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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现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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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随安下了楼梯后在破小区里转了一圈,跟带着三只狗出门溜达的王姨打了招呼,又遇见了俩一块儿打太极的大爷,一路上溜溜达达像个老干部,好半天才出了那破小区,顺着马路牙子在路口等了两三分钟,终于等来了一辆警车。
那警车已经是个久经风霜的模样,头顶上贴着反光膜,正经发光的灯泡已经烧坏了,前挡风玻璃上还有条裂缝儿,漆掉了三两块,模样瞧着怪可怜的,跑起来更是一步一喘,然而开车的王成已经习惯了,他停在路边朝沈随安摁了摁喇叭,警车愣了个两三秒发出凄厉的“滴滴——”声。
沈随安穿着休闲服外套,在寒风里缩着脖子向这边走,一边走一边骂:“别摁了别摁了,我隔壁屋那男的喝多了哭着喊娘都比这好听。”
王成也不催他,只说:“您要是再慢着点走,我待会儿直接改道送您去审判庭去。”
“我这不是上车了吗?”沈随安把副驾驶门打开,坐了上来,一边打安全带一边说:“有分寸的很。”
警车上这条安全带经常卡住,有分寸的沈随安拽了一会儿一直没拽动,左右来回调整着方向,王成发动了车子跟他说:“您啥时候向上头打个报告给咱批一辆新车得了,这车子再开个一年我估计就得拿腿当轮子使了。“
沈随安终于拽动了,把安全带打上,这才觉得不会被一个猛刹车摔飞出去,于是抓着车窗上的扶手,跟个大爷似的说:“我上哪要去,现在每年汽车生产数不超过两位数,局里哪有那闲钱给你弄车?你现在就可着劲儿开,开得了多久是多久,这不是还能用人腿当车轮子吗?”
王成:“但凡沈队您跟隔壁高支队似的一年破个两三个案子,咱都不至于连个车都要不到。”
沈随安打了个哈欠,因为车行进时候的气缸问题随着车身狂抖了一阵,浑身肌肉一僵,最后老神在在的提点王成。
“那你也得看啊,去年一年,高支队那壳子底下换了几个人?“
高支队是专管管制物品的支队长,去年算得上是劳模,一年时间继承者死了三个,现在顶着高晨则这个皮子晃荡的第四人已经畏畏缩缩躲在局里半个月不敢一个人下班回家了。都是肉体凡胎,活的时候死的时候都叫高晨则,就是没一个真能留下自己的名字。不过死了也就死了,叫英雄还是狗熊,叫的也都不是他们。
沈随安从外套兜里掏出小盒子,打开来里头居然是一盒子口香糖,他拿了一个撕开包装丢进嘴巴里,嚼了一会儿就开始吹泡泡玩儿。
王成说:“但就是这么个道理,咱们队上回不也牺牲了一个徐副队吗?上头也不表示表示?”
“能有什么表示,对他们来说徐衍永远不会死。不过说起这事儿。“
沈随安舌头顶着腮帮子,想了一阵,坐直了起来,“你待会儿去现场了得跟莉莉陈一筠他们说一声,就....新徐衍过两天来报道,我已经见过了,身体不太好,多照顾着点,之前那事儿就别跟他说了,反正都结束了,说了也没意思,明白没?”
