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刑侦故事》顾小苏

24、慈星

　　“如果茶也有情绪，那么廉价的茶叶的情绪，必然也是廉价的。廉价的茶叶总是带着轻而易举的香和突如其来的苦，就像他的情绪，可以毫不在意的抛出，也可以随心所欲的拿回。”
　　这一段话是沈随安说的，年月不详，用来讽刺孙局买茶叶的时候按斤论价扣扣搜搜，不过效果不佳，孙局纯粹当个言情小说段子听了，还觉得他文笔不错。
　　但不知原因，沈随安把那杯茶搁在徐衍手边的时候，脑子里转的就是这句话，他莫名被一种情绪缠绕包裹，胸腔里饱胀的厉害，想说些什么，然而徐衍此刻正旁若无人似的继续查资料，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这令他有几分恼火，杯子放下的时候暗藏了几分力道，磕在桌面上狠狠的一撞。
　　被吓一跳的徐衍：“……”
　　“不说声谢谢吗？”沈随安面无表情的挽起袖口拉开凳子，“小孩子要有礼貌。”
　　被强制摁头讲礼貌的好孩子徐衍一头雾水的回了句谢谢。
　　“最近在忙什么？”
　　徐衍喝了口茶，烫的舌头一麻，龇牙咧嘴的喘了口气，“高支队最近负责的案子。”
　　“很忙？”
　　徐衍疲惫的点点头：“很忙。”
　　这话题就没什么继续持续下去的必要了。
　　沈随安打量他浮肿的眼皮和微微蜷缩起来的身形，一方面想把高晨则扒光了沉湖，一方面想下点药让这倒霉孩子囫囵睡上两天，居然隐隐约约有了那么点犯罪意识。徐衍周身防备的距离被浓厚的疲惫感缩减了距离，却令人更加难以靠近似的，沈随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路打着哈欠看资料。
　　沈随安站起身。
　　“去哪？”徐衍问。
　　“我也要查案子，”沈随安跟着索引走到里间，声音逐渐遥远起来，跟催眠似的，徐衍更困了，他说，“红灯区的纸质资料是在……嗯？没有？”
　　“在我这，”徐衍说，“我拿出来了。”
　　沈随安一愣，探出头来，“高晨则也在查红灯区的案子吗？”
　　“准确来说不算，”徐衍歪着头想了一阵，“你知道周文生吗？”
　　沈随安点点头，重新坐了回来：“那天去审判庭的时候，周先生又放了我一马，顺带嘲笑我每天寻死觅活，都好几年了，脾气倒是挺好。”
　　徐衍睁大眼睛，略有惊异。
　　“怎么了？”
　　徐衍摇摇头，“不，我没想到你和周文生相互认识。”
　　这诚然不怪徐衍，搁在别人身上，也会觉得这事儿玄幻。
　　沈随安这号人物，除了是个刑侦队名不副实的队长之外，跟“官位儿”八竿子打不着，即算是每年都去审判庭打卡，谁能料到他能跟审判他的死神嘻嘻哈哈。
　　可是人周文生不一样，这位老先生走的是商业大拿的路子，用钱票子都能给沈随安抽跪下。从照片来看，周先生长的不那么和蔼可亲，粗眉和川字型的额头纹，让他显得不那么和善，还有那么点凶相，不过事实上他经年累月参与各项慈善事业，在计算机中枢和人类权利之间斡旋。
　　这样一种人物，周身萦绕着某种神秘而不自知的气质，既手握强权又能俯首温柔，从气质上，就跟沈随安走的不是一个风味儿。
　　“什么事儿又能扯上周文生又跟红灯区有关？”沈随安惊道，“莫非这老头子老树开新花，宝刀不老，走桃色新闻了？”
　　徐衍低头看卷宗：“你要庆幸他听不到你说的话，不然下次就没那么容易活着回来了。”
　　沈随安摸摸鼻子，悻悻一笑。
　　“其实如果非要说，这案子和周文生关系不大。大概半个多月前，高支队接到了匿名举报，称红灯区慈星医院存在高层非法聚众吸食致幻剂的事件，高支队捂住了消息，一直在和对方保持联系，希望有更多的线索。”
　　徐衍顿了顿，“对于红灯区而言，慈星医院非常特殊，由于红灯区的特殊工作人员都不能离开野城就医，但是他们相对而言，更容易感染一些……疾病，所以几乎所有人都会在慈星医院就诊，如果慈星医院真的存在吸食致幻剂的现象，野城很可能已经是个巨大的毒窝了。”
