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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鬼安南 爸爸可不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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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帝都还十分燥热,即便到了夜间,空气中也泛着一丝挥不去的潮热感,可现在丽水小区这栋顶楼的老房子里不热不说,还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
尤其是被厉鬼凶灵在身上打下烙印的姜亚,似是被好兄弟脸上难得的凝重感染,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手臂上冒气一片鸡皮疙瘩,快要一百八十斤的块头弱小无助还缩不起来。
大半夜的,白时卿决定不再废话,直白开口:“姜亚,你脸上有个黑手印。从烧烤摊我就看见了,像是小孩的手。你住院那两天,梦见的小孩、看见的黑影,可能是不干净的东西。”
“……啊?”
姜亚有一瞬间的怔然,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手指在皮肤上游走,却什么也摸不到:“黑手印?老白,这大半夜的你别吓我,我今天出门前照镜子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
“我没吓你。”
白时卿打断他的话,走到窗边,将窗帘拉上,徐徐说道:“我眼睛出了点问题,能看见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你梦见的穿病号服的小男孩,还有半夜看见的黑影,可能真的确有其人……不,鬼。”
说着,白时卿轻阖双眸,寻觅着每次瞳色转红时眼底涌动的微妙的灼热气息,再度睁眼之际,原本漆黑的瞳孔已然化为一片赤红,却又转瞬即逝,宛如传说中游走于暗夜的吸血伯爵,诡谲神秘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致命吸引力。
姜亚不可置信,直愣愣的看了白时卿足足有半分钟,而后猛地跑去卫生间照镜子,镜中还是他那张熟悉的,圆滚滚的脸,可两侧脸颊不知从何时开始竟隐隐约约浮现出一点黑影,看大小正是俩小黑手印的模样。
他木然呆立半晌,冷不丁地哀嚎一声,拧开水龙头捧起水就往脸上泼,又是打肥皂又是用洗面奶,直把脸皮搓破了也没把那俩黑手印给搓下去,失魂落魄的走回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脸色由白转青。
他是个程序员,信奉逻辑与代码,可此刻发生的事,显然都在颠覆他的认知。
他不想相信,可更知道白时卿不会拿这种事骗他。
“那、那怎么办?”姜亚抬手又想摸自己的脸,却没敢碰上,声音发颤地问:“我……我会死吗?”
白时卿没回答,而是看向脑袋,大胖猫已经恢复了懒洋洋的姿态,正舔着爪子,仿佛刚才炸毛哈气的不是它,但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仍时不时瞟向姜亚,带着警惕。
“先住下,”白时卿疲惫的叹了口气:“明天天亮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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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姜亚在客房里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时不时就想出去寻白时卿,只是刚一起身,目光触及门窗上贴的黄符,便似被烫到了似的,猛地又躺了回去,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
客厅里,白时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脑袋,指尖无意识地梳理着黑猫背脊上的毛,电视机上放着猫和老鼠的动画片,一人一猫却没一个有心思看的。
窗外夜色如墨,老式挂钟的指针一格一格走向凌晨一点,阴气最盛的时刻。
“脑袋,那东西会来,对吧?”他压低了声音,不知道是问猫还是问自己。
