,据说能安魂。
他将符纸贴在037号冰柜前,又脱下外套,盖在冰柜上。
“三天,给我三天时间。”
话罢,他抱起脑袋,转身离开。
青光与红雾渐渐消散,太平间重归死寂,只有037号冰柜前的黄纸,无风自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片刻后,一张纸条飘飘忽忽凭空出现在白时卿眼前,他一把握住,摊在手里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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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时卿抱着脑袋走出太平间,地下二层的阴冷被抛在身后,电梯门开的瞬间,晨光倾泻而入,他眯起眼,看见姜亚正站在大厅里,一脸焦急地四处张望。
“老白!你去哪儿了?我复诊完找不到你,电话也不接。对了,我的主治医生说他不知道……”
“没事。”白时卿走过去,把脑袋往他怀里一塞,“抱好了,别松手。”
姜亚手忙脚乱地接住猫,脑袋不满地喵了一声,却没挣扎,只是懒洋洋地趴在他臂弯里,额间白毛在日光下黯淡下去,又变回那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胖黑猫。
“这……这怎么回事?”他摸不着头脑的看着白时卿,不知道猫怎么又到医院里来了。
这么远,它怎么追来的?
“一会儿再说,我们要去另一个地方,我要安南父母的资料。”白时卿看了眼手机,上午十点十七分,看样子是赶不上吃午饭了。
“安南?”姜亚诧异,怎么觉得他们分开没多久,好似还发生了许多他不知道的事。
“就是缠着你的小鬼,找到他父母,才能了结这一切。”
白时卿稍稍解释了一句,大步往外走,头也不回的道:“具体的一会儿告诉你,先跟我走。”
“哦……哦哦哦!”
姜亚怔愣片刻,随即忙跟上白时卿,往外头的同时低头瞄了眼怀里突然抬头、与他对上视线的琥珀色瞳孔,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眼神,太像人了,想的都冒出了点恐怖谷效应。
“老白,你这猫……到底是什么?我怎么越瞅越渗人呢?”他三两步追上去,声音发颤的道:“要不还是你自己抱着吧,我……”
白时卿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回头瞥了他一眼,“几次救了咱俩的神兽,你不要给我……”
“不不不,还是我抱着吧!”姜亚讨好一笑,抱着猫率先上了车。
车门关上,驶向郊外。
窗外风景飞逝,白时卿望着天际,想起太平间里安南蜷缩的模样,想起那双被双亲捅瞎的眼睛。
真是……人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