王成笑了笑,踩了一脚油门,说:“成嘞,沈哥。”
警车一路开到了一片别墅区。
这一块儿临近郊区,冰种计划之前是待开发区,因此有许多手里有笔小钱的人在这一处投资建楼,趁着地价还没起来,建的大部分是有花园的小洋楼。
冰种计划开始之后,十八岁以下的未成年人低于十四岁的被带入伊甸园进行培育,十四至十八岁则全部冰封,社会陷入发展迟滞时期的同时也有大量不接受新政策的父母选择自杀,因此这一时期也被称为“冰霜时期”。
别墅区就是在冰霜时期变成了鬼楼,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人迹罕见,直到冰种计划的第一批依照身份要求生活的人类入住,才开始变成高档别墅群。
住在这一带的人非富即贵,但是依照计算机的“公正算法”,平均身份继承年限只有30年不到,远低于平困地区的70年。
这是计算机的公正,活的好命就短,活的差命也长。
沈随安风尘仆仆的在潮湿且寒冷的户外溜达一圈,顺着人群集中的地方找到了警局的警戒线和封条,也看到了来路边接应的陈一筠。
陈一筠穿着雨衣,脸上都是水,估计刚来的时候外头还在下雨,这会儿整个人都淋湿了,一边打喷嚏一边扶正自己的眼镜儿。
“沈队,你可算来了,”陈一筠把警戒线撑起来让沈随安弓着背钻进来,“您不来,工作许可文件一个都签不了,虽然您啥也不干,但也不能拖后腿是不是?能不能随时带着手机,保持联系?”
沈随安脚步一踉跄,被这句明里暗里戳脊梁骨的话踹了一把腰,差点没摔着。
王成跟在后头钻进来,跟陈一筠打马虎眼:“路上都说过了,沈队说他知道错了。”
陈一筠干的是文职,手里捧着一大堆文件和物证代,但是颇有几分“行如风”的味道,领着沈随安二人一路快走,除了像个老妈子似的絮絮叨叨之外,顺带着把笔和文件都给了沈随安。
沈随安看都不看一眼,跟个大明星给粉丝签名儿似的,拽的二五八万,找到每个文件的最后一页,也不看框在哪,就十分豪爽的签上他上岗前特地练了一整天的大名。
陈一筠领着他去了后花园,那地方站了好几个小片儿警,一个个蔫儿了吧唧的拉着警戒线和隔离带装蒜,头都不敢回一个,背对着花园中间的石子路围成一个圈。
沈随安把证件打开给其中一个看了一眼,在他感激涕零的目光中被当尊佛似的恭恭敬敬请了进去。
沈随安回头小声问王成:“...什么情况?片区小警察没听过我水王的名号?”
陈一筠把材料交给一边的助手,说:“你省省吧,我刚接到孙局长通知,说今年已经进入尾声,让我注意督促你积极工作,免得哪天在局里死的不明不白。”
沈随安:“......”
“小片儿警都知道,你每年下半年都忙着冲贡献值,水王归水王,总得上岸喘口气,你又不是真王八。”陈一筠说最后看着他不咸不淡的总结一句:
“但是再不工作,就真的会死。”
沈随安:“....死者身份说一下。”
王成咳嗽一声,喊道:“莉莉!汇报现场情况!”
“到!”从人群中钻出一个小姑娘一样的人物,扶稳了帽子冲出来,着一身端正的警服,呼啦一下钻到沈随安面前来。
穿着休闲装的沈随安左看看像个白领的陈一筠,又看看趿着凉鞋的王成,在心里给小姑娘束了个老油条牌大拇指。
“死者女性,今年32岁,现场没有法医您也不在我们就没对尸体做深入调查,不过据我初步观察应该是死于腹部左上侧肋骨下方的一处刀伤,怀疑是失血过多,死亡时间还要等法医具体推测。”
唐莉抱着速记本继续说,“另外,我们已经向计算机中枢提交了调取身份详情的申请,据了解死者身份名沈端,编号NC2987,身份初始年龄28岁,存活基础设定年限35年,经济条件优渥的家庭主妇,无子女,您要不过来看看,医院那边说等您命令,说您看完了才能拖走尸体。”
沈随安点了点头,说:“去看看。”
尸体的位子离他们其实很近,出于隐私保护,被进行了粗略的遮掩。这具女尸死在花园右侧的角落处,头栽进一旁灌溉用的汲水槽中。出水口已经被关上了,然而积水很满且呈黄褐色。水槽中的尸体则以跪姿俯趴状将头埋在水中,不排除面部浮肿。由于汲水槽有一定深度,边缘较高,能将她的上半身抬起,在她身体左侧观察,可以看到一条从肋骨下方深可见骨的穿刺伤,伤口处大量喷溅样血水,顺着衣服和裤子流下后在她膝盖边顺着汲水槽中溢出的水一路蜿蜒到了不远处的花坛之中。
现场浓烈的血腥味即便在户外也遮掩不住,女尸的黑发逸散在水表面,随着因出水口故障而无法闭严的管口处滴落的水花动上一动,诡异异常。
“脸泡成这样是怎么认出来的?”沈随安蹲在地面上侧头观察伤口,“计算机不是不给警局直接提供芯片资料协助办案?有人现场指认?”
