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买桂花同载酒》隔江卿

22、有些画面是能动人的 吴云闲

　　吴云闲学了很多年画画，尽管由于她父亲工作的缘故，这些年她几乎从来没有在一所城市呆过两年以上，但绘画这件事也从未间断过。所以刚在新学校报道完，她就在住处附近找了间画室报了名。

　　画室是一栋很现代的建筑，因此显得和周围的商业门店有些格格不入，沿着工业风的楼梯走上去，墙上挂了许多学生的作品。

　　作品种类很多，速写、水彩、素描，她只粗略地扫过，目光最后停驻在了拐角的那幅。

　　那是一幅素描，画的是雕塑家拉菲罗·蒙蒂的《蒙着面纱的处女》。

　　最初吴云闲在网上看见这座雕塑的图片时就已经被深深吸引住，坚硬的大理石在雕塑家鬼斧神工的技术下变得柔腻轻盈，而眼下这幅素描对光影的把握恰到好处，虽不至于分毫不差，但还是极大程度地保留了原作品的神秘感和美感。

　　她看向一旁的署名，那里只有简单的两个字母——CC。

　　今天是工作日，所以人并不多，吴云闲也只是趁着午休的时间过来看看，本来也没打算画，直到她注意到对面那个认真作画的男生。

　　画室座位的分布分为两块区域，都面朝着中间那条窄窄的走廊，吴云闲坐在走廊旁边的那列，位置刚好面朝着对面的另一个男生。

　　正午的阳光从不远的窗户倾洒而下，被切割成一格一格地映在木质的地板上，他的眼珠本是深沉的棕，此刻同温暖的日光中和变成了接近琥珀的色彩，眼窝有些深邃但并不显颓态，鼻子的线条流畅挺拔，配上精雕细琢的下颌线，那是一张颇有混血感的脸，不得不说，视觉冲击感很强。

　　多好的人像素材——这是当下吴云闲的第一想法。

　　可惜今天来得匆忙，没带什么工具，她只好拿出速写本和炭笔准备就中午的时间来画一幅速写练练手。

　　对面的男生此刻正微微低着头，轻蹙眉头，拿笔抵着鼻尖像在发呆，吴云闲仔细观摩了一会儿，就在纯白的速写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作画的间隙她又往对面看了几眼，一幅速写很快完成，吴云闲刚将画好的画从速写本上撕下，还没来得及夹好，就碰上了对面男生探究的目光。

　　“你......”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敞开的窗户忽然灌进来一阵莫名其妙的大风，整个画室的画页都翻飞作响，吴云闲刚想稳住自己的画，但是已经晚了一步，画被风卷起，不偏不倚，落到了对面男生的脚下。

　　场面静止了那么一两秒，程澈看着自己脚边那张速写，越看越觉得熟悉。

　　这画的不就是我吗？！

　　然而吴云闲依旧面色如常，也没有要捡回来的意思，甚至低头看了眼表,距离下午的课只有不到20分钟了。

　　“送给你了，”她话音刚落，就立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对于尚未完成的作品，吴云闲通常会倾注自己全部的心血，但对于已完成的作品，她向来慷慨。况且刚刚未经允许就画了人家，确实是有点不礼貌，所以送画完全是她没怎么多想就做出的选择。

　　不过这一举动在程澈眼里就变了味。

　　他长成这样，不用多说，从小到大都有很多追他的女生，当然也收到过各种各样的礼物——虽然他都拒绝了。程澈不是那种对待感情态度随便的小男生，但有这样的条件非怪他有些自我感觉良好，所以刚刚他自然而然地以为这个刚到画室的女生对自己一见钟情了。

　　不过吴云闲送完画之后就很匆忙地走了，一句话都没跟他说。

　　难道是不好意思？

　　程澈这么想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速写纸的边缘，速写纸很薄，被他稍稍用点力就压出了褶皱。他垂下目光，这才得以认真打量这幅画。

　　不得不说，画得很好。

　　吴云闲刚刚并没有看他几眼，就已经画得很像了。

　　有点意思。

　　程澈随手把这张画夹进了自己的速写本里，然后拿起书包离开座位。

　　今天7班是历史晚自习，他们班的历史老师很佛系特别好说话，苏木跟他说了一声就拿着一张数学卷子上办公室问题目去了。

　　这个点大部分老师都在教室上晚自习，办公室很空旷，特别是数学老师的区域，只有他们班数学老师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看上去只有八、九岁的小朋友。