　　作为红灯区内唯一的一所医院，所有前往医院的人都将有机会接触到管制药剂，并且因为人流巨大，这些特殊工作者能顺利将致幻剂带出，提供给前来红灯区的嫖客，这些嫖客再将致幻剂携带出红灯区，进行牟利，整条路线非常流畅，而且几乎毫无阻塞。
　　“周文生时慈星医院的资助人？”沈随安问。
　　徐衍点点头，给他看了文件：“最开始是唯一的投资入股人，不过现在由于慈星医院基本可以做到资金循环，他已经逐渐在降低每年的资金投入了。可是慈星医院并不想放弃周文生这块金字招牌，有他在，别人的投资和捐款才会源源不断。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慈星医院是周文生还没断奶的孩子。”
　　照片上是周文生还年轻时，站在慈星医院门口剪彩开业的照片，这家开在声色犬马地狱里的堪称圣洁的医院，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给残破的身躯稍解病痛少以慰藉。
　　沈随安问：“所以你们现在这么忙，是找到相关证据了？”
　　徐衍很干脆的摇头：“没有，是出事了。”
　　沈随安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丝不详的预感：“死人了？”
　　“几天前……你还在休假的时候，慈星医院附近有路人报案，说有一个女孩子赤身裸体的死在了大门边，我们到现场的时候，发现发现姑娘尸体旁边站了一圈人，男的女的都有，她像个被旁观的猴子一样，连死了都像个笑话。”
　　“那姑娘是慈星医院里面的妇科护士，那天应该是结束了工作，穿着条淡粉色的裙子，裙子脱在医院内靠墙的位置，找到的时候完好无损甚至被折叠放好，大概率是她自己脱的。通过尸检，我们发现那姑娘是致幻剂吸食过量，人体保持持续亢奋状态，而后脑溢血死亡，不过何先生也说，她在身上留有大量抓挠的痕迹，应该是瘾发了。”
　　沈随安想了一阵，“瘾发后，不受控的吸食过量致幻剂，而这段时间她一直都在慈星医院内，也就说明，很有可能在医院内部，确实有致幻剂的获取渠道，高晨则可以立案了。”
　　徐衍喝了口茶，小心翼翼的捧着热茶杯像是喘了口气，缓上了劲儿，“如果只是这样就立案，也就没那么麻烦了。”
　　沈随安笑了笑，“让我猜猜，必然跟周文生有关。”
　　徐衍又一次错愕了，然而他微敛眼眸，立刻反应过来，“你和周文生确实很熟悉。”
　　周文生的性格，说白了，放在外头是个堂而皇之的慈善家。但作为一个成功商人，他无利不起早，本质上依旧是个强硬的利己主义者，无论外层包裹多少和蔼的外衣，他的显露威严的的外表就是他昭昭野心的表征。虽说周文生正在逐渐减少对慈星医院的资助，但慈星医院这个没断奶的孩子怎么可能真把自己的摇钱树给摘了，周文生半条腿还没抽出来，正是怕惹一身骚的时候，如果真让人发现慈星医院里存在聚众吸食致幻剂，岂不是晚节不保？
　　所以警队能查，但不能现在差查，得让周文生正经八百从里头抽身了才能开始查，本来高晨则还勉强能能捂得住，可现在不行了，现在那姑娘就这么堂而皇之赤身裸体的死在了医院外头，就是高晨则真有意藏掖，也瞒不住悠悠众口。
　　沈随安打了个响指，“人是复杂的，审判庭成员裁夺人生百态，你觉得他们的心思真能那样简单？”
　　“我们这几天忙的脖子都快抬不起来，”徐衍伸了个懒腰，自嘲的笑笑，“上头给孙局压力，让孙局尽量压住，但这事儿又不是发生在什么小黑屋里，堂堂大马路上，我们还能把目击证人弄死了不成？”
　　沈随安神色复杂的看着他。
　　他心中隐隐有了一种猜想，然而徐衍的表情看起来非常疲惫，不似作假，沈随安想，可他又一贯是像个狐狸似的人物，当时骗他骗的跟真的似的，说不准这一回也是在耍他。徐衍像是在用疲惫感打一场消耗战，在这场战役里的沈随安套不着一点甜头，好像对面这个裹在绵团里的人，对发生的事情全然忘记了，跟一场梦似的，做梦的还只有沈随安自己。
　　沈随安顿了顿，手握成拳放在唇边，遮掩似的：“你……”
　　徐衍抬起头。
