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买桂花同载酒》隔江卿

38、散文诗 当黑

　　当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变成个位数的时候，苏木发现自己的内心居然毫无波澜。

　　时间依然只是时间，并不因为它是高考的前九天而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不过是桌角的习题册越变越矮，而错题本却越来越厚，希望与焦虑悄然生长，而梦想安然存放。

　　那时候所有的辅导书上几乎都带着高考两个字，这两个字被各科老师从高一念到高三，等它真正到来的时候，发觉好像也不过如此。

　　中午几个人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照例讲些最近有意思的事情。

　　“我昨天晚上做梦，梦到我在超市，收银员给我讲数学题，说如果我做不出来就不让我买单。”

　　齐灿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自己的离谱梦境。

　　苏木以一种超然地口吻说道：“真的很喜欢读书，喜欢学习，那种学不进脑子的东西真的很令我着迷。”

　　林谣忽然提问，“大家还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

　　齐灿：“有啊，我想睡到十点以后。”

　　苏木；“你这也太逊了，我想把学校附近的好吃的都吃一遍。”

　　齐灿：“五十步笑百步是吧。”

　　......

　　等晚自习结束的时候苏木忽然想起这个片段，才发现江潮只是在他们谈论的时候笑了一下，没有说自己还有什么想做却没做的事情。

　　于是在两个人一起回家的路上，苏木问他，“你还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江潮没有思考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想逃一次学。”

　　“啊？看不出来啊，江大学霸，你这叛逆期来的可有点晚。”

　　其实苏木班上的晚自习管理一向比较宽松，就算你出去上厕所然后一去不返，老师大概率也是不会发现的。

　　所以苏木毫无心理负担地就溜走了，江潮比较老实，走之前，他还跟他们班班长请了一个病假。

　　不过毕竟是逃学，两个人经过一片漆黑的楼道时还是很小心翼翼，怕碰见巡逻的教导主任。

　　当江潮说出“我走前面，你殿后”的时候，苏木感觉他们俩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而像两个间谍。

　　等他们两下到一楼的时候，刚好听见教导主任在二楼的咳嗽声。

　　有惊无险地闯过第一道关卡，两人偷偷摸摸的来到学校后门。

　　因为学校是对外开放的，所以门一般也都是打开的，保安待在保安室里，视而不见地看着苏木和江潮强装镇定地跨出校门。

　　就这样，他们逃了学。

　　走在校园一侧的街道，路边有许多亮着灯的小店，有的散发出食物的香气，有的则是摆放精致的文具店。

　　行人的步履都慢悠悠的，多半是在饭后散步，走到十字路口处有一个巨大的教育机构，门口停满了来送小孩上培训班的家长的车。

　　江潮忽然笑了一下，苏木环顾四周，问他怎么了。

　　“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跟我一起逃学了，我觉得挺神奇的。”

　　苏木略带骄傲地说，“这可是这辈子最后一个晚自习，再不逃就没有机会了。”

　　然后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被江潮牵住了她的手。

　　没有任何征兆的、十指相扣，苏木偏过头，眼睛微微睁大，诧异地盯着江潮地侧脸，然后听见他说——

　　“这可是最后一次早恋的机会，再不抓紧就没时间了。”

　　和风将这句话缓缓送到耳边，仿佛还带着温度，等苏木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晚他们走了很久，为了去吃一家苏木爱吃但只在晚上开门的烤冷面。

　　两人人坐在店里，看着老板娘摊饼，加料，风风火火地忙忙碌碌。

　　苏木要了份甜辣味的，不到五分钟就风卷残云般吃完了。

　　知道走回来的路上，她还一直回味着那份炒冷面的味道。

　　她并不知道后来那家店会关门，也始终搞不明白，江潮为什么选择在那个时候牵她的手，以及，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好吃的烤冷面呢？

　　夜风依稀可闻，路灯暖融融的，脚下踏着的好像是由这三年时光拼凑而成的一卷电影胶片。

　　明明高考还没结束，她却好像已经提前体会到了自由的感觉。

　　那是从隐秘云层里不小心泄露出来的光，就像你在每天起床天都还没亮透的时候，是不会想象到居然有人专门早起去山上看一场日出的。

　　那天晚上，被好哥们儿抛弃了的齐灿愤怒地在群里晒出微信运动的截图，并@江潮，“你不是生病请假了？这一万多的微信步数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你身残志坚在房间里跳出来的？”

　　江潮同志脸不红心不跳，平静地回复道，“没办法，叛逆期来了。”

