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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老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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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一楼大厅的左侧有个简易的会客室,这个会客室装的很鸡肋,因为大多数时候管制科和刑侦队都是一句废话不说的直接逮人,今天倒是派上了用场,用来接待一位喝得酩酊大醉上门撒泼的老赖。
这人沈随安之前见过,姓尤,长得倒是膘肥体壮,一副一日三餐营养液全吸收了的模样,像个大型的废物收集桶。分配的身份也就是游手好闲的老赖。他干这一行如鱼得水,去年刚因为碰瓷在他手上滚刀肉似的转悠了一圈,今年又来了。
沈随安本来不想接这茬,主要市局里分管的都是大案子,小打小闹一般归下层小片警儿,只可惜这闹上门来了的老赖尤他之前接手过,外加上这阵子他又开始消极罢工,像个在警局里吃闲饭的,多少在别的部门眼里有些过不去。
临近到了年末,犯罪分子个个都跟疯了似的冲业绩,管制科忙的腿都快跑断了,警队里成天看不到几个人,唐莉王成也都忙着外出协助执勤,就他每天端着茶叶水跟举着保温杯的孙局大眼瞪小眼,日子过的是真不痛快。
所以他孤家寡人带着小笔记本儿,溜溜哒哒到了一楼,打算换个位置换个人大眼瞪小眼去。
老赖尤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小小会客室甫一被打开门就浪似的涌出汹涌的酒糟气儿,又臭又酸的味道令沈随安不得已开了窗,等风满满进来,他才敢开口说话。
“还记得我是谁吗?”沈随安问。
老赖尤“唔”了一声,打出一个响亮的酒嗝,四仰八叉的靠在沙发上,像一滩死肉似的就要往下滑,沈随安搁了笔,走上前拎着他腋窝将他整个儿往上一拽,在他膝盖着地向他行跪拜大礼前堪堪扶住了他,没好气地说:“别,这还没过年呢,行这么大礼你不嫌丢人我还怕折寿。”
其实正常的流程是放老赖尤在这儿醒酒。但前台小姑娘说这老赖尤刚刚没人的时候正在屋里撒泼打滚乱叫,沈随安就以为他酒醒了,结果下来一看,这人醉的迷糊还有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手段。沈随安打开房门,指着老赖尤问那女警:“测过了吗?”
女警说:“没办法尿检,不知道他有没有嗑药。”
沈随安手扶着门点点头,把房门带上了。
“我不管你是装的还是真的喝醉了,我的问题就问一遍,你好好说我们就好好帮你查,你继续撒泼打滚,我就要怀疑你装醉躲避尿检,有吸食致幻剂的嫌疑了,”沈随安端正坐在他对面,明显察觉到这个男人前一秒混乱粗重的呼吸一顿,平缓了下来,他乘胜追击,“你不配合没关系,我们可以带你去医院抽血检验一下,数据更准,准到半年前都有可能。”
老赖尤猛的睁开眼睛,露出一个牙黄又猥琐的笑。
他的声音尖涩又滑稽,“沈警官,好久不见。”
“不久,”沈随安都懒得看他,“一辈子见你一次我都嫌多,你又碰瓷了?”
“那哪能啊,”老赖尤凑上来,殷勤备至的说:“我这回是来报警的。”
沈随安撩起眼皮打量他,“酒洒在衣服上装醉酒是吧,来警局糊弄我?”
“不小心泼的,”老赖尤嘿嘿一笑,“我是真醉了,借酒浇愁呢。”
沈随安拿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闻言乐了,“就你这天天混吃等死的劲,还能感觉愁呢,真新鲜。”
老赖尤瞪大了眼睛,“你不知道啊沈警官,我被骗财又被骗色,现在连命都搭进去了,怎么能不愁啊!”
沈随安上手动作停下,迟疑了片刻,打量他油光发亮的面皮和稀疏的毛发,小绿豆似的眼睛珠子,艰难的重复道:“骗……色?”
口味还挺不一般。
老赖尤此刻犹如受了天大委屈的良家妇女遭人害了清白,满是横肉的脸上罕见的褶出了几分痛苦的神情:“我上手了一个女的,长得挺漂亮,被我迷的神魂颠倒,就想和我在一块儿,您也知道,有些人,就好我这一口。”
这老赖尤要钱没有,要脸八层厚,从长得难看加穷酸这一方面来说,也算是登峰造极,别有一番风味,沈随安觉得脑壳青筋直跳,也不知道从哪走出来的姑娘,能真看上和么号人物,还迷他迷的死去活来。
这不至于啊,沈随安心想,徐衍连我都看不上。
“她是哪的姑娘啊,怎么骗色的?”沈随安说:“我怎么听着觉得你这话里没一句实话?”
