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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追寻 ...

  •   “我明白你的意思。”
      沈随安腿长的优势总是在不经意间展示出来,徐衍三两步追上去,跟他并排走着,“我一直以为你很懒散,看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也不明白为什么你这样的人会被分配成刑警,现在我明白了,大概是因为沈队的身上有一种正义的光芒?”
      沈随安笑了笑,“你懂什么正义?”
      徐衍干净利落的摊手摇头,“我不明白,我把所有的一切归咎成命运。”
      他顺着命运在人类文明的巅峰中降生,在陡峭的命运里尝到了生而为人的甜头,然而吃着糖长大的孩子从不是真得无忧无虑,至少他惶惑于比牙疼更疼痛的为他人之痛而痛,又因一切命运罹难者的尸体而反复阵痛。
      徐衍说,“我今天,第一次看到计算机的筛选核查,明白了自己原来是命运里的幸运儿这件事,说实话我原本觉得自己刚出来那会儿挺成熟来着,但真看见不幸者的时候,我才恍惚觉得自己真渺小。”
      “初生牛犊不怕虎,谁刚出来都那样,”沈随安说,“你觉得后脑勺不对付,天天想抠怕抠那劲儿,我看着都累。”
      徐衍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抓抓头发。
      “啊,你看到了?”
      沈随安体贴的说,“猜的,我刚开始那会儿也这样。”
      然而他的目光太过戏谑,徐衍想当真都骗不了自己,他不自觉地又把手摸到后脖颈去了,沈随安斜眼瞥他一眼。
      “何宵说的那个大小便尸体那事儿我也知道,现场看过,觉得太恶心跑了。”
      徐衍手一哆嗦。
      “那是个中年男人,命还凑合,能活个五十来年,是个信息企业的小白领,活着的就每天只要能上上班打打卡就行,也干不了什么别的事儿,全年无不良记录无警告,莫名其妙的就想抠自己脖子后头的监控器,然后就死了。”
      沈随安带着他进了刑侦队里的小房间,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
      “因为不是单纯的注射死亡,我们凑合凑合也要写个结案报告,就得去查这人怎么就寻死觅活,后来查到他工作岗位上了,去调查的是个小警察,给我们回报现场情况的时候说的所有人后颈发凉。”
      “他那小房间里,从座位开始,坐着能碰到的墙壁到桌角缝儿,全都被他那刀刻上了密密麻麻的死字儿,整个现场都跟邪教仪式似的,压的人透不过气儿,那小警察问,‘工作压力就这么大?’,其实他哪有什么活要干,每天就是早出晚归坐在桌子前头整理信息,把东边来的信息搬运到西边,传给一号二号三号四号,但就是这样,他居然受不了了。
      “最后因为案子实在没办法结,我们就以工作压力过大处理了,结果这事儿闹到了网上,倒也不算闹得太大,就是还挺有关注度的,过一阵子之后,有个人匿名给我们留言,你猜他说的是什么?”
      徐衍托着下巴想了一阵,“死因?”
      “算是吧,“沈随安靠在桌子边上喝了口茶。
      “他说,如果屎尿横流的尸体算得上是宣言,那他就是在敬告那安排他一成不变的命运。”
      或许当他第一次坐上那把椅子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到了自己五十年后的自己,除了发黄的发和腐朽的骨,他暗淡无光的眼里还是只有一号二号三号回的“收到”,霓虹灯不会变,社会不会再发展,人类一直在原地,他和所有无头苍蝇一起打转,可笑的是连玻璃都碰不到。
      “敬告命运。”
      徐衍默默的咂摸这四个字。
      “你是幸运儿,我也是,在这个一切以□□为目的的社会中,反抗和邪恶就是一切的变数。然而当稳定变成了某种恒定,恒定本身对人性的压抑就会被放大,与此同时变数之下就会诞生出畸形的自由。当然,挑战变数以发掘变数之下充斥着的自由,这本身就是一件难得的令我愉悦的事情,所以刑警很适合我,”沈随安突然笑起来,“也许哪天我也会成为变数,当然最好不要。”
      沈随安此刻懒散的靠在桌边笑着说话,然而他微微弯曲的脊背却恰到好处的和猎豹匍匐时的身型重叠,他好像无时无刻都拥有着某种爆发力,这种力量掩藏在真假之间,皮囊之下,莫名的就令徐衍有了恐惧的神情,他突然觉得沈随安变得很危险,像是下一秒就会逃蹿出去,逃蹿到没有阳光的地方去。
      “所以关于你说我正义这件事,”沈随安将杯子放在桌面上,“我一点也不,换位思考,我无论怎么做都不是正义,我说杜蕊的女儿满身是血的活着,我难道不也是吗?你难道不是吗?”
