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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送归安南 这一世的苦 ...

  •   第二天一早,白时卿是被脑袋的尾巴抽醒的。

      那尾巴毛茸茸的,却带着堪比拉布拉多的力道,一下一下拍在他脸颊上,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他睁开眼,正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瞳孔,那属于兽类的瞳孔缩成两道竖线,额间的白毛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分明写着‘你还知道醒?’

      “……早。”白时卿的声音沙哑,带着熬夜后的疲惫。

      脑袋不为所动,尾巴抽得更重了。

      “知道了知道了。”他撑着坐起身,发现沙发上蜷着一个人形,吓得他‘卧槽’一声窜了起来。

      姜亚裹着毯子,头发乱成鸡窝,正用一种极其幽怨的眼神盯着他。

      “你昨晚去哪儿了?”姜亚开口,声音沙哑难听,显然是这一晚上没少上火:“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差点报警!”

      白时卿坐直身子揉了揉太阳穴,记忆如潮水般涌回,灰楼、囚室、凤夙踏入的那道光门,以及自己腕间的凤凰印记。

      他下意识看向右手,印记还在,像是个小而精致的纹身。

      “救你狗命去了。”

      他掀开被子,脑袋顺势跳上他肩膀,沉甸甸的,“幕后黑手被抓了,周建国两口子的事也有眉目了。你放心,你的狗命暂时安全。”

      “暂时?!”姜亚猛地坐起来,毯子滑落露出皱巴巴的T恤,“什么叫暂时?!昨晚上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得跟我说呀!”

      白时卿已经走进卫生间,水声哗啦作响,把他的回答冲得断断续续:“意思是,安南的事还没完,今天要去医院接他遗体。剩下的,等我回来说……”

      姜亚愣了一瞬,随即连滚带爬地追到门口:“接遗体?!我也要去!”

      “你去干嘛?”

      “我、我……”姜亚卡壳了,半晌憋出一句:“这件事也算因我而起,总得看看他入土为安吧?不然我晚上怎么睡得着!”

      白时卿从镜子里看他,嘴角扯出一抹笑:“行,去可以,别多话。”

      “我多什么话!我向来谨言慎行!”

      “你说‘你爸爸妈妈肯定不要你了'。”

      “……”姜亚蔫哒哒的低下头:“我改,我一定改。”

      ---

      脑袋对于‘一起行动’这件事,表现得异常执着。

      当白时卿试图把它留在家里时,胖黑猫整只猫扒住门框,四只爪子抠进木头里,发出长长的、凄厉的抗议:“喵——嗷——!”

      “医院不让带宠物。”白时卿试图讲道理。

      “喵嗷!”

      “脑袋乖,我们中午就回来……”

      “喵嗷!!!”

      那声音太惨烈了,惨到隔壁邻居开始敲墙。

      白时卿无奈地叹了口气,弯腰将猫捞起来,塞进外套里,脑袋的脑袋从他领口探出来,额间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一枚得意的勋章。

      “……你赢了。”

      姜亚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猫绝对成精了。”

      “这句话你说了八百遍了。”白时卿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走,去医院。”

      ---

      齐院长等在医院门口时,白时卿差点没认出来。

      昨天在孤儿院见到的她,虽然苍老却还算精神,此刻却像是老了十岁,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

      她站在台阶上,目光穿过来往的人群,直直落在白时卿身上,那眼神太复杂了,有期盼,有恐惧,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等待。

      白时卿的脚步微顿。

      他想起昨夜白无常送他到家后说的话——“孤儿院那边的事已跟齐院长交代完毕,齐院长会听白先生您的安排”。

      地府驻人间办事处的指令,对于凡人而言,无异于神谕。

      “齐院长。”他上前,声音放得轻而稳。

      老人家的手帕攥得更紧了:“白、白先生……那位白大人说,说您会带我……带安南回家……”

      “是。”白时卿没有多解释,只是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路,“我们进去说。”

      姜亚跟在后面,被齐院长复杂的目光扫过时,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感觉这位老人看自己的眼神,可不像昨天那么友善了。

      “那个,院长好,我姓姜……”

