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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凤纹手镯 综上所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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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还是死了,病逝,就在十年前。”
白时卿很难想象自己现在仍旧这么冷静,他以为自己会迁怒凤夙,但并没有。
比起真相,什么愤怒、伤感、迁怒之类的情绪都显得无关紧要。
十年了,他已经追寻真相追了十年。
从最开始的不可置信,到学会用‘病逝’这个含糊的说法应付所有询问,像是给一道溃烂的伤口贴上干净的纱布,骗别人,也骗自己。
但凤夙不是别人。
他清楚地知道,他妈不是病逝的。
那个雨夜,他亲眼看见母亲的瞳孔在最后一刻骤然涣散,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不是遗言,是咒语,是某种他至今未能理解的、带着血腥味的抵抗。然后,一道黑影从窗缝渗入,如墨汁滴入清水,将他妈最后一点生气吞噬殆尽。
他扑上去,却只抱住一具迅速冰冷的躯壳。
“你是说,”凤夙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你母亲是被阴魂鬼物害死的?”
白时卿没有回答,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青红交织的雾气在指节间躁动,将地面灼出一道焦黑的痕迹。
“我查过你母亲的寿数。”
凤夙上前一步,风衣下摆扫过那道焦痕,红雾如轻纱般落下,将躁动的力量抚平,“按理说有我的法器,别说阴魂厉鬼,就是修成地仙也不可能轻易突破了法器防御。况且,不论如何她都不该在十年前去世,凡人寿数虽有定数,却非不可移,我那道法器至少可保她……”
他顿了顿,像是在计算,又像是在回忆:“……至古稀。”
白时卿猛地抬头。
他妈去世时,年仅四十三岁。距离古稀之龄,尚有二十七年。
“你是说,这里面还有别的事?”他目光灼灼盯紧凤夙,语带颤抖。
“我也不知。”凤夙坦言,幽深的凤眸中难得地透出一丝困惑,“末法时代,天道紊乱,我的力量十不存一,许多神通施展不得。按理说,你母亲去世,我留下的法器该自然消散,可如今那法器却尚在……”
常规来说,这种特殊的法器都有绑定认主的功能,不会被轻易掠夺,法器主人死亡时,这法器若没被主人传承给下一任主人,要么变成废铁,要么就自动消失。
至于凤夙赠与白玉华的这样法器,由于凤夙这个前主人的特殊性,在白玉华去世后,法器则会重新回到凤夙手上,又或者在抵御不可承受之攻击后消失,没有第三种可能。
白时卿听到解释,眉头骤然拧紧,喃喃出声:“尚在?”
他思忖片刻,猛地上前一步,青红雾气在周身无意识地流转,显得焦灼而急躁:“什么意思?我妈已经去世十年了,那你给的法器怎么可能还在?”
凤夙并指轻点眉心,一缕红雾如丝如缕地逸出,在虚空中凝成一道繁复的符文,那符文缓缓旋转,最终定格成一只展翅的凤凰形状,羽翼处却有一道明显的缺口,像是被生生掰去一块。
“我与它仍有感应,虽微弱,却清晰。它未随你母亲离世而消散,也未回归我于我,而是……”
他顿住,眸光闪烁,带着点罕见的犹疑。
白时卿忍不住追问:“而是什么?”
倒是赶紧说呀,急死个人!
凤夙沉思片刻,缓缓道:“而是被某种力量,禁锢在了别处。”
此言一出,白时卿霎时便感到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从没想过事情会朝着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走去。
“那法器,是什么样子?”他沉默片刻,忽然问:“能画出来给我看看吗?”
凤夙一侧眉峰挑起,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凤纹手镯。”
他并指在空中勾勒,红雾随之凝成一道虚影,银质的镯身,镂空雕着展翅的凤凰,凤眼处嵌着一点朱砂般的红,“防御类法器,凤眼之中封着我一点灵力,还能被动攻击一次,你母亲该是随身佩戴。”
白时卿盯着那道虚影,快速地在还沸腾着的记忆中翻找。
他妈有个檀木的首饰盒,在她去世后被他收在床底下的箱子里,里面躺着几枚戒指、一对耳环,并其他一些首饰,但……
“没有手镯。”
他低垂着眉眼,声音沙哑:“我整理遗物时,亲手清点过。戒指、耳环、项链,甚至有她少女时代的玻璃珠串,唯独没有这只凤纹手镯。”
凤夙的动作僵住。
虚影中的凤纹手镯缓缓旋转,那点朱砂般的红在幽暗中明灭,像是在嘲笑两人的迟钝。
“你确定?”