老赖尤如遭雷劈,扣扣搜搜从口袋夹缝儿里取出一张条子,上头因为酒液,字迹都晕染开来,他绿豆似的小眼睛不甚明显的左右看看,压低嗓门:“没骗您,红灯区,您知道吧,我上那认识的她。”
沈随安心下走了个来回,听见红灯区三个字,也算是明白这是个什么事儿了。
整个冰种计划里将城市划分为三个部分,一个是有着伊甸园审判庭和冰原的中枢城,一个是所有人居住的旧城区,还有一个就是由黑市、红灯区和荒无人烟的周边废弃地组成的野城,不过因为这些地方特殊的营业性,又被叫做夜城。如果更有想象力一点,这三个地方就是天堂人间和地狱的缩影。
恶念会在阴暗的角落里纵横,地狱的缩影从不因为只是个缩小版而变得更加良善,相反,因为压抑,所有的恶鬼都在咆哮中相互吞噬,如同蛊虫一样撕咬着互相的版图。在这几年的斗争中,黑市作为纯粹的交易网已经不再满足于野城的区域,他们缓慢的向旧城区进发,构建起隐藏在城区巷口的蜘蛛网。
与此同时,红灯区因为在计算机默认下,有着相对来说更加安全的□□易同意权保障,在这个一切性行为都收到严格控制的时代里脱颖而出,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温柔乡,身在野城之中,每天却有大量的流动顾客。
为了防止人类繁衍本能被压抑后歇斯底里的爆发,计算机每年都会遴选一部分丧失生育能力的男女进入红灯区。这些人没有身份,通过交易从嫖客手中换取一定的生存年限,从而折算成自己的存活时间。那些从旧城区而来的,被下半身控制的糜烂的男男女女,甘愿用几小时甚至半个月不等的时间,购买疯狂的夜生活,而红灯区里的妓女和牛郎,也只能不断透支自己的身体,换取苟延残喘的生命。
这是绝对对等而公平的,带着血和原始欲望的交易,虽然有着人类文明中契约的承诺和机械化的影子,却代表着人性中绝对享乐主义的疯狂,是向死而生飞蛾扑火似的淫靡。
很明显,这个老赖尤就是个嫖客。从他给出的纸条上不难看出,他和其中的一姑娘签订了契约,交换了自己三个月的生命,换取这个姑娘半年时间的陪伴。所谓的这个姑娘迷他迷的神魂颠倒,也是她一贯诱人上门的手段。毕竟在红灯区这个温柔乡,每一件商品都暴露着柔弱的外表,在背后藏起为了生存下去的镰刀。
他们是商品也是猎人。
“如果你们已经签订了契约的话,你的权益会被保障,”沈随安说,“所以方便说一下她的相关情况吗?”
“离我们的契约到期还有两个月,但是她突然就开始向我推诿,说自己不方便,不舒服,不想见客,我…这我怎么能信?他妈闹得跟怀孕了似的,这也不让碰那也不让碰,还金贵起来了!她能怀吗?这个婊子!后来我找上门去,老鸨居然跟我说,她不见了,”老赖尤的脸上显出肿胀似的赤红,“这是欺骗!是诈骗!他们就是串通一气的!还说什么红灯区总是有这种事情,过不了多久那女的就会死在外头,死啊!那死我面前啊!”
沈随安听他嚎着,心里涌起一阵烦躁,却还是要耐着性子让他坐下,“别激动,如果情况属实确实可以立案调查。”
老赖尤却突然话锋一转,嘟嘟囔囔地说:“我不要立案调查。”
“什么?”
“我要你们给我判,把……把我三个月寿命还给我,我还要精神赔偿,”老赖尤恶狠狠的说,“就让那个老婊子赔我,一年,我要一年寿命的赔偿!他妈的,敢威胁我,真以为我不敢报警啊!”
