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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调查 ...

  •   地狱里的景色总是不甚美好,沈随安戴着帽子,压低帽沿,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打眼。
      红灯区是以中央广场那一处早已干涸的喷泉为中心,环状扩散的圆盘地形,一共八条窄路,每一片扇形里都有着形式各样的小别墅洋楼,或者风格古朴的木质建筑,开着小窗,半朦胧纱质的窗帘轻柔的飘荡着。
      沈随安走的这一条,是最繁华的迎客街,因为与野城入口连缀,而有着最大的人流量,大多数街道的一层都用来喝酒,因此各类吧台酒肆都在夜间最先开张。
      三三两两的男女站在路灯之下,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和猩红的烟火,他们低声交谈着,身后传来屋内悠然的歌声,有几个姑娘衣着暴露,笑的更是大胆,就差整个人匍匐在某个男人的身上,深棕色的长发覆盖在她的脸上,露出一只画了烟熏妆,对着走过的沈随安眨眨眼。
      沈随安咳嗽一声,手抄兜走的更快了。
      那老赖没钱,想也知道不会在这样客流频繁的风月场里包养姑娘,他低头再一次借着朦胧的灯光查看手里的纸条,走了两步,在中央广场的喷泉边停了下来。
      喷泉早已停水,内部干涸后,残留在内的水沟和铁锈显出几分干燥的破旧感,沈随安靠在喷泉边,盯着不远处高楼上影影绰绰像是缠绕在一起的身躯,不动声色的掏出烟,点上了。
      等他抽完这根烟,他扭头钻进了一处僻静的小巷。
      这条巷子又窄又潮湿,还铺着陈年底青石板,有几分脚底打滑的危险,然而沈随安走的很快,过了一段距离,走出了巷子,前头现出一片开阔的马路口来,几个男女原本聚在一起喝酒聊天,听见动静,纷纷回过头来。
      沈随安摘下帽子,打量一番。
      “没人来接客吗?”
      为首的男人听见这话,低头把烟摘了,丢在地上捻灭,问:“男的女的?”
      沈随安双手抄兜,下巴点了点他们脚边的酒瓶子,一边吩咐一边往楼上走:“带着酒来,是个人就行。”
      那男人有些迟疑的回头看看自己的同伴,脚步一顿,自己跟了上来。
      与富饶的迎客街相比,这地方多数都是小平房,整个楼都散发着腐朽的危楼气质,比起沈随安待的那个小区都还要差上数十倍,楼道里垃圾遍地,烟盒子和用过的避孕套就这么暴露在走道边,几只蟑螂唰一下爬过去。
      沈随安绕过那些莫名的液体,问:“几楼?”
      声音把楼道里的声控灯打开了。
      男人的模样显现出来,居然是个戴着连兜帽的少年模样,长的还挺清秀,细瘦的下巴显出几分病态的残破,鼻梁上有伤,此刻正一脸平淡的看着他。
      “就楼上,你先上去,”他说,“我去拿酒。”
      沈随安打开了房门,莫名的腥臭味冲了出来,沙发潮湿而绵软,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很不适配,可见是用以发挥别的功效,而非简单的装饰,沈随安考虑了一秒,打开窗,低头发现楼下那群人又聚在了一起,因为动静,见怪不怪的抬头看向他。
      “喜欢开窗?”沈随安背后突然传来声音,他回头,发现男人摘下帽子,手连着两瓶啤酒,正问他:“你不会还有给别人看的习惯吧。”
      沈随安手上动作一顿。
      “叫什么名字?”
      男孩轻车熟路的坐在沙发上,从抽屉里取出杯子,倒上酒,“杨。”
      “杨?”沈随安重复一遍,“自己取的?”
      杨没回答他,却举起酒杯问,“我能喝你的酒吗?”
      “喝吧,”沈随安掏出烟,点上了,“你们这...看起来生意不太好。”
      杨猛喝了一大杯,脸上上了颜色,喉结不断上下翻滚,手指捏着杯子,发出清白色,“凑合,都是老客人。”
      沈随安眯着眼睛,问:“老客人会包下你们吗?”
      杨的动作一顿,迟疑的问:“你要包下我吗?”
      沈随安并没有说话。
      “有,但是不便宜,就算命贱成我们这样的,也要求条活路,你真的要包下我吗?”