大胖猫没有回应,只是耳朵微微转动,瞳孔在黑暗中缩成两道细线,死死盯着客房紧闭的房门。
白时卿闭上眼,感受着眼底泛起的若有若无的炽热,以及周身那陌生的,蓄势待发的,蓬勃的力量。
这种感觉让他十分肯定,那天夜里凤夙一定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那东西这些时日一直隐于体内,直到今天见到姜亚脸上的黑手印才彻底显现出来。
或许也是因为凤夙留下的东西,才让他的瞳孔时不时泛红。
白时卿深吸口气,稳了稳心神,虽然不知道‘东西’的具体作用,也不知道现在感受到的力量能不能为他所用,但姜亚是他朋友,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被那小鬼折磨致死。
“咯吱——”
随着一声仿若老旧木门推开的响动,白时卿猛地睁开眼,先是看了眼客房的方向,房门仍旧紧闭,不是姜亚。
丽水小区的房子是帝都最老的小区之一,户型不是很好,进门就是巴掌大的客厅,过道两头连接着主客两卧,过道中间是厨房和厕所,所以白时卿在客厅等待,目之所及只有客卧紧闭的房门,而其他屋子都是开着门的。
那么,唯一能被推开的只有……
窗户是从六楼外面被推开的,一缕惨白的月光从窗缝钻入,照亮了地板上缓缓蔓延的黑影。那影子很小,像是个七八岁的孩童,与姜亚跟他描述见到的黑影差不多大小。
脑袋在他怀里绷紧了身体,毛发根根倒竖,却没有发出声音。白时卿能感觉到它的心跳,快而有力,像是只紧盯着猎物,蓄势待发的黑豹。
黑影在客房门口停住,缓缓直立起来。
月光下,露出一个穿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小男孩,脸色青白,眼眶深陷,两只黑洞洞的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浑浊的脓液缓缓渗出。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胸口,病号服上破了一个大洞,露出底下森森白骨,和一团早已腐烂的脏器。
白时卿只看了一眼便紧皱起眉头,眼前这小鬼明显不是好死的,恐怕怨气深重。
“大哥哥,你看见我的爸爸妈妈了吗?”小男孩开口,声音像是砂纸摩擦玻璃,带着难听的刺啦声。
白时卿没有回答,紧紧盯着对方那两只漆黑的小手,和姜亚脸上黑手印的大小一模一样。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
他站起身,将脑袋放在沙发上,自己挡在客房门前,紧盯着小鬼的‘眼睛’说:“我朋友得罪了你,你想报复他,也是合情合理,但他罪不至死。我们能不能商量一下,达到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程度?”
随着白时卿的话,小男孩周身的气息愈发恐怖压抑,他的头颅歪向一边,角度大得几乎要折断脖子,黑洞洞的眼窝‘望’向白时卿,脓液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他……说我没人要……”小男孩的声音忽然变得尖利,像是指甲刮过黑板,“他……该死!”
“他是无心之言。”
白时卿面色平静如水,心中的紧张却不足为外人道,他尽量放缓嗓音,带着安抚意味:“我代他向你道歉,不论是香烛纸钱,还是食物祭品,甚至立牌位供奉,或者你有什么其他想要的东西,我都可以烧给你。”
“你是要,给我赔偿?”小男孩忽然笑了,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满嘴细密的尖牙,“大哥哥……你好香啊……”
他抽了抽鼻子,黑洞洞的眼窝转向沙发上的脑袋:“还有那只猫……也好香……吃了你们……我就能……找到爸爸妈妈了……”
“谈判失败。”白时卿叹了口气,也没有多失望,显然早就有心理准备。
他后退半步,右手悄悄摸向茶几,那上面放着他事先准备好的符纸和桃木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总比赤手空拳要好。
“我真的不想动手。”
白时卿握住桃木剑,挽了个剑花,顺利破开从小鬼周身弥漫过来的阴气,隐隐觉得瞳孔开始发烫。
他眉心一跳,蹙眉道:“离开这里,否则……”
“否则怎样?”
小鬼的声音忽然从四面八方传来,白时卿猛然回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三个一模一样的小鬼,全都歪着头,咧嘴笑着:“大哥哥……你也来陪我吧……”
四只漆黑的小手同时抓向白时卿的咽喉!
“喵嗷——!!!”