      根据计算机的命运法则,他们的诞生也意味着剥夺了等待其后的其他人的生命继承权,那些人中不免有因此要被当作垃圾处理的生命。然而人就是这样,当一切都可以避而不见时,他们就能假装看不见自己满身的血污,坦荡而磊落的活着,活到被质问时,才再正常不过的搬出一句“这都是命”,好像人命不过一颗骰子,人生不过一场赌局。
      这不叫一叶障目,幸运者没有叶子,他们只是视而不见。
      “我们都是是非正义的命运的产物,不管我是赶在她女儿超过28岁之前结案,还是错过这段时间,都有人会因此付出生命,我只能救一个人,这一个人还有可能和那个中年男人一样,活得并不尽性,当我也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
      “你就选择尽人事,”徐衍点点头。
      “不觉得我很残酷吗?”沈随安笑着看他,“其实我是故意带你去的,带你看看中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知道。”
      徐衍很坦荡的在对方错愕的眼神里也露出一个狐狸似的笑,似乎因为自己扳回一城有些得意,于是洋装的大人气又有些孩子意味。
      “虽然不知道我有什么特殊的令你青眼有加,但我到目前为止都没觉得你有什么坏心思。”
      似乎是这句话里有几个字令沈随安良心有些发痛了,他咳嗽一声敛了几分笑意,转过头丢给他一个文件。
      “再去找王成看看,现在线索断了,要重新划定调查方向。”
      他话题转的很快,颇有几分“此地无银”的滑稽。
      徐衍没和他继续瞎掰扯,抱着手里的文件夹出去了,沈随安依旧靠在桌子边,只是双眼盯着某个方向一直在发呆,他向来是喜欢发呆的,然而放空的大脑总会令他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和过去的人,沈随安的手指无意识的摸索着杯沿,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句“操”,从口袋里掏出了打火机。
      这头王成这几天不眠不休硬生生筛查了五个热门的线上阅读平台,大海捞针似的四处查符合沈随安给出来的几个特征的作者,此刻已经累的浑身上下都抖不起精神了,徐衍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的时候,他都不自觉跟着咖啡转脑袋,徐衍忍不住乐了。
      王成见他把咖啡给自己了,咧开嘴一笑,“那个杜蕊怎么样了?”
      “不是凶手,这条道走不通,致幻剂的事情就全权交给高支队了。”
      徐衍从一边找来他之前坐的小板凳,又踏踏实实的坐下了。
      “你呢?”
      “差不多了,”王成给他看自己的记录,“查了二十来个符合条件的,但这范围也太大了。”
      徐衍凑上来看,“二十几个还好。”
      王成抱着自己的脑袋头疼的前后摇摆,“那是你不知道,这些都是网络作家,从来不抛头露面的,一点讯息都难扒,一个人都够我们查了,更何况是二十几个,这种程度根本不行。”
      “去问编辑部呢?”
      王成笑了,“小宝贝,你知道现在出名会死这件事儿吗?”
      徐衍一愣,还没从小宝贝这个称呼里爬出来,又反应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按照计算机的公正算法,一个人知名度过高会被计算机按照获得声誉进行扣除生存年限的处理,因此每一个在网络上的人都拼命捂紧自己的马甲,像是守护精神伊甸园一样守护自己的隐私。
      王成说,“编辑部不会说的,这年头,谁跟生存年限过不去?”
      徐衍又将那名单上上下下扫了一遍,“你昨天看的那个叫......寄生的呢?”
      “他不符合,这笔名用了都快五十年了,太久远了,”王成搜索给他看,“唐启明的身份年限都活不了这么久,没这个意义。”
      徐衍点点头,“挺遗憾的,我读的时候觉得跟唐启明给我的感觉挺像的。”
      “什么感觉像?你都没见过他。”
      徐衍把文件夹打开,给他翻到唐启明的笔录那一页,指着沈随安龙飞凤舞的字迹,“沈队这里写了唐启明脸上的刀疤和腿上的残疾,还说到了唐启明的手,我感觉唐启明就挺像个耗子的。”
      王成一下乐了,忙不迭用手一拍他胳膊,“耗子?”
      徐衍慢条斯理的说,“很想活下来,并为此不择手段的钻空子。”
      就像阴沟里爬鼠,在地底下苟且偷生的时候,也永远不会忘了抬头看一眼下水道顶砖缝隙里的光。这种龇牙咧嘴的生物,以强悍的求生欲在卑贱中不择手段的活着,然而他们并不猖狂,相反他们谨慎有条理,并因此无孔不入。
      王成沉思了半刻,又盯着徐衍的脸看了许久,直到对方不自然的转开头,他才从抽屉里掏出笔来,在那二十来个名字后头又添上了“寄生”。
      徐衍在网页的书籍推荐上看到了寄生新作的图片,他愣了一下,问:“这书沈队是不是有?”
      全世界只有自己不记得的王成捂着脸说,“应该是,那天唐莉也说了,跟沈队平时睡觉盖脸上那本很像。”
      “他看过?”
      “我没看过,”沈随安也不知道从那个犄角旮旯里窜出来的,吓了他俩一跳,他阴测测的盯着看着一阵,才在两个人谴责的目光下解释说,“我就盖在脸上遮光用的,那本书厚度合适,既不会压塌我的鼻梁,也不会透光,我觉得很满意。”
      王成翻了个白眼,“您能对得起一本书的价值吗?”