      沈随安说:“你喝酒。”
      他能感受到这个男孩子似乎是非常的害怕,这种害怕不是恐惧,是茫然无错,他应该不是所谓的为首者,他是这一片散乱无组织的工作人员中,获得了求生机会的那一个幸运儿,然而当他面对真的上门的客人时,他不免非常的害怕,只有酒精可以略微消弭的害怕。
      杨握着酒杯,很听话的又喝了一口。
      沈随安靠在窗边,手指动了动,把窗户关上了,楼下几双眼睛里带着几分戏谑和嘲弄,他们在起哄,有几个男孩子甚至大声的喊:“杨!小心你的......”
      沈随安把窗户关上了。
      杨的睫毛一直在轻微的颤抖,他瘦弱的厉害,此刻几乎不敢看沈随安,然而听见动静,还是逼迫着自己对沈随安扯出一个笑来:“我们......”
      “透口气,这里味儿太重了,”沈随安打断他,“考虑过跑吗?”
      这话题跳跃度太大,杨几乎捕捉不及,他沉默着思考,手指抓紧袖口,“什么...跑?”
      “偷溜出去,不用再接客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会死的!”杨几乎是脱口而出,“留在这里,接上客才能活下去,不跑的,我们不会跑的。”
      沈随安点点头,“跑了大概多久会死?”
      “之前接客换了多久就还能活多久。”杨说。
      所以那个逃跑了的姑娘大概还能活半个月,不过她为什么要逃跑呢?
      “最后一个问题,”沈随安说,“你过来。”
      杨一愣,空气仿佛凝固住,他刚要动作,沈随安先走了上来,拿出一张照片,“动作太慢了,这个人你认识吗?”
      杨终于反应过来了,他脸一下涨的通红,“你根本不是客人。”
      事情既然已经暴露,也没有什么好藏的必要,沈随安“啧”了一声,拿出证件,“警察,请你现在配合一下我的工作。”
      杨喉头一梗,前后躲闪不及,被沈随安牢牢摁住了后脖颈,“认一下,这个人认识吗?”
      他所有的挣扎都在这个男人的手下成为了徒劳,杨抽了一口气,被迫看向照片,那上头是个穿着短裙的姑娘,留着长发,眼角有颗痣,对着镜头扬起一个笑。
      “认识吗?”
      杨喘了口气儿,“不认识。”
      沈随安放开了他。
      “你最好没有骗我。”
      杨咳嗽一声,揉着自己的脖子,吃力地抬头看他:“没骗你,她是逃跑了吗?”
      沈随安迟疑片刻,点点头,“签了契约人却跑了,算是欺诈。”
      杨抿紧嘴唇,问:“抓到了会怎么样?”
      沈随安奇怪的看他一眼,把东西放回口袋里,“不知道,走司法程序吧。”
      “司法?”杨突然诡异的笑起来,“人的法还是计算机的法?”
      沈随安皱起眉头。
      近几年来,这种对计算机规则和人类法则制度不满的人越来越多。虽说中枢统治下,人类依旧保有原始法庭和裁决制度,人类发条依旧拥有其必然效力,但为了能够真正实现控制,稳定完整的社会阶层制度,计算机在签署约定时,要求人类法则低于计算机算法规则。
      人权到底在哪里?人权是否被自己设立的算法所打败?有无数的人在思索这个问题,他们是不安分的,毕竟新纪元的到来遥遥无期,他们是黑暗中摸索前进的一代,所以他们荒芜也惶恐。
      沈随安说:“严格来讲,是人的法。这件事情不涉及到计算机法则,是人契约精神的背弃,所以这件事儿计算机想管也管不了,我们会安排司法审核。”
      杨沉默了片刻:“那又怎么样呢?半个月之后她还不是说死就死了,死刑是算法判的。”
      沈随安猛地薅住他的领口,“你什么意思?你还说你不认识她,你连她能活多久都知道!”
      杨剧烈的咳嗽起来,手指无力的抓在他的手上,“咳咳——不...认识,但是知道。”
      沈随安缓慢的松开了手。
      “楼下,”杨伸出一只手指了指窗口,“有个叫陈一的,玫瑰是他姐的朋友,他带我们去见过。”
      “她叫玫瑰?”沈随安指着手上的照片,“你确定吗?报案人提供的名字叫丽丽。”
      杨深吸几口气,眼眸深邃,“就是几个贱名轮着用,今天这个客人叫丽丽,明天那个客人叫美美,谁管你真叫什么了?都是想上她而已,谁还能把她当个人了?叫什么名字无所谓。”
      他这话说的难听,也像是在骂自己,沈随安沉默的看着他,突然问:“在哪付费?”
      杨猛地抬起头来。
      “问了你问题,也算是消费了,”沈随安说,“要多久的寿命,两天够吗?”
