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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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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发展趋向饱和。为稳定社会阶层以防止社会体系崩坏,并在资源枯竭问题前以低能耗状态延长人类物种生存年限直至新纪元的诞生,人类通过高精尖计算机运算后开始施行“冰种计划”。即将社会管理权限移交给计算机,并由计算机统一安排维持社会最低能效的固定数量社会身份,在伊甸园中通过基因筛选培育人类进行身份继承。以实现身份固定,生命流动......”
躺在床上看书的编号PW36742没看几行就开始犯困,他在手中厚厚一本从伊甸园带出来的《人类身份继承说明》第128页折了个小角,强打精神又翻到目录处查看“冰冻”词条。
“人类胚胎孕育后0-7岁接受幼年筛查,基本划定未来身份方向,8-14岁进行社会化培训,明确划定未来身份,15周岁集体冰封,并在营养液中以低能耗模式过度成长期,最低身份继承年限为24岁,最高年限为80岁。”
他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酸疼的额头,顺着索引一路找下去。
“冰封后遗症:由于冰封年限较长,会造成一定程度上的记忆损耗,对部分人类造成身体影响,如畏寒,低体温症状,或部分肢体坏死等,都属于正常现象。”
难怪了,已经进入深秋,随便一场雨都带着料峭的寒意,顺着窗子缝儿钻进来,横七竖八的就能占领整个房间,再加上这雨一下下一整天,他也就浑身跟着疼了一整天。编号PW36742躺在床上感受着从骨头缝里溢出来的酸胀感,和四下向身体侵略的寒冷感,无意识的叹了口气。
夹在书册里面的一页小册子上写着:
“编号PW36742,您好,您所继承的身份是‘徐衍’,家庭住址附于纸条。身份初始年龄24岁,生存年限50年,职业:刑警。感谢您配合计算机与人类共治研究所的工作,为人类向新世界进发贡献力量,我们诚恳希望您遵守角色身份,遵守计算机算法与人类法则,并尽快前往就业单位报道。”
新鲜出炉的徐衍抱着被子慢慢坐起来。
他继承了徐衍的身份,也就继承了徐衍的“家”,虽然这个房子里处处都是上一个徐衍身份的继承者生活过的痕迹。他张望一阵,被迫在一间四四方方的房间里得出了这个身份好像没啥钱的结论。他家不大,应该说是非常小,刚好装得一个小床一个衣柜和一方小桌子。桌面上放着书立,规规矩矩的摆着一排名如《枪械图册》《刑侦学》的书籍,他站起身把桌子上的杯子和洗漱用品收拾了,找了个小盒子堆进了床底下。
他的家,算得上是一穷二白,一眼望到边,两三分钟就能把整个屋子翻个底朝天。
徐衍被酸胀的身体折腾的头重脚轻,然而他来来回回在屋子里溜达了一圈也没找见厚一点的被子或者烤火的炉子,最终只找到一台被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的手机。
他摸索着把手机从抽屉里掏出来,握在手里把玩。
他已经不熟悉这种东西了,虽然伊甸园的培育员在他八到十四岁的社会化培训过程中教会了他手机的运用方法,但徐衍被冰封了十年,他的记忆不可避免的在漫长的沉睡中变的寡淡,再加上他被无力的酸痛感惹得疲惫不堪,只能沉吟着转动手机,细细的想:
这玩意儿怎么用来着?这么厚一本手册上怎么也不写写?
最终他放弃了和记忆做对抗,推开了房门。
冰种时期的世界由中枢和旧世界遗留两个部分组成。
“中枢”是城市的核心,在城市的最中心,保留了最为丰富的物种资源和最巅峰的人类文明,是计算机控制的国度,也是一切资源的优先供给处。由负责婴幼儿培育的伊甸园、负责冰封和身份分配的冰原、负责审核人类言行是否符合身份的审判庭组成。
围绕在中枢周边的城市,则是旧世界城市的遗留,保留了人类文明的基础状态,从冰原中出来的人类被分配身份后都居住在这里,直到死去,由于资源缺乏,与中枢相比,呈现出不同程度的退化。
徐衍住的地方就是个集中居住的小区。
他昨天晚上从冰原出来后一路找不着北的四处乱窜,差点露宿街头,直到第二天天蒙蒙亮才一脑门雾水的顺着楼梯爬上来进了屋,他这一路上都没遇着什么人,也就最后关门的时候手没攥住,叫楼道里的穿堂风一灌,给门“嗙”一声巨响关上了,才吵醒了隔壁邻居。
那邻居居然没骂人,只把门“吱呀”一声令人牙疼的推开了,估摸着是左右看了看,就又把门带上了。
徐衍把门打开,预备趿着拖鞋往邻居家门边走,本想着问几句话就回,用写什么东西压住门就行,谁料到那穿堂风成日穿堂不亦乐乎,他一个没防住,自家门又“嗙!”一声严丝合缝的盖上了。声响之巨大,连楼下过路的大爷都没忍住骂了一句:“小心点关门,住这的谁不是穷鬼,门板烂了小心得滚出去睡大马路!”
