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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童年旧友 我听说好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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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年不节的日子,墓园总是格外冷清。
没有人,也没有鬼。
白时卿踩着石板路上的落叶,手里捧着一束白菊,脚步在‘白玉华’三个字前停住。
墓碑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温婉,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是少了临终前那抹涣散的痛苦,多了些他几乎要遗忘的、活着时的温柔。
白时卿蹲下身,将白菊摆在碑前,指尖轻轻抚过墓碑上的名字:“妈,我又来看您了。”
“最近发生了挺多事,我都有点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说了。”
他点燃香烛,又熟门熟路地掏出四盘糕饼点心,并几样水果摆在碑前,而后盘腿坐下,也不管裤腿会不会沾灰。
“自您走后,我终于又见到那个世界了,真的见到了。鬼啊,阴差啊,凤凰啊……您当年肯定也见过这些,也不知道心路历程跟我一不一样。哦对,还有一只小鬼给的糖果,给您吃正好。”
他说着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还是之前安南给姜亚的,黄纸包着,已经有些融化。姜亚后来塞给他,说‘留着保平安’,他随手揣进了兜里。
“妈,我遇到一个……算是朋友吧。他二十三年前见过您,还给了您一只法器手镯,您怎么就把那手镯摘了呢……那手镯现在不见了,我正在查。您放心,我一定会找到真相,找到害您的东西,不论那是什么。”
他把糖放在碑前,絮絮叨叨地说着。
阳光透过云层,在墓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白时卿在光影闪烁间闭了闭眼,掩去眼底的泪意,手上不住地摩挲着墓碑,带着难掩的眷恋。
“妈,如果您在天有灵,就保佑我……别死太早。”他压低声音,嗓音带着一丝喑哑。
“我还得给您报仇呢。”
白时卿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最后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女人。
“快中秋了,我去给舅舅他们买节礼,下次再来看您。”
希望那个时候,他已经找到了事情的真相。
风穿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响动,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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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场的人比想象中多。
白时卿拎着两盒月饼、几个礼盒,在电梯口等得有些不耐烦。旁边站着一个穿碎花裙的胖女孩,正低头刷手机,耳机线晃来晃去。
电梯门开的瞬间,他先一步迈进去,按了楼层,然后退到角落。
那女孩跟着进来,站在他前面,紧接着又跟进来两个人,一个正在打电话的年轻人,和一个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肚腩突出,手里攥着车钥匙,眼神却不住地往女孩身上瞟。
白时卿皱了皱眉,有些厌烦地撇开眼。
电梯下行到三楼,忽然顿了一下,女孩往前踉跄半步,嘴里嘟囔着‘什么破电梯’,没过两秒突然猛地回头,惊叫一声:“你摸我?!”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响彻了整部电梯。
那中年男人一脸无辜,立马反驳:“什么?小姑娘别乱说啊,我站这儿都没动。”
“你摸我屁股!”女孩的脸涨得通红,耳机线缠在手指上,被无意识的拉紧:“我感觉到了!就是你!再说如果不是你,你搭什么茬?没看那俩小哥哥都没说话,可见你心虚!”
“哎哟,还一套一套的。”
中年男人嗤笑一声,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眼神中打量讥讽的意味格外浓重:“就你这样的,我还用得着摸?别自作多情了,胖成这样,倒贴我都不要。”
女孩的眼眶瞬间红了,却倔强地瞪着他:“你说谁……”
“监控。”白时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两人都静了静,“这电梯里有监控,调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中年男人转过头,上下打量他:“关你什么事?少管闲事。”
“我看见了。”
白时卿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往日里总是噙着笑的眼中满是冷漠与厌恶:“你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往她那边伸了一下。动作很快,但我看见了。”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变,随即露出一个阴狠的笑:“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在这片区,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不知道你是谁,”白时卿把礼盒袋子袋换到左手,右手拿出手机,按下110,“但我知道,最近的警务站离这里只要五分钟的路程。”
女孩也跟着狠狠点头:“对,你这是性骚扰,我要报警!”
