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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杜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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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徐衍一锤子锤在汽车引擎盖上,“这是什么鬼地方?这就是我活着......”
沈随安一手捂住他的嘴巴,徐衍抬起腿来踹他,挣扎着被他整个人抱起来,两个人扭打成一团,沈随安死死摁住他的嘴巴,在他耳边说,“别动!徐衍!不能说,不能说,小心警告!”
警告二字一出口,徐衍好像瞬间回忆起了那种剧烈的疼痛感,他喘着粗气停了动作,乖顺的被沈随安整个人摁在怀里,沈随安等了一阵,察觉到他终于冷静了,这才撒开手。
“有没有被警告?”
徐衍干咽一下,摇头:“没...没有。”
“这次理解,下次小心。”
沈随安手指点他一下,“愣着干嘛,上车啊!”
徐衍上车后,打着安全带好一阵没有说话,沈随安也在想着自己的事情,车里一时间陷入诡异的安静,当沈随安停在一处等红绿灯时,徐衍突然说:“沈队,我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杜蕊的档案,好像发现点事儿。”
沈随安奇怪的扫他一眼,将信将疑的“嗯”了一声:“你说。”
“编号MA1784继承杜蕊这个身份的年龄是26岁,算上今年,她已经54岁了,证据也显示,她一直在筹备杀人,看那些药品,差不多也就是这一年的剂量,”徐衍目视前方,提醒他,“绿灯了。”
沈随安踩一脚油门,点点头,“继续说。”
“那个主任说,杜蕊是因为生了个孩子被开除出冰原的,也就是说,孩子很有可能是她25或者26岁生下来的,”徐衍说,“现在,如果这个孩子活下来了,满打满算刚好快28岁。”
“28岁......”沈随安默念一遍,突然反应到了什么,“死者沈端的身份继承刚好是28岁开始!”
“但是主任说了,孩子死了,”徐衍说,“也就是猜猜,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高支队,今天能不能提审杜蕊。”
杜蕊第二次进入审讯室的时候状态已经完全不同,她看起来面色并不病态,也没有抱着自己抽搐,只是依旧有些紧张,两只带上镣铐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见到沈随安和徐衍进门时,紧张的来回揉搓。
沈随安拉开椅子坐下,问道:“杜蕊,编号MA1784,是吗?”
杜蕊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他一眼,抿着嘴轻微的点头。
“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吗?”
杜蕊用手捏住裤子上的布料,“知道,因为我私藏致幻剂。”
“那个不归我管,他管,”沈随安大大咧咧往椅子后面一靠,一只手摊开架在徐衍凳子后,一只手指了指杜蕊面前的黑色的玻璃,“我是刑侦队的,现在怀疑你和沈端被杀案有关。”
杜蕊猛的抬起头来,双手不自觉地张开,“不可能,我没杀她!”
“那这个是什么?”徐衍在摊在桌上的物证带中挑选了一个,拿起来,“我们在沈端从你店中购置的鲜花里提取到了致幻剂,这种致幻剂经年累月用可是会死人的,跟慢性毒药也没什么区别,甚至比慢性毒药更难发现,你怎么解释?”
杜蕊嗫嚅一阵,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是重复说:“我没杀她。”
“你没杀她,”沈随安说,“那么死者死亡前一日下午,你在做什么?”
“我在花店,”杜蕊抓着头发解释,“我一直在花店,当时你们不也派人来问了吗,我还说我看见她上午从我店了拿了花回家,然后她就出门了,到了下午才买了菜回家,什么异常都没有,然后没出来过了。”
徐衍问:“她如果没再出来,那为什么会死在那间空宅子里?”
“我怎么知道!”杜蕊双手猛敲在面前的铁桌上,“咣”一声在狭小的审讯室里来回回荡。
“你冷静,”沈随安笑了笑,说,“其实我个人也觉得你不是凶手,毕竟死者是死于刀伤,你想要的是下药药死她,本来可以杀人于无形,没必要就拿刀弄死她,除非.....除非你急了?”
杜蕊困惑的看着他,“我为什么急?”
徐衍拿起茶杯喝了口茶,躲避杜蕊观察的目光,只有沈随安也困惑的回望着她:“你不是想帮你女儿吗?”