徐衍咬着牙冲楼道下头回道:“知道了!”
他又回头看了自家房门一眼,蹲在地上观察一阵,确定它没被撞出个墙门分离,只是顺着墙皮在地板上落了一层白灰,终于稍歇了心思。正这时,他又听见一声熟悉的令人牙疼的“吱呀”开门声,徐衍抬起头来,果不其然看见邻居家的门开了一条小缝儿,里头探出了个男人的脑袋。
“徐...衍?”
“我是,”徐衍顿了顿,“嗯...新的那个。”
男人在他脸上打量一圈,带着犹疑的意思,然而目光收的很快,把门又推开了一下,整个人站了出来,像是了然似的点点头,问他:“刚从冰原出来吗?”
“是,”徐衍点头,“昨天晚上刚过来。”
男人皱着眉,欲言又止。他其实模样长得不差,是一副人精的模样,有着双上挑的狐狸眼,金丝边眼镜框没给他把眼镜的气质压下来,反倒掺和了点斯文败类的名目。再加上他身上的白衬衣扣子也扣错了,上头还有意味不明的红色液体,虽然已经洗过了,仍留下一层及浅的褐色印迹,整个人显得不清不楚的。
但他瞧着气色不大好,年岁看着也比徐衍大许多,想来继承这个身份应该已经很久了,徐衍挑着眉看过他的手指和耳朵,在戒指和耳钉上来来回回转了两个圈,最终落在他消瘦的身板上。
“我姓何,何宵,元宵那个宵,”男人顿了顿,补充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哦,”徐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他,“这个,您能帮我弄开吗?”
何宵从他手里接过手机,大拇指无意识的在手机上摩挲了一阵。
徐衍看着他来来回回的摆弄手机,吸了吸鼻子,在一阵不按套路出牌的穿堂风里捂着手肘关节揉搓起来。
他浑身依旧酸胀,像是感冒了似的提不起力气,兴许是他年幼时候不大生病,在伊甸园时几乎没发过烧,大了便病来如山倒,几乎支撑不住,他强撑着抬起头,问:“何先生,怎么样,坏了吗?我照着记忆里的摆弄来着,就是睡了十年脑子也不好使了......”
何宵抬手打断他,说:“没电了。”
徐衍皱着眉想了一阵,道:“可是他那屋连个插孔都没有。”
“徐衍这个身份很穷,你可以学你前辈去警队蹭电,他经常在警队熬夜,是劳模,”何宵把手机递给他,抄着手靠在门边,“但我现在比较推荐你先来我屋里坐坐,有暖气有插孔,你会舒服很多。”
徐衍握着手机的手在听见警队两个字之后紧了紧,他一脸局促的向后退了一步,说:“我还是先回去吧,我......”
何宵脸上第一次现出惊讶的情绪来,神色奇怪的望着他。
“你刚刚居然记得带钥匙了?”
本来以为可以压住房门的徐衍:“......”
“如果不提你同原来那个徐衍长相上的区别,你俩迷糊的本事倒是一脉相承。”
何宵左右打量他一番,了然道:“可见计算机选择身份继承人的时候也有一些考量,比如从小肌无力不会自己关门,低龄阿兹海默症等,都属于可以控制的基因变量。”
徐衍:“...您不是在骂我吧?”
何宵把门推开了些,往里一让,笑了笑:“你猜?”