中年男人暗自咬牙,正僵持不下时,‘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趁着门开,中年男人扭头就想往外冲,却被堵在门口的年轻男人挡了个正着。
“瞧这事闹的,省事了,我就是警察。”年轻男人一笑,亮出证件,声音清朗:“刚才的纠纷,麻烦三位都跟我回局里做个笔录。”
这时候白时卿才看清这位年轻警官的长相,随即一愣。
这是一张熟悉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比起少年时多了几分棱角,却依然是记忆里那个总把‘正义’挂在嘴边的傻小子。
“汗青!”他忽地一笑,叫出了声。
赵汗青转过头,证件还举在半空,目光落在白时卿脸上,瞳孔骤然放大:“……小卿?!”
“……别叫你爹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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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人和穿碎花裙的女孩最终被赵汗青摇人带走了,临走前女孩对白时卿和赵汗青谢了又谢,而后气势汹汹的上了警车,相信不会轻易放过那伸出咸猪手的中年男人。
按理说白时卿也该同去一趟警局做个笔录,不过有赵汗青在倒是给免了,毕竟电梯里监控拍的清清楚楚,那中年油腻男抵赖不得。
不过,白时卿心里到底有了那么点感叹,这么多年他终于也算是吃上了发小的红利。
这么想着,手臂自然地搭上了赵汗青的肩,白时卿目光在他手里的警官证上停留片刻,还是往他脖子上一勒:“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跟我说?”
“上周!我上周刚调回来,手续办得急。”
赵汗青赶忙讨饶,露出少年时惯有的憨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结果倒让你先撞见了。”
白时卿哼笑一声,这才放过他。
倒是赵汗青,盯着白时卿的眼睛,顿了顿,忽然问:“小卿,你是不是终于得偿所愿,跟‘那个世界’接轨了?”
白时卿目光一顿,抿了抿唇,一时间没有开口。
他和赵汗青是发小,是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交情,对对方家里的事比自己家都清楚,更是见过彼此最狼狈模样的存在,所以他藏在心里这么多年的结是什么,赵汗青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沉吟片刻,白时卿还是点了头,坦然道:“对,前些日子不是中元节嘛,出了点事,就不小心扯上了关系,以后我再跟你细说吧。对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也知道,我从小直觉就很准。”赵汗青一句带过,紧接着又问:“看你的样子就知道出的不是什么好事,没危险吧?”
“emmmm……总归还活着。”白时卿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太好意思:“放心吧,我也不会故意找死的。”
白时卿特意这么提了句也是有原因的,他妈刚去世那会儿,他没少干找死的事,吓得家里人没日没夜的看着他,赵汗青也是下了学就来守着他,生怕他做傻事。
赵汗青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总是正义凛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白时卿读不懂的情绪。他忽然伸手,像小时候那样,重重揉了揉白时卿的头发:“你这家伙,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你才是,”白时卿拍开他的手,却忍不住笑了:“当年谁为了抓个小偷,从二楼跳下去摔断腿的?”
“那是正义的代价!”说起这个,赵汗青可是理直气壮。
“代价是你妈在你好了之后追着咱俩打了三条街,你个狗比知道要挨打还叫我去你家玩。”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商场的人流从他们身边穿过,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膜。赵汗青的手机里传来嘈杂的说话声,有人在叫他,似是提醒了一句什么,他应了一声,而后挂断。
“其实……小卿,我调回来是有原因的。”他似是有些艰难的开口,又似是不知道怎么说,烦躁地搓了搓脸,又道:“也算是升官了吧?”
白时卿挑眉一笑:“升官了?那是喜事啊!”
“emmmm……”
赵汗青一时没有说话,目光扫过商场角落,那里,一个穿黑色衬衣的男人正匆匆离去,他眉心一皱,不着痕迹地打了个手势,周围两个看起来毫不相识的人对视一眼,瞬间跟了上去。
“帝都最近不太平,上面成立了调查部,专门处理……”他转回目光,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一些非自然的、常规手段解决不了的事。”
白时卿眉心一跳,没想到阴间的风还是吹到了官方组织。
“你加入那个调查部了?”他问。
“嗯,侦查组。”赵汗青挺直了腰板,随即又垮下来,“但说实话,我心里没底。真不知道上面让我加入这个专项组是什么意思,论资格论能力,我算哪个牌面上的人啊?”