还不等白时卿动作,一声震耳欲聋的厉啸炸响,脑袋从沙发上弹射而起,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扑最近的那个小鬼。它额间的白毛骤然亮起,在黑暗中如同一轮小小的明月,周身泛起淡淡的青色光晕。
白时卿的瞳孔在这一刻彻底变红。
不是之前那种转瞬即逝的赤色,而是如同燃烧的火焰般,从眼底一直蔓延到整个虹膜。他感觉到眉心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滚烫的红雾喷涌而出,瞬间包裹住他的全身。
世界在他眼中彻底变了模样。
墙壁、家具、地板,所有实体都变成了半透明的虚影,取而代之的是流动着的各色气息。
沙发里蜷缩着一团浑浊的灰气,是常年积累的尘埃与旧物沉淀;窗外夜空中飘浮着丝丝缕缕的银白,是月华精华;客房门缝里渗出的一缕明亮的白,是姜亚身上属于人类的气。
而眼前的四个小鬼实际只有一个本体,另外三个不过是对方的怨气所化,他们体内交织着三种气息,猩红的怨恨、漆黑的死气、以及一丝微弱的白,那是他生前残存的、未被污染的人性。
怨恨最重,死气次之,人性最微,比例微妙且平衡。
脑袋体内则是一团浓郁的青气,温润、鲜活、又富有威严,还带着某种令他灵魂震颤的熟悉感,似乎和凤夙的红雾同源,却又截然不同。
真奇怪,他是怎么看一眼就知道这些的?
“真是个对色盲不友好的视觉体验……”好在他不是色盲。
白时卿喃喃自语的同时,红雾从他周身毛孔中渗出,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只凤凰的虚影,振翅长鸣。
四个小鬼同时僵住,这一刻,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你……你身上……是什么东西?!”
小男孩的本体开始颤抖,裂到耳根的嘴角抽搐着,“你是玄术师,还是……妖怪?”
“走吧,别再让我说第三次。”白时卿淡淡说道。
红雾随着他的声音化作实质,如浪潮般涌向小鬼,那猩红的怨恨、漆黑的死气,在红雾面前如同冰雪遇骄阳,迅速消融。
小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四个身影合而为一,化作一团扭曲的黑影,向窗缝逃窜。
脑袋落在地上,朝着黑影逃窜的方向发出低沉的嘶吼,额间白毛的光芒渐渐黯淡。
待确定危险过去,白时卿脸色一变,骤然脱力般跪倒在地,瞳孔中的红色如潮水般退去,世界重新变回实体。他大口喘着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瞳孔深处滚烫一片,像是有烙铁印在那里。
“老白?!”
刚才怎么也打不开的客房门猛地被推开,姜亚穿着睡衣冲出来,脸色惨白:“我刚才听见猫叫……还有小孩哭……怎么回事?!”
白时卿捂着眼睛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觉头晕目眩:“没事,问题不大。”
“没事?”
姜亚环顾四周,客厅里一切如常,只有白时卿坐在地上,满头大汗,“你……你脸色好差,你不会是跟那个东西干了一架吧?这么牛?”
"那当然,你爹永远是你爹。"
贫了一句,觉得眼睛好点了,白时卿扶着沙发试探着站起来,腿还在发软,嘴上却不忘道:"不是说我,等这次的事解决了,你一定要好好谢谢爸爸的救命之恩。"
“你都啥样了还贫。”姜亚一愣,赶紧上前扶了一把,继而苦笑道:“不管解没解决,我都该好好谢谢你,老白。”
姜亚真正儿八经道谢,白时卿反而嫌弃上了:“得了,等真解决了再谢吧,爸爸可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先不提爸爸的事,你这头发哪儿白了?”
“就说这么个意思。”白时卿撇了撇嘴:“行了,今晚上应该没事了,回去睡吧,明儿一早还得去医院。”
姜亚将信将疑,但白时卿已经推着他往客房走。
关上门前,姜亚忽然回头:“老白,我刚才好像听见小孩在哭,说好疼……”
白时卿动作一顿,思及那小鬼魂体上触目惊心的伤,心底也有点不是滋味。
“睡吧。”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明天就好了。”
门关上,客厅里重归寂静。
白时卿走回沙发,抱起已经恢复懒洋洋姿态的脑袋,一人一猫对视良久。
“脑袋,你到底是什么?能变人吗?能说人话吗?”他低声问。
大胖猫舔了舔爪子,喵了一声,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