徐衍只得趿着拖鞋丧眉搭眼儿跟着走进他屋里。
原本想着都住同一小区,这男人的家怎么算都不能比他那麻雀窝强,谁料甫一进门,他就让屋子里热烘烘的暖气吹了个晕乎,这暖气里似乎夹着一点香气儿,味儿他不太熟悉,但是闻着挺舒服,疼痛的脑门一瞬间清醒了不少。
何宵跟在他后头不紧不慢的说:“禅香,以前吃斋念佛的稀罕玩意儿,我用着供祖宗。”
徐衍又皱着眉嗅了嗅,说:“我好像听说过。”
“都是以前资源丰富年代的老玩意儿了,你接受社会化培训的时候应该学过,”何宵说,“往里头走,我这屋也不大,先去沙发上坐坐。”
何宵这屋从版图上看可不只比他家大了一倍。毕竟徐衍家里就一个四四方方麻雀似的小房间,何宵家却有个一厨一卫一室一厅的完整套间,从玄关一路进来,正中就是个小客厅,两侧衍伸过去俩房间,看起来非常宜居齐整。
这会儿灯没开,窗户也拉上了帘子,他借着一点微光迷迷糊糊看到沙发上似乎躺了个人。
茶几上放着一根静默燃烧的细香,顺着火光溢出来一层轻薄的烟气儿,铺天盖地的卷在那躺着的人周身。
徐衍想,合着供的是这位祖宗。
祖宗脸上装模作样的盖了本书,一双大长腿怎么看怎么憋屈的横亘在狭窄的小沙发上,双腿撬得老高,整个人仰躺着闭目养神,徐衍进屋后,亲眼目睹了那本来不大老实翘着的右腿规规矩矩不动神色的从左膝盖上挪了下来,然而人却还是在装睡似的,没搭理他。
沙发就这么一个,那人明显听见了何宵说的话,摆明的就是不想让。
徐衍“啧“一声,人也是不舒服的狠了,见茶几底下沿着铺了层廉价的地毯,非常从善如流的坐在了地毯上,脑门儿靠着沙发边儿,抱着膝盖想,先吹吹暖气也是好的,就是这模样怎么看怎么可怜。
何宵端着热水过来的时候,就见着徐衍可怜巴巴哈巴狗似的抱着膝弯蹲在沙发边上种蘑菇,脑袋困得一点一点,又想往沙发皮子上靠,又怕往前头木茶几上磕,人却实在是不舒服,左右挪来挪去,跟屁股上张了根刺似的,瞧着极不安稳。
至于那那始作俑者,倒是极矜贵的抬手把盖在脸上的书册往一边挪了挪,露出个带着笑意的眼睛盯着徐衍的后脑勺,那目光从他的头发稍一路向下,看到他脖子上一块拇指大小的圆形扁平机械芯片时稍一停顿,最终不声不响的收了回去,又晃晃悠悠把书盖上了。
何宵把热水杯往桌子上一搁,把昏昏欲睡的徐衍叫醒了,说:“先别睡,喝点热水。”
徐衍扶着额头,像是顾及到家里还有个不动声色装睡的人,压着嗓门问:“何先生,我这症状正常吗?我看手册里讲,有些微寒或者冻伤之类的症状,什么时候能好啊?”
何宵拖了个小板凳过来,招呼他把嘴巴张开,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的医用手电探进去看了看,最后掰着他的眼睛皮上上下下查看,问:“有什么反应?就是困?”
“骨头酸,想睡觉,昨天就这样了,”徐衍说着,被他熟练的手法打了个措手不及,问他,“您是大夫啊?”
何宵歪着头把他完完整整打量一圈,不声不响的“嗯”了一声,看到徐衍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又接了一句
“警队的法医,和大夫也差不多。”
徐衍:“......差,那确实也差不多。”
何宵是警队的,难怪那么熟悉徐衍原本的身份,他按着物价盘算了一阵,估摸着全警队最穷的不是看门大爷,是他自己,不过一穷二白好发家,想明白这一点之后,他极其顺应命运的端起那热水,打算壮士断腕的猛喝一口,却没想到这热水是实打实的刚烧开,一个没防住被烫得一哆嗦,差点全吐出来。
最终只能在何宵看傻逼的目光里吐着舌头艰难地吞下了,“那您看我这是什么毛病?”