“你怎么....”杜蕊猛的站起身,随即像到了什么,马上将脸别开,“警官,你别说疯话,我哪有女儿。”
她显然很紧张,双手都成拳状,整个消瘦的身子都在绷紧的状态之下,好像一张即刻拉满的弓,杜蕊呼吸急促起来,徐衍怕她又犯病,咳嗽一声提醒沈随安。
“我说错话了,”沈随安笑了笑,摆摆手,“你坐下,这种事情要是被计算机发现了是会被上药的,就算死不了也会留残疾,一辈子就这样了多难受。”
他话里的意思太明确了,杜蕊已经完全听明白了,她慢慢的坐下,用干哑的嗓子问:“你们是不是去过冰原了?”
徐衍点点头,“去过了,你的事情不是秘密,主任已经全都说了,包括你的孩子,你的丈夫和你的病。”
杜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既然你们都知道了,还想来问我什么?”
沈随安右手握笔在桌面上来回敲击,“因为解释不通啊,你刀杀或者说毒杀沈端的动机,我怎么都想不通,按理说你和沈端身份之下的编号NC2987也没有什么交集,他甚至是你花店里的老顾客,你完全没道理想要杀他,所以我们想啊想,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杜蕊睁开眼睛,又一次握紧了拳头。
“你不是想要杀死编号NC2987,她和你无仇无怨,但是杀死她对你有用,”沈随安低下头在纸面上用笔划拉。
“你这家花店开得早,在死者继承身份之前就一直开着,可惜根据你店里的账目来看,你生意一点都不好,但你一直在吃哑巴亏,赋税还越交越高,快把你从冰原得来的补偿款掏空了,你说你这是图什么?图一直开下去吗?”
杜蕊没吭声。
沈随安笑了笑继续说,“我就总觉得你那店开的蹊跷,莫名其妙的就要去郊区别墅群开店,虽然那地方有钱人多,开个花店也没什么好诟病的,但总有些放着赚钱地方不去干糟蹋的感觉,后来我大概是知道了,您那叫醉翁之意不在酒,重要的根本不是什么花店什么赚钱,你就是奔着唐启明那宅子去的,对吧?”
“奔着去干嘛呢?住在哪天天看着唐启明写小说不出门,看沈端早出晚归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这一点我一直没想明白,后来有人给我做了一道计算题,突然发现如果你那小孩没死,现在也刚好28岁了。”
沈随安察觉到杜蕊听见那数字时整个人一颤,对着更名“有个人”的徐衍露出个笑来。
“好巧不巧,如果想要继承沈端的那个身份,就得在28岁,错过了就完了。”
“杜蕊,”沈随安将笔放下了,“我今天对你的审讯不会有纸质或者电子档案,监控和录音也已经关了,计算机中枢的监控芯片反应不如中枢本身,只能感应到违背身份和反抗计算机的言行,我想和你接下来要说的话没有关系,你可以放心大胆的告诉我你女儿的事情。”
杜蕊沉默的看着自己的双手,一言不发。
“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沈随安坐正了身子,“意外杀人事件在没有侦破之前,计算机会默认新的继承者也将面临同样的危险,出于保护,会暂时暂停该身份的身份继承,直到案件侦破,你不希望这样吧,杜蕊,毕竟你一直很小心的监视编号NC2987,就是怕她在今年之前意外死亡啊。”
杜蕊慢慢将视线转移到了沈随安的身上。
她年近中年,患有沉疴,因此总是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模样,然而这一瞬间,她眼睛里骤然亮起一团火,她似乎是在愤怒,然而强烈的愤恨在病弱的躯体前被掩盖的快要熄灭了。
她强撑着力气坐起来,过了很久,才说:“你去给我倒杯水。”
这就是要说了,徐衍马上就像起身,然而被坐在里侧的沈随安摁住了,沈随安笑了笑,说:“我来。”
他端着水走到杜蕊的面前,将杯子放下之后,刚要起身,杜蕊骤然发力,双手猛的抓住了沈随安的胳膊,这一场变故来得突然,这干瘪消瘦的女人莫名爆发出了强大的力量,死死拖着沈随安,几乎将他整个人拖在了桌子上。
徐衍吓了一跳,立刻站起身,“你干什么!”
徐衍正在因为沈随安刚刚关闭监控现在没有警卫进门而着急时,沈随安却保持着姿势好不惊慌,他对着女人瞪向他的目光平静的说:“如你所见,我们没有监控和其他人员在秘密做记录,水也在这儿了,现在可以说了吗?”
