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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昔年旧事 二十三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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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三层的阶梯比想象中更长。
凤夙走在前面,一点火光飘在半空,随着他的脚步勉强照亮前方三尺之地。白时卿数到第七十二级台阶时,脚下的石板终于变得平整,不再是粗糙的水泥,而是某种温润的青石,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却被岁月磨损得模糊不清。
“到了。”凤夙停下脚步,风衣下摆无风自动。
白时卿抬眼望去,瞳孔中的青红光芒骤然收缩。
眼前是一间巨大的石室,四壁嵌着长明灯,灯油却早已干涸,只剩灯芯处一点幽绿的磷火在苟延残喘。石室中央摆着一座青铜丹炉,此时炉火已经熄灭,炉身则缠满锁链,每一节链环上都贴着泛黄的符纸,而丹炉后方,盘坐着一个干瘦的身影。
陈三指。
眼前的人比识海中见到的更加不堪,他的右手确实只有三根手指,左手却连手掌都已枯朽,只剩两根指骨裸露在外。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如旱季的河床,可那双眼睛,在察觉到有人闯入的瞬间,骤然亮起贪婪的光。
“凤凰精火……”
他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朽木,目光死死钉在白时卿身上,“你不过区区一介凡人,竟也能驾驭凤凰精火?!即便有天大的机缘,也不该……”
凤夙冷着脸缓步上前,打断了他不甘的嘶吼:“陈三指,八十七岁,自幼在琅琊郡学赊刀人的手艺,三十年前来帝都替人办阴事,近年察觉到寿数将近,开始炼鬼续命,本王说得可对?”
老者的瞳孔骤缩,贪婪被惊惧冲淡:“你……你是谁?”
“本王是谁?”
凤夙在丹炉前三步处站定,微微俯身,凤眸映着幽绿的磷火,像是燃着两簇来自地狱的冷焰,“你借本王的东西养鬼,却问本王是谁?”
陈三指的呼吸骤然急促,枯朽的左手在地面抓挠,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不可能……不可能!师父说过,自大清洗时代过去之后,不论神魔妖巫,早就该……”
“早该什么?”凤夙打断他,语气慵懒却危险:“早该陨落?早该沉睡?还是早该像你那七只器皿一样,成为阵眼里的养料?”
他指尖轻点,一点星火射向青铜丹炉,锁链上的符纸同时自燃,露出炉身密密麻麻的刻痕。
白时卿眯着眼定睛看去,随即瞳孔一颤——是人名,上面刻满了数不尽的人名,他甚至看见了安南和周子轩的名字,刻在炉底最深处,痕迹却是最浅淡的。
“你挺会藏的。”
凤夙脸上仍旧带笑,声音却冷了下来,似是带着无尽凛冽而锐利的锋芒:“锦绣花园的阁楼是幌子,这栋楼是幌子,连那七口棺材都是幌子。真正的阵眼,是你自己。”
他抬手,红雾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将陈三指从地面生生提起。老者的脖颈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哒声,双腿在空中徒劳地踢蹬,却连一声完整的呻吟都发不出来。
“以身为皿,以魂为祭,以凤羽为火,希望炼制出最凶的恶鬼,让它们养蛊似的互相争斗,又布下七煞夺魂阵,想借七只恶鬼的怨气续命?”
凤夙的眼底没有温度,只有审视,如同在看一只挣扎的虫豸,“可惜,你算错了一步。”
“什、什么……”陈三指从喉咙里挤出气音。
“你借的是本王昔年遗落的一根尾羽。”凤夙轻嗤一声,眼底的神色冰冷刺骨,“而本王的东西,向来……有借必还。”
红雾骤然收紧,陈三指霎时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枯朽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水分的皮囊。可他的眼睛——那双贪婪的眼睛,却仍在转动,最终落在白时卿身上。
“……小……子……”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带着某种回光返照般的亢奋,“你体内除了凤凰精火,还有别的东西……”
白时卿挑了挑眉,不为所动,他体内当然还有脑袋分给他的一半本命精元,这是自家崽崽对爸爸爱的象征。
“……大清洗后,”陈三指的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干裂的嘴唇渗出黑血,“……灵气断绝……所有古神要么沉睡,要么陨落……凤凰……怎么可能……”
凤夙眉头微蹙,红雾的收紧慢了半拍。
就是这瞬息的空隙,陈三指猛地挣动,枯朽的左手突然炸裂,化作一团腥臭的血雾,这是一种保命的邪术,以残肢为引,遁逃!
“想跑?”
凤夙冷哼一声,红雾暴涨,将血雾尽数笼罩。可那血雾中竟藏着一道细小的黑影,如游鱼般穿过红雾的缝隙,直扑白时卿面门。
是陈三指的神识!
他竟还没死心!
白时卿瞳孔骤缩,眉心的青红雾气同时涌动,在面前形成一道屏障,可那神识却在触及屏障的瞬间骤然转向,绕至他身侧,发出尖锐的笑:“我不信凤凰精火能在区区凡人体内留存,让我看看……你的灵魂……”
凤夙的脸色第一次变了:“白时卿!”