何宵想,我看你脑子有毛病。
“死不了,应该是冰封的后遗症,以后可能会比较嗜睡怕冷,都正常,你脖子后面的芯片会实时监控你的身体状况,没太大关系,真有什么事儿,他会跟你汇报,”何宵说,“这个之前也学过吧。”
人体监控芯片,又被市面上叫做“药片”,是计算机中枢与人类签订的协约内容之一。
为了加强对人类的管理和控制,计算机通过这颗安装在人体后颈处的“药片”进行监控,并能通过“药片”直接与人体神经中枢对接,进行通话、警告、和人体生命体征监控。
徐衍点了点了,拿手摩挲过后脑勺那一片芯片,估摸着是手欠尝试着想扣动他,被何宵抬手拉住了。
何宵:“最好不要进行这样的尝试,之前法医室里躺过一个因为电击和毒药死的时候大小便失禁的遗体,清理的时候我和助手打扫了很久,现在我一个人在家,沙发上躺着的那位跟死人没差,打扫起来会很费力。”
徐衍立刻马上把手放下来了。
倒是跟死人没差的那位听了这话偏要诈尸,晃晃悠悠撑着沙发坐了起来,他这动静真跟那土里头爬出来一僵尸似的,再加上皮质沙发上莫名其妙的身响,背对着沙发的徐衍后背上“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徐衍往一边让了让,给那两条从空中降临地面莅临参观的大长腿挪了个空。
“沈随安,沈队,你顶头老大,”何宵站起身子给徐衍介绍,“咱们警队一窝都住在这一片,他今天闲的没事儿过来串门,你正好见见。”
沈随安倒真是个好名字,这是徐衍第一眼瞧见他时的想法。
毕竟这老大的脸和身材整个都顺着“省心省力,随遇而安”的方向长,五官走的是清新脱俗的“随他去吧”风,每个单件儿都像是轻描淡写的随意长长,拼凑到一起居然有那么点水墨画似的淡然,没什么太大的浓墨重彩,放在人堆里像是个路人,然而盯着看久了,又能恍惚来一句“我去,帅的啊”。
再加上他周身围在禅香味儿里,整个人跟个活佛似的,好像下一秒就能一拳头砸烂什么狗屁的计算机中枢直接得道飞升。
大长腿活佛打了个哈欠,然而嘴张到一半,像是突然闪了腰,猛地又“嘶——”一声,缓了好一阵,才指着自己的脑门儿,长舒一口气对何宵说:“我刚又被警告了。”
徐衍歪着脑袋问:“警告?”
“计算机对违背角色身份行为的处罚,一年内四次警告前往审判庭进行核查,第五次直接'上药',”何宵指了指徐衍脖子后头的“药片”,补充道,“那玩意儿里头有五毫克神经毒素,会死的非常快,当然,比你那用抠的强点,至少死的体面。”
徐衍说:“那沈队说又?”
“这小孩儿就是新来的徐衍吗?”沈随安坐在沙发上揉了揉头发。
何宵没搭理他,把桌面上的禅香用灰掩好盖上盒盖,对徐衍说:“你们沈队一年准保因为消极怠工被警告四次,去审判庭比去警局上班打卡还勤,以后你就习惯了。但还是要防范,万一死在外头了还要收尸,麻烦死了。”
徐衍明白了,合着这沈随安做事儿也是“随他去吧”风,还年年都因为这个处在随时可能暴毙的边缘,属于十分老油条的合法流氓。
沈随安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招呼徐衍:“诶,那小孩儿,过来点。”
徐衍本来就蹲在茶几边上的地毯上,离他半米不到,听见他招呼,慢慢吞吞站了起来,一边琢磨着24岁了还被叫小孩是不是有点不那么地道,一边想着沈随安也就比自己大几岁的样子怎么都觉得差了辈分。
他步子挪得慢,沈随安站起来倒是利索,一手抓着他手腕骨一拉,让他还没来得及“诶!”一声就被摔进了沙发里。
沈随安把桌上的热水挪到他面前来,说:“多喝点热水好好休息,过两天再来报道。”
被摔得脑袋发懵的徐衍看见何宵拿着一盒子东西过来递给沈随安,“要走吗?”
“先走了,”沈随安穿上外套厚皱着眉把那盒子在手里掂量一阵,塞进外套兜里,说,“被警告了第三次,说明有案子上门王成他们没找着我,我先去看看,反正全世界都知道我摸鱼划水第一名,放心,我有分寸。”
何宵帮他把房门打开,见他正穿着鞋,突然想起因为沈随安久不工作而堆积在法医室冷冻仓库里迟迟没动静的三具尸体,顿时气不打一出来,抬脚就给他把鞋子踹到过道里。
沈随安疏于防范,转头时鞋子已经飞出了一两米,只得“诶诶!”嚷嚷着单腿一路蹦出门去,还没来得及说话辩解,门就在他身后“嗙”一声被关上了。
沈随安:......
哇,这么不友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