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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活着就好 我不过是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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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故事好不容易告一段落,白时卿在家躺尸了没几天,便又接到了姜亚的电话,在手机这头听他真的说要请客的时候,白时卿以为他疯了。
待按照地址找过去时,白时卿一嘬牙花子,海鲜日料店啊,怪贵的嘞!
“你刚辞职,”他指了指菜单上惊人的数字,提醒道:“存款撑得住吗?”
“别小看我啊!帝都大饭店请不起,这儿还请不起?”姜亚一拍大腿,引来周围人的侧目,“我这两天经历了什么?被鬼追、被鬼吓、被鬼塞糖!我现在看见圆形的东西都条件反射!这顿不吃好了,我晚上做梦都是那小鬼的笑脸!”
白时卿低下头,幽幽看着菜单上最低也要四位数的套餐,沉默三秒:“……你确定?”
“确定!”姜亚仿佛壮士英勇就义般点头。
“那再加俩帝王蟹吧。”
“……你他妈。”
最终他们也没在那家人均四位数的餐厅吃,而是在白时卿家小区附近找了家开了二十年的火锅店。
牛油翻滚,毛肚七上八下,姜亚灌了两瓶啤酒,眼眶发红,开始絮絮叨叨地回忆他这两年的社畜生涯。
“……说真的我悟了,”他夹起一片藕,在锅里涮得老高,“人还是得上班,不能闲着。一闲着就容易胡思乱想,一胡思乱想就容易撞鬼,我明天就开始投简历!”
白时卿轻哼了声,把烫好的鸭血夹进碗里:“你知道就好,保重身体吧。”
“知道知道,”姜亚大咧咧一摆手,嘿嘿笑道:“不熬夜了,真的不熬了。再熬我怕我真变成鬼,到时候还得麻烦你来收我。”
“不麻烦。”白时卿挑了挑眉,勾唇一笑:“我收费很贵的。”
“……滚!”
脑袋趴在桌边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小碟涮好的白煮鸡胸肉。它吃得很慢,很优雅,与对面两个狼吞虎咽的人类形成鲜明对比,偶尔有服务员路过,都会忍不住多看这只胖黑猫两眼。
太胖了,太黑了,额间那撮白毛又太显眼了。
“你这猫!”姜亚醉眼朦胧地指着脑袋,趴低身子去看,眼睛都成俩斗鸡眼了也找准黑猫的正面:“神通广大的,绝对成精了!我跟你讲,我昨晚梦见它了,梦见它变得特别大,像座山一样,然后……然后……”
然后他就被脑袋一尾巴抽醒了。
白时卿没接话,只是给脑袋又用白水涮了一碗肉。
酒过三巡,姜亚终于趴下了,呼噜呼噜的,时不时还要念叨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白时卿拦了辆出租车,把醉鬼塞进后座,报了地址,姜亚在迷糊中还攥着他的袖子,含含糊糊地说:“老白……你……你小心点……别死……”
“嗯。”
“……我还没请你吃海鲜呢……”
“下次,我给你记着。”
车门关上,尾灯消失在街角。
白时卿站在路边,夜风吹散了他身上的火锅味,脑袋趴在他怀里,尾巴缠上他的手腕,懒懒散散地喵了一声,像是在说‘起驾回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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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很安静。
白时卿开了灯,把外套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靠垫里,酒劲终于后知后觉地返了上来,让他一时间有些头脑发蒙。
脑袋跳上他膝盖,沉甸甸的,像一块温热的石头,他下意识开始揉猫,从耳朵到后颈,从脊背到尾巴根,手法娴熟得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脑袋啊……”他把脸埋进黑猫蓬松的皮毛里,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脑袋的身体僵了一瞬。
“我知道是你分的本源给我,”白时卿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那撮白毛,在胖猫的额头上搓了又搓:“青色的那部分,是你的对吧?和凤夙的红不一样,更温润,更……”
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更像家。”
脑袋没有动,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微微收缩。
它看着这个抱着自己的凡人……不,现在不能算是纯粹的凡人了,看着他眉心处那缕与自己同源的气息,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我不过是把你曾经分给我的东西,再还给你罢了。
它在心里说,却发不出声音。
千年前,它还是一只濒死的幼猫,被遗弃在灵界与冥界的交界处,皮毛溃烂,气息奄奄。
是某个人,某个已经不存在于任何记载中的存在,将它捡了回去,喂了一滴灵露,又随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活着吧。”那个人开口,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惆怅与叹息:“替我看看以后的世界。”
它活了下来。
活了千年,从一只瘦骨嶙峋的幼猫,长成如今这副胖乎乎的模样。它守过灵界的废墟,守过冥界的通道,守过无数个轮回转世,直到五年前,在早市的一个纸箱里,它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不是记忆里的灵露气息,是更淡的、更破碎的、像是被碾碎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某种残余。
它跳进了那个年轻人的怀里,对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猫挺肥的,脑袋上还长白毛……就叫脑袋吧。”
——笨蛋。
脑袋在白时卿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任由对方把脸埋进来一通乱蹭,生无可恋的表情下,是一颗终于落地的心。
——连自己的名字都取不好。
但它喜欢这个名字,喜欢这个家,喜欢这个会在深夜给它开罐头、会在生病时抱着它去医院、会在被鬼追的时候还不忘把它护在怀里的人类。
——所以分一半本源给你,不算什么。
它伸出爪子,轻轻搭在白时卿的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青色印记,与凤夙的红雾交织缠绕。
——你活着就好。
白时卿当然听不见自家宝宝的心声,他只是吸够了猫,开始念念叨叨地抱怨:“凤夙那个家伙,说去地府问话,也没说多久回来。地府一天人间一年?还是反过来?我高中看的《西游记》是这么写的,但他说不定是骗我的……”
脑袋:“……”
“不过他应该不会骗我,”白时卿嘿嘿一笑,自言自语:“这种大人物说话,应该算话的,不然多掉价。”
他看向窗外,老城区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
“会回来的吧?你说呢脑袋?你跟爸爸说话呀宝宝……”
脑袋用尾巴抽了他一下,显然是觉得醉酒的人类无理取闹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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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驻人间办事处。
凤夙站在档案室中央,黑色风衣在空调冷风中纹丝不动,然而他的脸色比风衣更黑,凤眼里凝着千年不化的寒冰,让身后汇报的阴差和修士都噤若寒蝉。
夭寿了,出去一趟怎么感觉凤尊大人的威压更甚往昔了?