唐莉指了指不远处一辆警车,警车后方窗户上蒙着防窥膜,只能依稀看到里头像是有个人。
“这片儿小区人少,有些宅子因为空置,会派小区物业定期入户查看情况,坐警车上头的就是个物业,叫谭惺,兼职这一片儿的物业保镖和园艺,今天上午进来打算给花坛浇花,来水池子的时候就发现了尸体,沈端是隔壁宅子的住户,好巧前几天也穿着这套衣服在谭惺看门的时候晃过,就记住了,我们也去和沈端丈夫核实了,这衣服就是沈端的,人也应该是沈端,DNA检测已经送去了,结果应该下午出来。”
沈随安纳了闷儿了,“每天在门卫前头晃来晃去的那么多,怎么就记得她前两天穿的衣服了?”
“换我我也记得,这一套得五十来万,”唐莉抄手站在他身后,一边啧啧嘴一边摇头,“你看那衣服腰带,镶了一圈儿钻。”
沈随安:“....她什么身份这么有钱?”
“沈端的身份就是有钱人家的全职太太,”唐莉一摊手,“我说沈队,你也不看看这块儿什么地方,你以为都跟我们那集体分配的破小区似的?”
王成笑了笑:“有什么好羡慕的,顶着这皮子也就活这么几年,还不如睡大马路。”
穷的基本睡大马路不然也不会天天去何宵家沙发上睡觉的沈随安强忍住了伸手去抠一颗钻的冲动,站起身子,说:“把那个物业带回去警局做笔录,死者其他的联系人呢?都去询问了吗?”
“问过了,她家就在隔壁,丈夫是个全职作家,整天埋着头写东西,听说妻子死了也不想出门,让我们拍了照才辨认的。附近熟识的也就她家的邻居,是个寡居的中年妇女,不像他们那么有钱,是租的沈端家一楼的车库当花房,开了个花店,说是昨天下午还见过死者买了菜路过,其他的住户都隔的挺远,您也知道,家家都有个大花园,人又少,基本没什么证人。”
陈一筠说,“详细的都还能再去调查,但目前就这些了。”
沈随安摆摆手说,“尸体拍完照做好标记,就拖回去送到法医室,何宵今天休假,我得把他骗过来。”
他自己一个人溜溜哒哒顺着草丛边寻了一路,这一圈花园不像别家住了人的,虽然有人定期清理,但多少有点野草疯长的意思,杂草生虫,秋末的蚊子又毒,顺着潮湿的水汽黏糊在人的大腿上,人一停就是一身包,沈随安穿的是长裤还舒服些,就尝试着钻进了花坛里头。
“沈队!”王成突然喊他,“DNA比对结果刚刚出来了,死者就是沈端。”
沈随安从一团草后头把脑袋探出来,招呼一声,就又钻了回去。他在花坛边的一片叶子上发现了一滴血,顺着进花坛找到时候又因为花坛里乱七八糟什么都有被迷了眼睛,这会儿一边累死累活的想局长怎么都得给我批一辆车了,一边顺着叶片一点点找过去。
那血迹是狭长状的血线,又因为落了雨,被冲刷后大多顺着叶子就流了下去,再加上血迹不多,走了两步就基本没了踪迹,沈随安凝神在那一片扫视一周,发现不远处的绿草秧子像是被压塌了。
“王成!物证袋!”他喊,“过来看看这什么玩意儿?”