      沈随安点点头,理直气壮的说,“他很有利于我的睡眠质量,这就是他在我手里最大程度的价值。”
      徐衍:“......也行。”
      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沈随安拿起王成摊开在桌面上的名单,“这是筛查结果吗?”
      “差不多都在这了,”王成站起来,“我就查了最热门的网站最热门的作者,别的......”
      “别的没关系,”沈随安摆摆手,“唐启明都那样自残了,他要真没写出点名堂我都不信,估计还是大名堂,所以怕的要死,但因为太喜欢写作或者太喜欢被喜欢被爱着的感觉了,拼了命想活下去。”
      大概现在的人都是这样,承担不起堂而皇之拥有美好的代价,就选择藏在阴影里,偶尔凑上去尝一口甜,大概也能心满意足。只是任何事物一旦涉及到了人的欲望,糖色的外衣就不够用了。
      “可是现在杜蕊的线索已经断了,而我们对唐启明的调查,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下一步该怎么走?”
      沈随安说:“我刚刚向中枢递了申请,要求他们向我们提供唐启明和沈端两个身份及其继承者的相关情况。”
      徐衍沉吟了片刻,手指托着下巴:“你是在好奇那个逃跑了的女人吗?”
      “什么逃跑的女人?”
      王成转过身来。
      “杜蕊给我们的供词里,说到了沈端身份的上一个继承者的事情,”沈随安从桌面的笔筒里拿出一支笔,写上沈端两个字后在名字底部画上了两个箭头,一个指向死者,一个指向A,“暂时叫她A,这个A疑似为了逃离中枢控制离家出走了,我问过了,由于唐启明直接向中枢上报失踪,这个案子跨过警局直接由中枢审理,所以我们对她的情况一无所知。”
      “离家出走也逃不开后脖颈上面的监控器,虽然根据协约,计算机不能监控个人行动轨迹,但是它可以检测生命体征,那也就意味着这个A可能还活着。”徐衍皱着眉,提出质疑。
      出于人类对于计算机本身的不信任,人类在与计算机签订移交管理权限协约之初,保留了自身思想自由权和个体行动自由权,计算机无权窥探个人的思维意识,也不能实时监控个人行动轨迹,但能够对人体体征实时监控,对人体言行实时反馈,并掌控人的生死权利。
      沈随安摇摇头,“肯定死了,一般来讲,中枢核查人口失踪,会立刻采用监控器监控人体体征,一旦对其逃蹿行为核实,就会以其违背身份制度的罪名直接上药,之后身份继承才能继续开展。”
      “所以我们可以大概推测的是,这个女人失踪之后,中枢的人前往了唐启明家中进行了核查,发现女人还活着但是确实消失了,于是进行了警告并于二十四小时后给她上了药,”王成问,“所以呢?疑点在哪里?”
      “疑点很多,”徐衍说,“比如这个女人在哪里?她为什么离家出走?死者是离开家后被杀害的,那么A和唐启明之间的事情在死者身上又是否属于重合?”
      沈随安不置可否,听他说完后补充了一句,“其实我最好奇的是,唐启明为什么要跨过警局。”
      向警局报告某人失踪,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就算在没有大范围监控网络的时代,找寻一个人依旧有很多的办法,即使这个过程会持续很长时间,长时间离开居住地的人很可能在这个过程中就被警告五次后被处死,但这也绝对比直接上报给中枢的二十四小时时间更长。
      这二者之间有尖锐的性质冲突,向警局报失踪案是一种找寻,向中枢报失踪案则是一种举报。
      举报意味着有奖惩,徐衍思及此处,目光刚好落在摊开在桌面的文件上,唐启明三个字明晃晃的扎进他的眼球。
      那么唐启明的奖又是什么呢?
      “中枢很喜欢这样的人,”沈随安笑了笑,“像唐启明这样的人,会给中枢一种错觉——人类社会真正的统治不再依靠人类本身建立的机制和群体了,而成为了中枢的附庸,而唐启明就是更早清醒的那一部分人。”
      就像一个高傲的神那样,中枢对聆听虔诚信徒的热衷,远远高于鼓舞他的信徒新建一个王朝。这个拥有绝对能力的创世者,展现出其超强能力的同时,为彰显其力量,对于弱者的关怀永远超越和权贵的同流合污。当然,这里的弱者一定是其虔诚的信徒,而非普天之下的芸芸众生。
      然而供得起香火的人,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抱着偷来的鸡,拐来的孩子,窃来的苹果,再堂而皇之的摆在供桌上。
      或许真正的苦民才是被神佛抛弃在这个完美世界的生祭。
      王成一脸严肃的点头。
      “行,那我接下来会继续和唐莉盯着唐启明的信息。”
      沈随安说:“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唐莉今天哪去了?”
      “医院吧,”徐衍说,“你不是支使她去看死者的伤怎么回事儿了吗?”
      沈随安“啧”了声,恍惚觉得自己头顶上砸来一口大锅,他一巴掌轻轻撩在徐衍肩膀上,不疼,但是能带起一小阵风。
      “明明是你支使的,怎么我成天当背锅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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