　　沈随安在这莫名沉甸甸的目光里，话卡在了嗓子眼，他咳嗽一声，端起杯子慌张的喝了一口。
　　没来得及制止的徐衍：“……虽然很烂俗，但这真的是我的杯子。”
　　沈随安这时候就格外佩服自己的厚脸皮，他堂而皇之的把杯子举高看了两眼，清清嗓子，像个评鉴大师一样，眯着眼睛端详那值不了几分钱的的小瓷杯，老神在在道：“对，是你的，非常……精致，小巧，嗯，茶叶好喝。”
　　徐衍：“……？”
　　“喂，唐莉？”
　　夜幕将近，沈随安倒着方向盘一边侧头看后视镜倒车，一边歪着头回话。他这辆小破警车停在一排各式各样的豪华车里头，多少显得有那么点寒颤，不过沈随安技术好的很，硬生生卡在两辆宽车中间的夹缝里，颇有几分“道上王者”的风范。
　　然而“道上王者”左右看看，发现自己左右下不来车了。
　　沈随安想，真够横的，回去就找人给这俩倒霉玩意儿贴条罚款。
　　“你说，我听着呢，”沈随安左右思考了一番，发现后座那边比较宽敞，还能下去，于是折叠自己的大长腿，好赖是费劲儿钻了过去，然而他刚要开门，却发现自己靠背椅后头的小袋里是装了什么东西，他立刻打断唐莉的话：“最近这车是谁在开？”
　　唐莉的工作汇报到一半，愣了，“你说咱那快散架了的兄弟？”
　　沈随安“嗯”了一声。
　　“没人吧，我跟王成出外勤，好久没做过咱队的车了，都是蹭别人的，”唐莉想了想，“会不会是最近局里调用了？”
　　“我不在的时候有人调用吗？用咱这个车接领导，也不像个样子吧。”沈随安调侃了一句，伸手去撩开袋子，查看里面的东西，他手指一顿，身体微微前倾，不自觉眯起眼，发出一声极轻的“啊”来。
　　“沈队？”唐莉不确定的道：“你在哪啊？”
　　沈随安回答得很快：“红灯区。”
　　唐莉一愣声调突然提高：“你他妈你个老畜牲你逛窑子！”
　　沈随安冷笑一声，“你叫，叫大点声，给你个喇叭要不要？老子是去查案子！”
　　唐莉嘿嘿一笑，试探性的文：“哦……我还以为……那我继续汇报了？”
　　沈随安不动声色的将东西盖了回去，皮笑肉不笑的说：“不用了，你还是交书面报告吧。”
　　平生就怕要写字儿的唐莉最头疼书面报告，此刻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从手机这头穿越过去，揪着沈随安的耳朵勒令他听完了事，“不要吧！沈队！”
　　沈随安同情的提醒她：“怎么这么不机灵呢，找王成啊。”
　　傻大个王成站在唐莉旁边，因为一阵阴风打了个喷嚏，就看到唐莉本来兴致缺缺的面上又露出了几分谄媚的笑，小姑娘搓搓手，嘿嘿一笑，甜腻腻的喊道：“王成哥～”
　　王成：总觉得跟姓沈的狗玩意儿有关的准没一件好事。
　　沈随安挂了电话，坐在车后座上想了一阵，没想明白，过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开了后座门，下了车。在他不远处，一座只在夜间尽展妖娆的城池红灯闪烁，阵阵莫名的声响隔着遥远的距离却依旧尖锐的刺进了沈随安的耳朵，他走到入口处，伸手撩开遮住自己后脖颈的一些碎发，保证那纽扣大小的监控器彻底暴露出来。
　　“开始扫描，身份，沈随安，刑警，身份核实中，请稍后。”
　　红色的扫描线从他后脖颈处扫过，电子效果极重的女生从虚空中传来，沈随安皱眉听着指示，松开手后抬头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了一个红点，如同注视着他的眼睛一样死死盯着他。沈随安敛眸等待了片刻。
　　“身份确认，请进。”
　　沈随安向前跨了一步，通过了一方窄门，与此同时，娇媚而动人的声线与先前机械化的电子音产生了鲜明的对比，几乎是用吹耳旁风似的力道，带着某种暧昧的暗示，令沈随安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女声笑了笑，似乎在调笑他的生涩。
　　“欢迎来到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