      “我知道。”齐院长打断他,语气淡淡:“你就是那个……说了那句话的孩子。”

      姜亚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

      在院领导办公室的交流比想象中顺利。

      白时卿没有提凤夙,没有提地府办事处,只是出示了一份盖着‘民政部门专项工作指导办事处’红章的文件,白无常昨日离去时交给他的,纸张还带着淡淡的沉香味。

      院领导盯着那枚印章看了很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在放行条上签了字。

      “037号冰柜,”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三年了,终于有人来接了。”

      太平间的电梯比记忆中更冷。

      白时卿感觉到怀里的脑袋绷紧了身体,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缩成两道细线。姜亚的牙齿开始打颤,却强撑着没有退缩,他想起昨夜白时卿独自面对的一切,忽然觉得自己这点恐惧,实在不值一提。

      “到了。”

      037号冰柜前,白时卿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掌心那张泛黄的符纸,他曾在太平间里对安南许诺过的三天之约,如今只过了两夜,却已是物是人非。

      “安南。”他轻声唤道:“我来接你了。”

      符纸无风自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冰柜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白时卿的瞳孔开始发烫,青红交织的雾气在周身流转,那团猩红与漆黑交织的气息,正从冰柜缝隙中缓缓渗出,却在触及他周身雾气时,奇异地温顺下来。

      “大哥哥……”

      童声在空旷的太平间里回荡,带着某种将信将疑的试探。白时卿感觉到一只冰凉的小手攀上了自己的手腕,却没有挣开,那触感不像昨夜的攻击,更像是一种确认。

      “是我。”白时卿轻轻捏了捏手心里那抹凉意,道:“周建国和刘美凤死了,陈三指被抓,没人能再困着你。齐院长来接你回家,你……”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你愿意跟她走吗?”

      冰柜的门缓缓滑开。

      安南的身影比昨夜更加单薄,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那个胸口的大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显然是安魂符的力量在发挥作用,也是怨气消解的前兆。

      他黑洞洞的眼窝转向白时卿身后,那里,齐院长正颤巍巍地走上前,浑浊的眼睛里滚下大颗大颗的泪。

      “安南啊……”她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朽木:“奶奶来接你了,跟奶奶回家,好不好?”

      厉鬼的戾气在这一刻消了大半。

      白时卿感觉到攀在手腕上的小手松开了,那团猩红与漆黑交织的气息中,属于人性的白色开始暴涨,原先的怨气比例在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温润的光。

      “齐……奶奶……”安南的声音变了,不再带着刺耳的嘶啦声,而是某种稚嫩的、带着哭腔的童音:“我、我等了好久……”

      “奶奶知道,奶奶知道……”齐院长伸出手,枯瘦的手指穿过那半透明的身影,却在触及的瞬间被某种力量托住。

      是脑袋,胖黑猫不知何时从白时卿怀里跃出,额间的白毛亮如明月,青色的光晕将一人一鬼笼罩其中。

      “喵。”

      这一声很轻,却带着某种悠远的、令人安心的韵律。

      安南的身影在青光中愈发凝实,最终化作一个七八岁男孩的模样,仍旧是青白的脸色,深陷的眼窝,却不再是那副狰狞的厉鬼相,而是某种疲惫的、终于得以安眠的平静。

      “走吧。”白时卿后退一步,将空间让给齐院长,“去你该去的地方。”

      安南却忽然转头,黑洞洞的眼窝‘望’向姜亚。

      姜亚正缩在角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被这一眼看得浑身僵硬。他想起自己那句‘你爸爸妈妈肯定不要你了’,再加上被黑手印缠上的恐惧,看着眼前这小鬼裂到耳根的嘴角,心里一阵发寒。

      “对、对不起!”他脱口而出,声音发颤:“我当时嘴贱,我不是人,我……”

      安南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戾气,只有一种孩童特有的、恶作剧得逞的狡黠。他的身影忽然一闪,下一瞬已经贴到姜亚面前,青白的小手拍上他的左肩。
      “呀——!”

      姜亚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弹起来撞上身后的铁柜,发出巨大的轰鸣。可当他颤抖着摸向肩膀时,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黑手印,没有阴气,只有一颗……

      糖果?