　　苏木握着手机，在深夜里没忍住笑出了声。

　　分考场的时候四个人很幸运地被分在了同一个学校。

　　所以考前他们几个相约一起去看考场。

　　找厕所的位置，找教室的位置，试听听力，检查桌椅是否晃动。

　　做完这一切之后时间还早，于是一行人又逛到了学校附近的湖边。

　　林谣难得多愁善感地说，“要是能继续呆在同一所学校就好了。”

　　苏木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好像有点困难。”

　　齐灿不满地说，“你是对你没信心还是对我们没信心？”

　　江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几个笑了。

　　正午的阳光洒在湖面，炫目耀眼，一如少年们眼底光芒。

　　约定好的誓言犹在耳畔，还有你眉眼处的清浅笑意，缓缓漾开。

　　高考前一晚，苏木在找数学笔记的时候翻到了自己高二时候的数学草稿本。

　　很普通的本子，学校附近文具店两元一本的那种，封面有些卷曲，连接处脱胶，有些纸张便从里面散落出来。

　　她已经没什么印象，但翻开的时候还是被吓到了。

　　每一面几乎都被使用过两遍，一遍是自动铅笔，一遍是水笔，密密麻麻的。

　　她想起曾经有一个晚上，她死磕一道压轴题，解了一整个晚自习，第二天却发现其实并不需要用那么复杂的解法。

　　还有很多次，她和同学交流某一道题的写法，草稿纸上至今还保留着字迹。

　　而如果不是再次看到这本草稿本，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苏木已经几乎快要忘记。

　　那一刻她在想，自己以后还会不会为某个事物付出如此大的热情和努力。

　　在不确定里寻找确定，并且试图给出最优解。

　　这是数学的答案，也是人生的。

　　这一天晚上有人失眠，有人酣睡。

　　苏木提前半小时进入考场，在空调的冷风中将自己的东西摆放整齐，然后开始默背语文大题的答题模板。

　　此刻学校外有无数焦急等待的家长，其中不少怀揣着比他们还要紧张的心情。

　　苏木展开试卷，等铃声一响，开始作答。

　　遇到不会的题时她也没有慌张，而是直接跳过，整张试卷做的很平顺。

　　然后在写到末尾的时候她看见了整张试卷最熟悉的一句话——文体不限，诗歌除外。

　　那一刻她居然在想。

　　我已在青春写下独一无二的散文诗。

　　在结束铃响之前她补全了前面所有空着的题，然后摊开试卷和答题卡，等待收卷。

　　下午的数学考试，开考前走廊上站满了手上拿着本子的人，都觉得自己正在看的那题在今天的考场上至关重要。

　　也有相熟的好友在相互鼓励，加油打气。

　　肖瀚海在穿过走廊的时候看见了乔晚晚，然后很自然地冲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乔晚晚，冲鸭！”

　　正午的阳光太炽烈，乔晚晚笑得眼眶发酸。

　　数学考试结束，大家涌出考场的那一刻，苏木本以为整个教学楼应该会发出巨大的响动和喊叫声，可是没有。

　　有人在交流着试卷的难度，但她并不在意。

　　因为他看见江潮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而苏木背着书包，飞奔向他。

　　江潮会永远记得那个场景，女生一步跳下三级台阶，校服外套被风扬起，发丝有些凌乱，脸上的笑却比日光还要灿烂。

　　她逆风向我而来。

　　第二天相较于第一天更平静，当苏木写完英语作文最后一个字母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原来这就是高考。

　　原来它就这么结束了。

　　教室里陆续有人收笔，苏木想起一个形容，说学生时代收笔的时候就像战士收剑入鞘。

　　此刻她觉得很贴切。

　　因为这就是他们赢下世界的方式。

　　最后的20分钟，苏木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检查题目。

　　教室里仍维持着最后的安静，但苏木敏锐地察觉到空气里有某种躁动因子。

　　铃响，收卷。

　　监考老师让他们留下来，给每个人发放网上填报志愿密码卡。

　　在一切结束之时，教学楼里到处都是互相道贺的兴奋人流，三年的努力，就此尘埃落定。

　　苏木没有马上就走，而是呆在考场外的栏杆旁看了会儿天。

　　天很蓝，云很轻，轻的像扬起的白色裙摆。

　　她曾无数次幻想着高考后的日子，思考诸多中不同的可能性。

　　如今她终于跨过这条人为的界限。

　　而想要的东西，似乎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握在了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