太迟了。
陈三指的神识已经没入白时卿的太阳穴。
人的灵魂由记忆组成,无数画面在识海中炸开。
福利院的铁门、舅舅家的红烧肉、深夜码字的电脑屏幕……最后停在一个雨夜,年幼的白时卿蜷缩在床角,看着母亲枯瘦的手指向虚空某处,浑浊的眼里满是恐惧。
“它……它来了……”
“妈妈……”
“小卿。”记忆中总是满脸痛苦与狰狞的母亲忽然脸色一变,声音带着难得的清醒:“妈妈撑不住了,妈妈要走了……”
画面骤然破碎。
白时卿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力量正在自己的识海中翻找,像是贪婪的盗贼在撬锁,一幕幕他记得或遗忘的画面被翻腾而起,可就在陈三指顺着那一扇扇记忆之门摸索,即将触及他灵魂深处时,变故突生。
“啊——!!!”
似是碰触了什么禁忌之物,陈三指的神识发出一声惨叫,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骤然逃离。
白时卿脑子嗡的一声,猛地睁眼,发现自己仍站在原地,而陈三指的神识正被一只红雾凝成的大手攥在半空,徒劳地扭动。
凤夙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本王改主意了。”他的声音很轻,却让石室的温度骤降,“原本想让你多活片刻,看看你还能使出什么招数,毕竟是修士一脉的后人。”
红雾骤然收紧,陈三指的神识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现在,本王没这个耐心了。”
“不……不——!”
凤夙却不听他多言,并指如剑,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玄奥的符文。石室四壁的磷火同时暴涨,化作幽绿的锁链,将陈三指的神识与那具干瘪的躯体同时捆缚。
“地府驻人间办事处,”凤夙的声音忽然变得刻板而威严,像是在宣读某种古老的律令,“现以‘擅养凶灵、谋夺神火、违逆阴阳'三罪,拘魂陈三指,押赴酆都受审。”
幽绿的锁链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铭文,陈三指的挣扎渐渐微弱,最终化作一声不甘的呜咽,被拖入地面裂开的缝隙中。
缝隙闭合,石室重归寂静。
白时卿站在原地,自再一次被陈三指入侵后就没再说话。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却不再是被动地翻涌,这一次,他主动沉入了那片浑浊的深海,终于在不起眼处,发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
“二十三年前,”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去过我家。 ”
不是疑问,是陈述。
也该感谢陈三指一而再地入侵了他的识海,让他以旁观者的角度一帧帧地观看了从小到大的记忆,这才发现自己第一次见凤夙时,竟然只有两岁。
那是年幼时只知道玩泥巴的他,仰头时的惊鸿一瞥。
凤夙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青铜丹炉前,指尖抚过那些刻满名字的痕迹。红雾在炉身流转,将炉身上的印记一一点亮,又逐一熄灭。那是超度,是解脱,是迟来多年的安葬。
即便有些灵魂,已经不复存在。
“所谓大清洗,是天道给予灵界众生的一次脱胎换骨。”
凤夙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谈论别人的故事:“于顺应者而言,是馈赠;于妄图窃取天道者而言,是惩罚。 ”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白时卿,凤眸流转出一丝复杂的光,转瞬即逝,“陈三指说得对,古神本该陨落。我能醒,是个意外,能留存至今,更是…… ”
他忽然停住,转移了话题,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我醒来后发现遗失了一些东西,辗转走过许多地方,发现此间世界与我记忆中的差距甚大。这世间已无供奉,无信仰,无敬畏,只剩钢筋水泥,车水马龙,和一群自以为能主宰万物的凡人。”
白时卿注意到他避开了那个‘更是’之后的内容,却没有追问。
“不过,你母亲白玉华是个意外,所以我对她还有些印象。”
凤夙的指尖离开炉身,红雾在身后缓缓流转,裹挟着炉中冒出的一点幽光,慢慢潜入地底。那是被超度的灵魂,被他的力量护送着进入地府,走完人生中最后一趟旅行。
白时卿的眼神随着那点幽光动了动,在听到凤夙提起‘白玉华’三个字时瞬间回转,下意识向前半步,又硬生生止住。他盯着凤夙,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只是用眼神催促,紧张地、迫切地,等待后续。
凤夙将他的急切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光。
他没有卖关子,声音放得轻而稳,带着点点安抚:“你母亲天生灵体,能见常人不能见之物,感常人不能感之气,这一点你作为她的儿子,应该知道的很清楚。”
白时卿默默点头,当年外公外婆和舅舅都没少因为他妈的体质费心,家里到现在还有一书柜的古籍,更经常出入道观寺庙,就希望寻找更多安抚灵体、避邪驱秽的法子。
只是他妈性子向来恬淡,从不以此为异,反而常常说能看见那些‘不一样的存在’,是上天给她的礼物,让她能更真切地触摸到世界的另一面。
“我寻至帝都时,正察觉她身上有我遗失之物的气息,便请她帮忙。”
说到这里,凤夙微微停顿,注意到白时卿投来疑惑的视线,略一抿唇,继续道:“以她的灵魂为媒介,循着气息寻到了第一样失物。只是代价便是,自那以后,她的灵体于鬼物便如暗夜之灯,招引邪祟。”
他语气稍顿,目光落在白时卿紧握的右手上,青红交织的雾气正在随着那只手无意识地震颤。
凤夙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愧意:“我为表谢意,也为弥补亏欠,留给她一道锁扣,算是个法器,保她不受鬼怪侵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