      一颗用黄纸包着的、已经有些融化的水果糖,正静静躺在他掌心。

      “胖哥哥。”

      安南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笑:“这个给你。吃了……就不怕了。”

      姜亚愣愣地看着那颗糖,又看着那个在齐院长怀里渐渐透明的身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谢、谢谢。”他哽咽着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安南没有回答,他的身影在青光中愈发稀薄,最终化作一缕轻烟,汇入齐院长手中那枚小小的、檀木的牌位里。

      太平间重归寂静。

      白时卿看着齐院长颤巍巍地将牌位揣进怀里,看着老人眼角的皱纹里还挂着泪,却奇异地透出一种释然。

      他想起凤夙所说的‘替命失败的代价’,想起陈三指囚笼中干瘪的躯体,忽然觉得,这世间最残忍的从来都不是死亡。

      是等待。

      是无数个日夜的、无人知晓的、漫长的等待。

      “白先生。”

      齐院长擦了擦眼泪,转过身朝白时卿深深地鞠了一躬,沙哑的嗓音中带着难掩的安慰:“安南的事,谢谢您。那位白大人说,后续的事宜……”

      “会有人处理的。”白时卿扶住她,声音轻而稳:“您安心带安南回家,其他的,交给我们。”

      老人家的手在颤抖,却奇异地温热。

      白时卿感觉到腕间的印记微微发烫,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应。

      走出医院时,阳光正好。

      姜亚还攥着那颗糖,表情复杂得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脑袋重新趴回白时卿怀里,额间的白毛黯淡下去,又变回那只普通又慵懒的胖黑猫,只是尾巴尖还缠着白时卿的手腕,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老白,我脸上那东西……还在吗?”走出来一段路,姜亚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了白时卿。

      白时卿侧过头,瞳孔中青红光芒一闪而逝,落在姜亚脸颊上,那里曾经印着漆黑的手印,此刻已经消失的干干净净,只有阳光投下的淡淡阴影。

      “没了,安南的怨气已散,这不连糖都给你了。”捏了把姜亚的胖脸,白时卿双手插兜,闲庭散步地往马路边上走去。

      姜亚长长地舒了口气,把那颗糖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那……那安南之后呢?他会怎么样?还有周子轩。”

      白时卿望向远处,齐院长的背影正缓缓消失在街角,老人的怀里揣着那枚檀木牌位,像是揣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齐院长会带他回家,安葬入土。”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某位安寝的神灵:“之后会有专人接他去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地府?”

      “嗯。”白时卿没有多说,只是紧了紧怀里的脑袋,“轮回转世,重新开始。不论是安南还是周子轩,这一世的苦,就到今天为止了。”

      姜亚沉默了很久,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明明该觉得高兴,却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喘不过去。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某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老白,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时卿的脚步微顿,微微偏过头看向姜亚,眼底带着种微凉的,令人窒息的复杂。

      风从街角吹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怀里的黑猫迎着风惬意的眯起眼,尾巴熟练的缠上白时卿的手腕。

      就这么不知沉默了多久,他忽然开口:“我是写小说的。”

      他眉眼弯弯,清亮的黑眸里带着同安南如出一辙的恶作剧,嘴角扯出一抹坏笑,“专门写你们这些不信鬼的人,最后被鬼吓得屁滚尿流的故事。”

      “……你妈的。”

      “我妈去世了,别骂她。”

      姜亚被这突如其来的地狱笑话噎住,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以前不这样啊!你以前多正经一人!”

      “以前也没这么有意思的事让我皮。”白时卿笑嘻嘻的地拦了辆出租车,坐了进去:“回家,脑袋该饿了。”

      “喵!”脑袋适时地叫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姜亚骂骂咧咧地钻进后座,却在中途忽然安静下来。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看着白时卿被阳光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变了。

      不是世界变了,是他终于看见了,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

      而他还活着,还能坐在这里,还能把这颗糖揣进兜里。

      “老白,”他忽然说:“谢谢。”

      白时卿侧过头瞥了他一眼,扬眉道:“不用谢,请你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去帝都大饭店搓一顿就行。”

      “……你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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