杜蕊迟疑的左右看,松开了手。
“我为什么信任你?”
“看你屋子里的致幻剂剂量,虽然情节轻,但也够判个五年以上了,”沈随安并不逃避,将衣服上的褶皱扯了扯,“这五年你打算怎么办?你可不能再像等她到来一样开个店守着了。所以现在你只能信我。”
杜蕊摔回凳子上,整个人苍白消瘦的如同一张纸,她端起杯子,在那热气中缓缓低头喝了一口,说:“行,我说。”
“我以前是保育员,在伊甸园工作,负责0-6岁的儿童,那时候我不叫杜蕊,也没有编号,因为中枢的工作人员是没有身份的,我的名称和我的职责一样,都叫保育员。”
“保育员之间几乎从不交谈,我们不知道如何称呼彼此,按照规定更不能有密切接触,这样保育员就只能和孩子聊天,从而保持保育员对儿童的持续性关爱,“杜蕊顿了顿,说,”然后我就遇见了他。”
“我甚至都不记得他的长相了,但那时候我很爱他,毫无保留且没有理由的爱他,这几年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那么爱他,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两个人之间存在某种情感上的关系可以帮助我们相信彼此还是人类。
“我们在伊甸园一个没有监控的杂物间约会,没过多久我们就有了孩子,在这之前我是不知道的,我一直以为孩子是只诞生在伊甸园培养皿中,毕竟我最开始干过这种盯着显微镜拿滴管往培养皿中诱导胚胎诞生的活,这场意外一直到我肚子大起来才被发现,万幸的是我孕期并没有明显的呕吐,我们把这个孩子一直留到了生产,再也瞒不下去了。
“系统培育的孩子大多在人造子宫中十分安静的沉睡,虽然我们将产房挪到了那里,但孩子生下来之后的血腥气和哭叫声根本藏不住,警报声立刻就响了,直到那些人冲进来之前,我根本没有力气挣扎,但我一直抱着孩子不撒手,她是个女孩子,皱皱巴巴的很丑,肚脐眼附近还有个小痣,我一直盯着看,因为我觉得我要死了。他给了我止疼药,说吃了就睡着了不会痛,他让我勇敢,还说自己会抱着孩子保护她。我不知道那时候我在想什么,我只觉得痛,浑身都在疼,所以我选择了吃药。
“但我意料之外的没死,不仅没死,我还看到了他的尸体,他躺在一楼的地面上像一只爬虫,面容模糊满身是血,分不清是我的还是他的。在他手边,我的孩子也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大团。他们是在跳下楼梯的时候摔死的,我的丈夫死得痛快一点,神经毒素会发作的比摔死更快。我的主任将我扶起来了,她说我居然扛过了神经毒素没有死,是个奇迹,但我的丈夫和孩子罪无可恕,都已经被抹杀了。”
杜蕊这一番话好像在脑内排练了千百万遍,她诉说的十分冷静,堪称冷漠,就像是在旁若无人地诉说着某一个从网上刷来的段子,然而她眼睛里慢慢爬上了一层胭红,嘴唇干的起了一层皮,她无意识的靠在凳子上,好像那是她扎根在地上的脊柱。
“我恢复了工作,她们说这是旧世界的传统,如果一个人经历死刑后却活了下来,那么她就该被视作重生而判无罪,所以我回归工作岗位,继续做我的保育员。”
“两天之后,我接手了一批新出生的婴儿,他们刚从培养器中出来,我负责帮他们洗去身上残留的人造羊水,那东西是半透明的液体,外表和水差不多,但我突然发现其中有一个孩子身上的羊水里有血,我意识到了这可能是我的孩子,我的爱人用了某种方法替换了她,我心跳突然变得非常快,伸手去揉搓她的肚子,果然在这个小女孩肚脐眼边上看到了一颗痣。”
“这孩子明明已经出生,又被迫回到羊水中泡了两天,剥离出来的时候几乎已经不呼吸了,我着急得很,一直在流眼泪,直到她终于低低的哭出声,我才一边捂着她的嘴巴一边笑,我控制不住我的笑,但在别人眼里我像是要杀了她,她们说我疯了,不能再留下,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有了新的念头。”
“你想借此机会离开伊甸园,”沈随安说,“你想出来继续保护她。”
“她和我保持距离才是最安全的,如果系统想要调查,只需要重新抽取她的DNA就会发现她和原本的胚胎不是一个人,当然,系统一般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情,他们默认伊甸园是一切美好的故乡,但如果我在那里工作时表现出了对她过分的关照,早晚会被人看出来,所以我得离开,最好是彻彻底底的离开。”
杜蕊抬起头长舒一口气,“我的主任对我们很好,她也是女人,我装疯卖傻的骗她我将这孩子看做了自己的女儿,她深信不疑我已经疯了在寻找寄托,所以当我的女儿十四岁我打听她的情况时,她安慰我我的女儿被分配的身份是沈端,以后会是个有钱人家的家庭主妇。
“于是我用了各种方法找到了唐启明家,还租了一楼开花店,本来我算好了年龄,只要这个女人一直活到沈端身份的最后一年,我的女儿就刚好28岁能够继承身份,一切都很完美,我甚至觉得上天在眷顾我,但是意外出现了。”
徐衍和沈随安对视一眼,“怎么了?”