他看向白时卿,眼底有疲惫,也有某种久违的依赖:“这方面你比我懂。从小到大,都是你护着我。”
他这么一说,白时卿也想起小时候的事了。
赵汗青天生阳气重,寻常鬼怪不敢近身,但他偏偏傻大胆,小时候跑到人坟头蹦迪,害得他们躲在荒郊野外,鬼打墙了一整夜。
白时卿用在家里看过的符咒画了一地,护着赵汗青到天亮,自己却发了三天高烧。
“现在你是警察了,可得换你保护我了。”他调侃道。
“换我护你。”赵汗青认真地说:“我练过,现在能打。你……”
他瞥了眼白时卿单薄的身板,“你还是负责动脑子吧。”
“滚。”
赵汗青笑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回头,朝白时卿晃了晃手机,意有所指的道:“周末,万鸿广场见,我请你吃饭,顺便给你看点东西。调查部最近接的案子,我觉得你会感兴趣。”
白时卿心头一动:“什么案子?”
“死了三个年轻人。”
赵汗青朝四周看了看,声音低下去,简单解释了一句:“都是二十七八岁,表面上看是熬夜猝死的,但据我们了解,这件事不简单。本来不应该外传的,但我听上面的人提了一嘴,好像跟什么‘灵体’有关。”
白时卿目光一凛,后背瞬间绷直。
赵汗青目光凝重:“总之你小心点,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哥们立马就到。”
说罢,他拍了拍白时卿的肩膀,转身汇入人流,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
白时卿愣愣的在原地站了片刻,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
“……周末见。”他喃喃自语,拎起节礼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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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白时卿一路都有些浑浑噩噩、神思不属,脑子里满是赵汗青说的话。
“死了三个年轻人……可能跟灵体有关系。”
这句话像是根刺,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也挑动着他最敏感的神经。
灵体,是和他妈一样的灵体吗?
白时卿在小区里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看着路灯一盏盏亮起,看着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脑子里乱糟糟。
直到夜风渐凉,他打了个喷嚏才回过神,想起脑袋可能还饿着,赶紧拎起节礼往家走。
也是直到此时他才恍然发现,小区楼下的杨树下,散落着一些纸钱。
不是清明,不是中元,那就是小区里有人家出殡。
他脚步稍顿,不远处的几个大爷大妈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瞒不过他如今被强化过的听觉。
“……太年轻了,才二十七八……”
“……说是熬夜熬的,心脏骤停……”
“……就住二号楼三单元,家里就她一个,据说抬出来的时候都臭了……”
白时卿皱了皱眉,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三单元,跟他同单元,二十七八岁,熬夜……
这几个条件凑在一起,怎么听怎么像赵汗青部里的案子,但……这么巧?
“以后还是少熬夜吧。”他喃喃自语,加快脚步,“命要紧。”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他摸黑爬到六楼,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他手腕一顿。
门没锁。
他明明记得自己锁了门。
白时卿的瞳孔骤然收缩,青红雾气在周身流转,他一脚踹开门,右手上的青红薄雾若隐若现:“谁……”
声音卡在喉咙里。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黑色风衣,修长双腿,凤眼微挑,正和他的胖黑猫大眼瞪小眼。脑袋趴在沙发扶手上,琥珀色的瞳孔里写满了‘你怎么才回来’,而那个男人——
“凤夙?!”
“我等你很久了,”凤夙转过头,嘴角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不欢迎?”
白时卿抽了抽嘴角,拎着节礼袋子的自己整的像个客人似的站在门口,不请自来的某人却登堂入室反客为主起来。
“ber……你怎么进来的?”
“我想进的地方,没有进不来的。”凤夙抬手,指尖轻勾,一缕红雾从门锁处逸出,“还没有能拦住我的锁。”
脑袋适时地喵了一声,尾巴缠上凤夙的手腕,那娴熟的动作看的白时卿眼皮一跳。
那本该是他的专属位置。
“……”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可能不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