      杨突然结巴起来,“够...够了,还多了。”
      “两天吧,”沈随安走到机器边,将那巴掌大的卡槽放在自己的脖颈后,扫了一下,“我反正活得不耐烦,想死很久了。”
      杨瞪大眼睛,看着他为莫名其妙的几个问题卖给他48小时,他几乎是即刻就在颅内感受到了计算机中枢的提醒,下一刻,他突然听见沈随安问他:
      “最后两个问题,”沈随安说,“第一,你叫什么?”
      不是杨,不是什么贱东西,是他真的名字。杨迟疑了片刻,回答道:“杨琛。”
      沈随安挑挑眉,“第二个问题,能不能带我去见见你那位叫陈一的朋友?”
      杨坐在沙发上,手心里早已成了潮热的漩涡,他缓了缓,说:“行,我带你去找他。”
      他们下了楼,发现那群小混混还聚在楼下,并没有散,好几个已经三三两两喝的有些晕乎了,扶着路灯或者蹲坐在马路牙子边上,其中一个抱着酒瓶子托腮蹲在地上像是在数蚂蚁,听见动静最先反应过来,招呼着吹了一个口哨。
      “哟,”他装模作样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你男人不太行嘛,时间太短,动静太小。”
      杨琛冷着脸疾步向前走去,沈随安慢慢悠悠跟在后面,全然没有被骂的自觉。
      “诶...你干嘛?”只见杨琛走上前,伸手猛地薅住了那人的衣领,拽着他想沈随安那个方向拖,那男孩惊恐的在地面上爬行了一阵,好容易才抬起头来,“草,你有病啊杨池...”
      他骂到一半,本来是要骂出杨琛的真名,但又恍惚想起旁边还有个“客人”在,于是琛字硬生生卡在成了池,话音未落,他还小心的回头看了一眼沈随安。
      似乎是怕他注意到。
      旁边的几个年轻姑娘小伙子看热闹看了一半,此刻见两人快要扭打起来,有几个想要上手帮一把地上的那个,刚撸起袖子,结果被摁在地上的那位居然冲着他们骂道:“滚!别看热闹了!”
      逐客令居然是受害者下的,他们也有脾气,“切”了一口,其中一个还用脚踢翻了酒瓶子,那酒瓶子咕噜噜滚到沈随安脚边,沈随安抬头捡了起来,发现其中一个人在看他。
      目光没有多凶恶,更多的是好奇和探寻,不过他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悻悻的揉揉鼻子裹紧衣服就散了。
      沈随安说:“别打了。”
      被压在底下的小伙子躺在地上粗重的喘着气,倒是没什么动作,就是伸手拍了拍身上压着他的杨琛,语气有几分恼火:“你发什么疯?”
      杨琛缓了缓,先爬起来,再伸手拽他。
      “他就是陈一?”沈随安问。
      陈一拍打着衣服上一大块湿了沾泥的污渍,嫌弃的“啧”了一口,也觉出点味道来了,“杨琛告诉你的吧,我的真名。”
      他歪过头,瞪了一眼低垂着脑袋的杨琛:“什么毛病,话不能好好说吗?”
      杨琛没说话。
      陈一打量打量沈随安,又看了看杨琛,突然笃定的说:“你俩没睡。”
      杨琛恼火的瞪他一眼。
      “睡了你没这么能折腾,妈的,一出来就揍我,”陈一骂骂咧咧的说着,手上却帮忙给杨琛拍他身上的泥水,他自己倒是浑身跟个泥人似的,所以俩人越拍越脏,陈一最终不得不放弃,“得,回去又得洗衣服了。”
      沈随安哭笑不得的看了一阵,说:“陈一,这个人你认识吗?”
      陈一不耐烦的打发他:“不认识不知道,你别是警察吧。”
      杨琛本来正默不作声的任由他把自己拍成第二个泥人,闻言突然提醒他:“玫瑰。”
      陈一动作一顿,抬眼看着杨琛,见他面无表情,又看向沈随安。
      “草,你还真是警察。”
      沈随安点点头,说:“那你......草!”
      变故陡生!
      陈一趁沈随安一个不注意,后退一步,拽着杨琛撒开脚丫子就开始狂奔,杨琛被拉得差点摔倒,才堪堪稳住,就跟着一块儿跑起来,他们脚程极快,对各种小巷子又很熟悉,三两下就蹿进了黑暗之中。
      沈随安也跟着摸进了巷子里,疯狂的在泥水之中奔跑起来,泥水飞溅,然而少年的身躯却又像是鬼魅似的,转瞬间,两个人就彻底消失在了沈随安的眼前。
      沈随安剧烈的喘息着,良久,靠在满是青苔的墙壁上,骂了一句。
      “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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