“那个女人失踪了。”她猛地抬起头来,目眦欲裂,可怖至极。
“还唐启明亲自上报的失踪,中枢认为那女人是运用什么办法逃跑了,为了补偿唐启明,重新分配给了他一个夫人!”
杜蕊张开手掌用手指抓在铁皮的桌面上,用力的指节森白,“她居然跑了!她不想活她就跑了!可我的女儿怎么办?我女儿还差四年就能到我的身边了!现在一切都完了,除非新来的那个沈端能够在我女儿28岁那年去死.....”
“失去继承资格的预备继承者不一定会死,”沈随安突然插嘴,“你应该也知道,她说不定会成为你这样的工作人员,会活得更久。”
“不会,她会死,”杜蕊无力地摇摇头,“我说过,所有人的DNA从形成胚胎后就记入档案了,如果继承失败,计算机会重新筛选DNA并检查他们的身体来检验他们适不适合成为工作人员,一旦重新进行DNA检验,中枢会立刻发现我女儿和DNA与原本的合成胚胎不符,这场骗局就会立刻曝光。”
沈随安笑了笑,“当初你丈夫替换了孩子,可是让另一个孩子为你的女儿献出了性命,这是不是就叫一报还一报?”
杜蕊浑身一僵,愣住了。
“虽然不想承认,”徐衍低着头,“但您的女儿一出生就满身是血。”
她在子宫中栖息着的时候,那沉睡的灵魂必然不会知道,她将来会怎样鸠占鹊巢,沾着满身鲜血安眠,她的梦里不会有破碎的玻璃罩子和四处逸散的羊水,不会有坠楼的恐惧和慌张,她甚至会甜美的咂嘴,睡在温热的他人的血里。
“没有!”杜蕊站起身来,嘶吼着,“你们说谎!错的不是她!你们抓我,我才是,我才是想杀了沈端的人!”
沈随安收拾收拾桌上空白的审讯记录表,示意徐衍拿上杯子一起,抬脚踹开凳子向门口去。
“你等会!你会把找出凶手的对不对!在今年,你发誓了的,肯定尽快结案的!”
杜蕊突然慌了,她伸手去拽沈随安的衣服,用尽力气的向前扑,整个人撞在固定住的铁桌上也毫无知觉,她好像不会痛了,满脑子都只剩下她女儿,沈随安这一回却轻巧的一转身避开了,伸手把徐衍也一并向后一按,向杜蕊点点头,推开了门。
“你个骗子!骗子!”杜蕊在他身后嘶吼声,在整个走廊里回荡。
徐衍跟着走了一段路,拉住沈随安的衣服。
“杜蕊不是凶手。”
沈随安继续往前走,“我知道,她的药物准备的很充分,时间算的刚好,完全没有必要用刀这么莽撞的方法,你也看过现场的图片了,凶手很嚣张,完全不掩藏凶器,这不像杜蕊会做的事情。对于杜蕊来说,有罪的是那个突然失踪逃跑的上一个继承者,不是死者,她就算杀她也不会如此嚣张。”
“那你会吗?”
沈随安脚步一顿,“什么?”
“帮她。“
沈随安转身正对着他,语气里不辨喜怒。
“我会找出凶手结案,但这不是为了帮她,懂了吗,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