“登记在册的修士,近三十年共有七十三人。”
开口的是一名中年玄术师,姓马,道号玄诚,是办事处的档案主管。
他捧着平板电脑,深觉这玩意儿比以前的竹简方便多了,手指在屏幕上一滑什么都有了:“其中玄术师五十八人,正统修士十五人。这十五人中,有七人已确认死亡,三人闭关不出,两人失踪,剩下两人行踪不定。还有一人今年初进入帝都,已向处里报备过,现与帝都官方组织合作。这人现年三十四岁,应该跟您要查的人无关。”
凤夙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明显对这个回答不满,“就这些?”
“就这些。”玄诚硬着头皮补充:“凤尊大人也知道,如今是末法时代,就算近些年有灵气复苏的征兆,终归时间太短了,许多修士隐姓埋名,不在册的……恐怕更多。要挨个细查,需要时间。”
“多久?”
“短则数月,长则……”玄诚顿了顿,在凤夙愈发冷凝的目光下,颤巍巍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数年。”
凤夙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薄唇微抿,衬得眉眼更显冷冽。
办事处设立在人间,是为了方便在阴阳两界行走。这里的成员构成复杂,有玄诚这样的玄术师,也有黑白无常之类的阴差,甚至还有个退休的龙虎山道士在管后勤。
但即便如此,要查清所有隐匿的修士,仍是浩大的工程。
“陈三指提到的那个修士,确定不在册?”凤夙声音冷得像冰,跟和白时卿在一起时明显不同。
“不在。”
马玄诚摇头,特意调出审问陈三指的审讯记录:“他说对方身上有灵力波动,不是只会修炼术法的玄术师,而是引气入体,靠自身修炼出灵力的修士。但符合条件的十五人,我们都核对了,没有匹配的对象。”
凤夙的眼底燃起两簇幽暗的火,嘴角挂起一抹冷笑。
陈三指的供词还在他识海中回响——那个老鬼缩在囚笼角落里,灵魂颤抖得像风中的残烛:“那修士……我只在二十多年前,远远见过一次,在白玉华身边……那个人修为不俗,我、我知道自己的斤两,不敢靠近……”
白玉华的身边有修士,这一点凤夙并不意外。
天生灵体,对鬼物而言是暗夜明灯,对修士而言是稀世珍宝,如果对方身边没有懂点道行的人保驾护航,也活不到成年。
凤夙想起二十三年前,那在筒子楼门口见到的年轻女人。
她穿着身白底蓝花的连衣裙,周身气质安然恬淡,目光慈爱地看着在地上玩的孩子,眼底有疲惫,却奇异地透亮。
没等他亮出什么筹码,就轻而易举地答应了替他寻找失物,为此他也赠了她一枚凤纹手镯,让她免于鬼怪侵扰。
甚至费心地在她的孩子,也就是白时卿身上留下一道灵力,否则他也不会在白时卿中元节遇鬼时出现的如此及时。
灵体诞下的子嗣,是比灵体本身更珍稀的存在,那是真正的一身灵血灵肉灵骨,不过他见到这孩子时,其身上已经被下了封禁术法,他便也没有多事。
凤夙以为那不过是他漫长人生中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却不想如今倒是朝着令他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
“凤尊大人?”玄诚小心翼翼地唤道:“我们……继续查?”
“查。”
凤夙收回思绪,敲了敲桌子,沉吟道:“登记在册的十五人,逐个排查行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帝都的夜空灯火阑珊,钢筋水泥的丛林中,不知藏着多少隐匿的气息。
思忖片刻,他继续道:“不在册的……从三才观开始查。”
“三才观?”玄诚一愣,下意识道:“三才观建立至今也快上千年了吧,里面都是正统道士,其中几位也在咱们办事处登记在册,都没什么问题。”
“本王遇见白玉华时,她身上有道术的痕迹,而他们家不远就是三才观。”凤夙不耐的乜了眼玄诚,却还是解释了句:“若她身边出现过修士,三才观的老道士……或许知道些什么。”
“是!”
玄诚带着其他人匆匆退下,档案室里只剩凤夙一人。
他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人间灯火,那是与冥界灰雾截然不同的景象,温暖,喧嚣,却也同样孤独。
好在他早就习惯了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