　　小朋友此刻拿着一支铅笔，正在计算些什么，解不出来题的样子看起来萌萌的，苏木不由得凑近了些，看了眼小朋友的作业本封面，姓名那栏用稚嫩的笔触歪歪扭扭地写着许旭煦几个大字，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他们数学老师老许头的儿子。

　　许旭煦显然也注意到了她，他指着其中一道题，咬着铅笔头，略微扬起脑袋，问道：“姐姐，这题我不会，你可以教我一下吗？”

　　得，还是个自来熟。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

　　“7年前，妈妈的年龄是儿子的6倍，儿子今年12岁，妈妈今年多少岁？”

　　“有一串彩珠，按2黄3绿4蓝的顺序依次排列，第600颗是什么颜色？”

　　“有10把不同的锁，开这10把锁的钥匙混在一起了，最多要试几次才能把这10把锁和钥匙完全配对？”

　　“......”

　　半小时后，当苏木功成身退回到教室之后，同桌适时地表达了疑问。

　　“苏木，你怎么才回来？”

　　苏木摆摆手，答道：“难以置信，我讲了半个小时三年级奥数题。”

　　二中采取的是错峰放学，高二九点半下晚自习，吴云闲刚好画完一幅画，她掸了掸纸上的橡皮屑，把画夹进了本子里。

　　路上人不算太多，有的在讨论今天的数学题，有人在抱怨这个月的月假又被考试占领。

　　从学校到她家其实不算太近，要先坐公交到画室附近再步行过去，不过她有的是时间。

　　公交到站下车，已经接近10点，这条商业街褪去了白日里的繁忙，发光招牌有的字已经短路，人影稀少，因而显得有些寂寥。

　　穿过一条小路然后转弯，人就更少了，刚刚走在她前面的人现在只剩下一个。

　　是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明明只看见了背影，吴云闲就有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好像不久前才在哪见过。

　　穿过红绿灯和一个广场，男生还是走在自己前面，路线完全一致。

　　直到两人走进同一坐小区的同一栋楼，要不是吴云闲走在后面，她都要怀疑自己被尾随了。

　　男生先她几步按下电梯走了进去，等他转过身，吴云闲这才得以看见他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光线变了的缘故，虽然看上去略有不同，但就是中午在画室画画的那个男生。

　　吴云闲一时都忘了按下电梯的按键，然而电梯门已经在她面前缓缓关上。

　　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间隙里，她看见里面的男生双手插兜挑了挑眉，最终才不紧不慢地按下了开门键。

　　她走进去，正要伸手按下11层，定睛一看，11层的按键是亮的。

　　并且，只有11层的按键是亮的。

　　事情发展到这儿，多少是有些离谱了。

　　男生看了眼电梯按键，又偏过头看了看吴云闲，表情......怎么说呢，有种一言难尽的玩味，总之让吴云闲有些不爽，所以她也回瞪了一眼。

　　电梯门一开，她就率先走了出去。

　　吴云闲拉开书包拉链翻找着钥匙，男生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

　　“就算是暗恋我，也没必要尾随我到这吧？”

　　闻言吴云闲翻包的手停住了，用尽毕生涵养才忍住了刚刚想翻个白眼的冲动，并回以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

　　她好整以暇地从上到下打量了男生一眼，晃了晃手里的钥匙，然后在他面前，打开旁边的门走了进去，只留给男生一个高贵冷艳的背影。

　　陈澈内心：不好意思，刚刚这段能剪掉重来吗？

　　陈澈几乎每天中午都会去画室，正值饭点，所以这个时候画室里一般只有他一个人。

　　放在墙角琴弦生锈了的旧吉他，躺在木质地板上眯着眼晒太阳的橘猫，随风轻轻扬起的白色纱质窗帘。

　　铅笔在指尖转了漂亮的一圈，他偶然抬起头，看见了另一双眼睛。

　　陈澈下意识地去观察，浅淡的瞳色，上挑的眼尾，阳光被睫毛遮挡在眼睑处投下的淡淡阴影，和看向自己的，专注的神情。

　　你必须承认，有些画面是能动人的。

　　他闭上眼，女生的样貌在脑海里逐渐清晰，陈澈没有再犹豫，铅笔尖摩挲纸面，流泻下朦胧纠缠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