王成三两下跳进来顺着他指的方向跑过去,两人赶到那处一看,发现是一把上头血迹已经模糊了的水果刀。
沈随安双手撑在膝盖上,对王成说:“凶器,放物证袋里。”
王成撑开物证袋戴上手套回头看了一眼。
“好家伙,这手劲儿挺小啊,就扔这么点远,这是担心我们找不到?”
“随手扔的,”沈随安皱着眉头,“叶片上有血迹,应该是扔的时候血根本没擦从刀上甩出来的,凶手很随意,做事粗糙,百无禁忌。”
“这叫百无禁忌?”王成把物证袋给他看,“这就是胆大妄为,不把杀人当回事儿!”
“杀人在现在本来就不算回事儿,”沈随安直起身子示意王成把物证袋交还回去,跟在王成身后慢慢走,“毕竟对于计算机中枢而言,身份是永远不死的。”
“再加上资源匮乏时期,所有能源供应全部以维持计算机中枢运算为前提,刑警队也好警察局也好,既没有办法随意调用数据库,也没有办法查看监控,”沈随安指着花园门房口落了灰的监视器,“这些全都是摆设,冰种时代前高耗能的科技产品我们几乎用不了,判案难度极大,所以他才敢这么堂而皇之的杀人。”
王成打了个寒噤,看到唐莉正招呼着几个大小伙子给那女尸挪出水池放上担架床,女尸已经有了初步尸僵,只能侧躺着被运上担架,此刻正用被泡得肿胀的脸望着他们的方向,潮湿的头发贴在脸侧,眼睛是睁着的,涣散的瞳孔中静默的倒映他们的身影。
沈随安抄手看着那女尸的方向,直到目送她被运上了车,抬手拍了拍王成的肩膀。
“这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具体调查先交给唐莉,我们去沈端家里看一看。”
沈端家就在隔壁,相比于作案现场杂草成堆的花坛,沈端家因为定期雇佣园丁倒是有个像模像样的花园,绿草坪被修整的整整齐齐,过道上栽了一路低矮的灌木丛,沈随安按响门铃后靠在门边嗅闻一阵,搡了一把王成。
“诶,你闻。”
王成大老爷们一个,平日里糙惯了,跟三日一参禅养的跟活佛一样精贵的沈随安可不走一个路子,听了这话乖觉的皱着眉闻了一阵,除了有点香什么也没闻到,“闻什么?”
沈随安:“花香,很浓。”
王成愣了一下,说:“哦,一楼租出去给一个叫杜蕊的寡妇了,她就是个开花店的。”
沈随安刚要说话,门“嘀”一声响了,里头传出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谁?”
王成说:“警察,请问是沈端女士的丈夫唐启明唐先生吗?”
滋滋的电流声停顿了一瞬,男人说:“我是。”
“唐先生您好,关于您妻子被杀一案,我们需要入户调查,请您开门。”
王成等了一会儿,发现男人既不说话又不开门,于是催促道,“唐先生?请您开门!”
男人的语调越来越慢,他气息好像很长,又重,铺打在通讯器那头,造成一阵破碎的声响,“....我不见客。”
“但是唐先生...”
沈随安抬手打断王成,接口道:“这是例行调查,唐先生,您作为丈夫在妻子遭遇杀害后不配合警察工作会被计算机判定'不符合丈夫身份'而进行警告,请您配合。”
“警告”二字一出口,男人的呼吸声瞬间一滞,他好像有些紧张,呼吸声又重了,然而什么也没说就把通讯直接掐断,紧接着,被锁的门传来清晰的一声“当啷”,被从里间用控制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