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令》明中一

4、夏安

　　夏安是乡师，他上课的时候，李无也在听。
　　夏安走后，学堂有人说道：“李无，无，也就是没有的意思。你说你，不过是个不被别人希望你存在的东西，眼巴巴的跑来做什么？竟敢有妄想？真真是可笑。”
　　李无没说话，他并不在意，更严重的他都经历过，这些又算什么呢。
　　但不知道怎么，这话就传到夏安耳朵里了。
　　夏安表情严肃，但同时又用及其温暖柔和的声音对李无说道：“你无需将其他人的不满，攻击与自己，也无需求引他人注意。我在这里，我已在关注你。所以，此后你可尽管依赖我，安定当不负此诺。”
　　李无写到：“好。”
　　夏安又说道：“你的名字，我帮你改一下吧，可以吗？”
　　李无写：“可以啊。”
　　夏安：“李无一，加个一字，独一无二的意思，怎么样？”
　　李无写：“挺好的，谢谢。”
　　从今天起，他就叫李无一了。
　　夏安：“不用谢，你喜欢就好。”

　　李无一一边啃着青果，一边看着院子里的紫色喇叭花，开得很鲜艳美丽，夏安正在厨房炒菜，虽然有厨师，但他经常自己动手。
　　过了半个小时后，菜好了。
　　同桌的还有夏安的妻子和儿子。
　　菜有辣椒炒肉、茄子豆角、香干炒肉和番茄汤，都是李无一最爱吃的。
　　李无一这一顿饭吃得很开心。
　　但很快他就开心不起来了。
　　夏安给他布置了很多功课，他只能苦哈哈的去做。
　　每天都是如此。
　　就这么过了三年。

　　又是一年十一月。
　　夏安喜欢穿淡蓝色的长衫，换来换去也就这身他最满意，肩宽腿长很是风流。
　　而李无一穿的是月白色的长袍，倒不是喜欢，只是夏安给他准备的就是这颜色，于是他就这么穿了。

　　李无一已经习惯了这样悠闲的日子。
　　但平静总是容易被打破。
　　夏安要上战场了，朝廷下的战书，因为边境被敌方骚扰，适龄的男子都得去。夏安的儿子还没成年，而李无一是没上户籍，所以都不用去。
　　等这事被李无一知道时，已经只剩最后这几天了，学堂都被夏安遣散了。
　　这天，李无一看到了在屋外湖边的树下的夏安。
　　只见着一身着淡蓝色长袍的人在树下挺直而立，双手合十，无比虔诚地低头道：“今日，夏安在此恳请天帝及众神明能佑护李无一人间一世，望其身体安康，平缓如常，再望其妖邪鬼魔不侵，魂安于心。祈求应允，安无所长，愿以贱身为祭，代为以之。”
　　李无一听得很清楚，他瞬间红了眼眶。
　　被背叛两次，他没哭，缩在洞内昏暗艰苦百年，他没哭，但此刻他的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流。
　　看见夏安往回走了，李无一连忙擦掉了脸上的痕迹。
　　等夏安走进，他问李无一：“你怎么在此？”
　　李无一拿出随身携带的本子写到：“路过，等你。”
　　夏安说道：“走吧，天凉了，进去暖暖身子。”
　　李无一写到：“我也想随你出战。”
　　夏安看他写的，怒道：“胡闹！别人躲避还来不及，只有你，还巴巴的凑上去，干什么？你要知道，上战场不是儿戏。”
　　李无一说不过夏安，夏安持不赞同的态度，于是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转眼，就到了出战的前一日。
　　李无到了夏安的房间。
　　他久久不曾开的口，终究在今晚破例了。
　　【祝你旗开得胜，愿你不背苦难，不伤。】
　　夏安绽放了一个笑容，说道：“哎呀，你终于说话了啊。哈哈，谢谢你。”
　　过了一会他又郑重地道：“我家人就拜托你了。”
　　李无一点头：【好。】
　　次日，看着夏安离去摆手的背影，李无一久久未动。