“我确定。”
白时卿仔细想了想,语气斩钉截铁:“她的遗物是我亲手收拾的,不可能有遗失。”
凤夙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石室里的磷火明灭不定,将他的轮廓切割成碎片般的影子。他并指在空中虚虚一握,那道凤纹手镯的虚影便消散殆尽,只剩两人之间凝滞的沉默。
“她摘下来了。”
白时卿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凉:“我妈……她把手镯摘下来了。”
这个认知让他后背发凉。
为什么?那是凤夙留下的法器,是保她不受鬼怪侵扰的锁扣,是她在身处光怪陆离的世界中唯一的庇佑。
她为什么要摘下来?又是什么时候摘下来的?
凤夙沉默着,显然也想不明白白玉华这么做的目的,毕竟他给的东西都加了禁制,别人想凭蛮力撸下来都撸不走,取下来的唯一途径就是她自己心甘情愿地拿下来。
“我要查清楚。”白时卿的声音沙哑,却带着种斩钉截铁的决心:“我妈不会无缘无故摘下手镯,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缘故。现在手镯下落不明,但我想总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件事,我会跟你一起追查。”
凤夙打断他,漂亮的凤眸直视着白时卿的双眼,语气中带着难得的郑重:“没有谁能白拿了我的东西,更何况……”
他侧了侧头,看向别处,眸中映着幽绿的残火,却奇异地透出一丝温度:“更何况,这是我欠你母亲的因果,这笔账,我要亲自算。”
白时卿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块积压了十年的巨石,轻了些许。
“从哪儿开始查?”他问。
凤夙并指轻弹,一缕红雾没入地面那枚铜钱,幽绿的磷火骤然暴涨,在石室四壁投下扭曲的影子。
凤夙示意他向四周看去:“这不就近在眼前。”
白时卿顿了顿,恍然大悟:“陈三指!”
“没错。他在这地界活动了三十年,为了续命什么主意都打过,未必不知道你母亲的事。我拘了他的魂,却未灭他的识,我会让他开口的。”
他说着,抬手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符文,幽绿的磷火骤然收缩,在石室中央凝成一道旋转的光门。门后隐约可见灰蒙蒙的雾气,以及某种遥远而古老的回响,那是通往酆都的缝隙,是活人不可踏足的领域。
“我跟你一起去。”白时卿上前,眼神中满是恳切。
凤夙的动作微顿,侧过头看他,眸光微闪,却还是拒绝:“不行。”
“为什么?”他急道。
“陈三指已被拘魂入地府。”凤夙语调平淡,却带着种不可违逆的坚决:“你是活人,活人入地府,轻则损寿,重则魂销。”
白时卿的指尖微微收紧,看着那道旋转的光门,想起他妈临终前涣散的眼瞳,狠狠喘了口气,周身的青红雾气随着他的呼吸颤抖,躁动不已。
他等了十年,才终于触碰到真相的边缘,难道却要在此刻止步?
终究还是不死心,他皱着眉,再次开口:“我可以……”
“不可以。”凤夙打断他,指尖轻点他眉心,一缕温热的红雾没入,将躁动的青红之力平复,“我理解你想亲自追查的心情,但有些界限,不可逾越。”
白时卿僵在原地,视线凝在虚空中某处,眸光破碎闪烁,眼底似有泪意。
石室里磷火明灭,将两人的轮廓切割成碎片,他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好,我等你来找我。”
凤夙的神色缓和下来,周身那股冷冽的威严如潮水般退去,他随手一挥,一道红雾如丝线般没入石室角落的阴影。
白时卿顺着那缕红雾看去,一个提着纸灯笼的白色身影正隐匿在角落,写着一见生财的帽子歪到一边。
“小白子。”
“在、在!”白无常飘飘悠悠地跑出来,纸灯笼里的幽蓝火焰差点熄灭,“大人有何吩咐?”
“送他回去。”凤夙扬头示意白时卿,语气淡淡:“具体地址问他,路上若有任何异动,即刻传信与本王。”
“是!”小白子低着头恭谨应下,又转身看向白时卿,“白先生,请随小老儿来。”
白时卿却没有立刻动身,而是看向凤夙,目光执拗,像是在等一个承诺。
凤夙笑了笑,朝他招了招手。
白时卿脚步微顿,上前一步,凤夙伸手一拽,他只觉视线一晃,人已到了凤夙身前。凤夙捏住他的手腕稍稍用力,一抹若有若无的红色凤凰印记便缠绕其上,虚虚实实地摩挲着他的腕间。
凤夙眉眼微弯,勾唇浅笑:“盖个章,方便我回来找你。”
说罢,他转身踏入光门,黑色风衣在灰雾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随即消失不见。
光门闭合,石室重归寂静,只剩白时卿一个人的呼吸声,以及磷火燃烧的细微噼啪。
“白先生?”白无常眼见着凤夙离开才松了口气,只觉得这满室的威压终于散尽,惨白的脸色都有所好转,“咱们……咱们走?”
白时卿最后看了一眼凤夙消失的位置,垂眸摩挲了下腕间的凤凰,轻轻开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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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无常引着他走出灰楼时,暮色正浓。
由阴差引路,走的自然不是人间的道,好在荒草丛生的小路也不难走,白时卿坠在后面,望着苍白的纸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幽蓝的光晕将方圆三尺照得如同水底,却衬得光晕之外的黑暗却愈发浓稠。
“对了,”似是觉得周围太安静,白时卿没话找话似的问了一句:“这里之后会怎么办?”
白无常正暗戳戳打量着白时卿,被他突然的开口吓得一哆嗦,纸灯笼差点脱手:“白先生是说……那栋灰楼?”
“嗯。七口恶鬼棺,替命阵法,还有陈三指留下的那些东西。”
“小老儿会处理的。”
小白子挺了挺单薄的胸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可靠些,“虽然小老儿不堪大用,收拾残局却还算利落。那些棺材、器具、阵法残痕……够小老儿写三份述职报告了,约么着还能得些奖金。”
白时卿想象了一下他提着纸灯笼、战战兢兢清点棺材的模样,嘴角不自觉抽了抽:“地府……真的有驻人间办事处?”
“有的有的!”
白无常来了精神,帽子上的一见生财随着他的动作一颠一颠,“地府和人间往来业务也不少,干脆在人间成立了个办事处,咱们处里的出去办事都报编号,编号甲字开头是酆都直派,乙字是地方城隍协管,丙字是临时编外……小老儿是甲字柒号,专管帝都西区这一片!”
这倒是稀奇,白时卿有意将这个设定改良一下用在书里,这么想着,便好奇问:“谁设立的?”
“是凤尊大人提议的!”小白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大清洗之后,古神陨落,阴差式微,人间却乱象丛生。凤尊大人与当时的酆都之主商议,设驻人间办事处,以凤尊大人为主,专管阴阳交界之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听说凤尊大人当年还为此分出一缕本命精火,作办事处的镇印呢。所以大人虽非地府正神,诸位阎君却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白时卿脚步微顿,眸光闪烁。
不知道这本命精火和他给自己的凤凰精火是不是一回事,如果是的话,自己这人情可欠大了。
“白先生?”小白子察觉他的异样,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了?”
“没事。”白时卿收回思绪,却也没了闲聊的兴趣:“继续走吧。”
“哦、哦……”
两人沉默地走了片刻,老城区的灯火终于在远处浮现。白无常似乎松了口气,纸灯笼里的火焰也稳定了许多。
“白先生,”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小老儿多嘴问一句……您与凤尊大人,是如何相识的?”
白时卿侧头看他,扬了扬眉。
白无常连忙摆手:“小、小老儿只是好奇!凤尊大人独来独往千年,从未见他对哪个凡人这般……这般……”
他斟酌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词:“上心。”
白时卿望着远处熟悉的街景,半晌没说话。
“其实他看上我了。”白时卿歪头笑了笑,一本正经的开口:“少爷……咳,大人他很久没笑了吧?我是他第一个带在身边的人吧?他是第一次对一个人类如此上心吧?”
“综上所述,”看着白无常懵懵点头,他摊开手,轻轻一笑:“他看上我了,在追我。”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