　　日子还是这样过了。
　　每隔半个月家里都会收到一封由夏安写的家书，报平安。
　　这种情况维持到了第三个月。
　　信突然就断了。
　　这情况不得不叫人猜疑。
　　特别是李无一知道，他的言令不是万能的，之前的祝福能起到的作用有限。
　　接下来一个月都是，依旧没有收到信。
　　李无一忍不住了，他和夏安的妻子告别，也说了句言令祝福，然后才踏上了寻找夏安的路。
　　按照夏安妻子说道，一直往东，经过不很多的山，湖，河流，一步一个脚印的，有车的地方就坐车，如此过了半个月。
　　终于穿过肃静的城内到了外城墙前，墙的另一边便是战场。
　　现在没有听到厮杀声，应该是暂时停战休息了。
　　李无一说道：【寻找夏安所在。】
　　只见他眼前便突然聚集了一条他人看不见的光线，延向后方。
　　李无一跟着这线的归处走，一路七拐八拐的，最终到达了一处乱葬岗。
　　这里由于久经风吹日晒，大雨瓢盆，远远地就能闻到臭气熏天，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而光线就在这堆尸体里面，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李无一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一时间有点不敢相信。
　　他爬上去，一个一个地掀开尸体，翻开一堆又一堆，最终翻到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光线缠绕在他的身上，瑶瑶立立。
　　温柔的眼眸已经闭上，一身士兵的冰冷破碎盔甲，中间破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像是被什么尖锐的大棒穿过而留下的洞一样，但夏安他看上去没有历经痛苦，走得很安详，没有多腐败。
　　感觉明明才看着他潇洒的离去，眨眼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子了呢？
　　回忆一幕幕闪过，李无一哽咽着说道:【活过来，夏安你醒醒啊。】
　　没有用，他知道的，言令不能操控死去的人。李无一无力的嘶吼：【啊啊啊啊啊！！！】
　　过了一会，他艰难的把夏安抱下来，又说：【不腐。】光点加了一层保护罩。
　　他拿走乱葬岗的尸体，没人阻拦，又不值钱。
　　一路带着夏安的尸体，雇车边走，回了家。
　　他把夏安收拾妥当，葬在了离家不远的之前的山洞外面，如今也开着花，夏安妻子没有发表意见，便是默认了。
　　从接到夏安的那刻起，李无一心口就憋着一口气，那火不大，默默地烧着，不容忽视地存在着。
　　李无一真的很少生气，这一次，他们触及到了他的底线了。
　　毫不犹豫的，李无一又一次去了东边的战场，他加入了他现在所处的国家，周朝，西六师，从一名普通士兵做起。
　　他在战场上不要命并且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逐渐让对方的人很忌惮，他也因此出了名。
　　慢慢的，李无一杀的人也越来越多，他在西六师里级别越来越高，一直做到了将军，被众士兵崇拜。
　　他基本不使用言令，反正受伤了也不会死，每当他休息的时候，他都会捧着一个本子摩挲，那是夏安写的一篇文章，是他从家里带来的唯一的东西，夏安的字迹，这让李无一感到很心安。
　　他恨周朝，恨他们让夏安上了战场，也恨对方国家，他们的人杀了夏安，但他更恨这世道，让人妻离子散，让百姓流离失所，让家庭分崩离析。
　　李无一当将军的日子里，打了很多场胜仗，他不太会什么战术，一直都是以身作则，冲锋杀敌。
　　对方也就是吴国的人节节败退，终于，在历经一年的战争后，吴国发出了投降书。
　　这预示着周朝的胜利，边境的百姓欢舞，举国上下团庆。
　　西六师军队朝着京中出发。
　　李无一本来不想去的，封赏什么的他并不感兴趣，但耐不住士兵们的苦苦哀求，于是也就同意了。
　　到达京城后，金戈铁马，一路香花从窗口飘落，帕子从人们的手中抛出，楼下少年意气，楼上美人如画。
　　李无一既年轻又英俊不已，得到的投掷最多，他有些无奈，也只能受着。
　　花儿顺着李无一的衣袍飘落，留恋再留恋。
　　进了宫门，下马，步行至殿前，大多数士兵就此止步，只有几位将军能入内。
　　走进殿内，朝臣皇帝皆在，李无一他们单膝跪地拱手行礼。
　　“平身。”威严的声音响起。
　　李无一几人闻言起身。
　　皇帝又说：“这一年来，辛苦各位爱卿了，你们需要什么赏赐？”
　　“谨听圣上吩咐。”李无一他们异口同声的说着。
　　“好，那就……”皇帝似在思考，停顿了一会儿才说：“就赐你们官升一级，良田三十亩，屋宅一间，金银珠宝百两。”
　　李无一等众人：“谢圣上。”
　　只见皇帝摆摆手，众人于是向两边分散融入站立，只有李无一没动。
　　李无一开口：【圣上，我有一言。】
　　皇帝：“你说。”
　　【圣上，我想辞去将军一职。】李无一语出惊人。
　　皇帝：“这是为什么呢？爱卿。”
　　李无一回道：【战争结束，心愿已了，只想归家。】
　　“……”
　　皇帝沉吟了许久，久久未言。
　　他也不知道该答应还是不答应，答应吧，搞得他这里来去自由一样，想当就当，想走就走；不答应吧，又未免显得他太过不近人情了一般。
　　唉，为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