合着还是来找警局作靠山企图讹上一笔,也算是勉勉强强书归正传配得上他老赖的名头了,沈随安将那张单子夹在本子里,合上,“我们这里只能立案调查,明白吗?量刑不归我们管,如果你真要闹,只能去找法院或者直接找中枢,不过…”他说到此处突然一顿,“就凭你这嗑药史、碰瓷打架斗殴和蹲班房的记录,你敢吗?”
老赖尤瑟缩了一下,明显感觉到自己也讨不着感觉到自己也讨不着几分好来,语气不自觉也弱了下去,嘟嘟囔囔似的:“反正,得有赔偿。”
沈随安低着头在本上继续写写画画,没搭理他,老赖尤说道理也是喝多了酒,这会儿酒劲儿上了头,又经历一把大爆发,突然的居然就有些犯困,沈随安刚准备说些什么,一抬头,发现这死胖子就这么旁若无人的睡着了。过了三秒,更是肆无忌惮的开始打震天响的鼾。
沈随安:“……”
他这几天失眠的毛病又上来了,何宵之前给他找的禅香也不管用,他天天把自己烧的跟刚从香炉里爬出来的仙丹似的,人都快熏出一股子升天味儿了,也还是睡不着,此刻就颇为羡慕这种睡眠质量极好的人。虽然老赖尤身上的酒味儿挺臭,不过他思考了片刻,觉得确实是可以弄点酒来麻醉片刻。
“小桃,”他推开门招呼在外头等着的前台小女警,“这人睡着了,你先别管,醒了就说案子归我管了,让他哪凉快哪呆着去,别一天天上警局门口闹。”
小桃应了声。
“你们前台工作也挺辛苦的,一天天跟站岗似的,”沈随安溜达到工作台前,“就老孙那个老东西,丁点不知道怜香惜玉的,安排个座位怎么了,真不把你们当姑娘疼。”
小桃不好意思的笑笑,也知道沈随安是个上哪都忍不住聊骚的主,“最近大家都忙,我刚还看见徐副队抱着一摞箱子往楼上跑呢,他最近是不是借调到高支队那去帮忙了?”
沈随安不自觉目光犹疑到了楼梯间,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声音极小的嘟囔,“他刚进门了吗,我怎么没看见?”
小桃没注意听,“啊”了一声,继续说:“管制科最近可忙了,高支队一天到晚看不到人影,也就徐副队偶尔回来一趟,大半夜的搬资料,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人使,谁架得住这么熬的,我都怕他人忙坏了。”
沈随安手指指节无意识的在桌面上敲击,半晌没说话。
管制科一年到头都是最忙的部门,到了年末更是疯狂加班,孙局出于体恤,每到年末这时候就开始安排各个部门借调几个人上管制科帮忙,沈随安之前也知道这事儿,不过因为太懒,从没参加过,安排借调的时候他正巧在休假等待审判庭的通知,心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多的堵得慌,徐衍也一句多余话没跟他说,他还在等一个解释的机会,然而这个机会没等着,一回来却偏偏正好撞见徐衍在搬行李。
他刚来刑侦队哪有什么行李,空空一个小框,里头可怜兮兮摆一点笔和本子,外加一个小瓷杯,见他回来后目光飘忽的看他一眼,说了声沈队好,就叮铃桄榔的走去了隔壁。
高晨则亲自出来接人,差点没被沈随安的目光凌迟。
徐衍第一回没经验,估摸着以为借调是好玩呢,队里没人去,他就自告奋勇去了,浑然不知到进了管制科就是进了全日制生产队,他就成了生产队里二十四小时全年无休的驴,说是借调,谁回来没掉半条命的,沈随安想到这里,就觉得心肝脾肺脏都他妈疼的蜷缩起来,恨不得把徐衍的脑袋泡进湖里涮一把,看看他用没有脑子。
本来就没有机会解释,徐衍这一忙,小半个月过去了,沈随安都没来得及和他搭上话茬。
倒不是真没办法搭话,徐衍回来的晚,沈随安晚上反正也睡不着,天天晚上都要听到对面那传来“嗙”一声关门,他才觉得心里什么东西安了家落了稳当,三魂七魄找着了归宿。
他确实可以借此机会蹲守在门边,等着徐衍一上楼就打开门跟他讲讲道理,说说清楚那个八分靠想象两分靠运气的吻,多多少少告诉他自己那天有点上头唐突了,然而当他一想到徐衍困的七荤八素累的跟条狗似的,就想关上门睡一觉还要被自己那点烦心事儿折腾,他就觉得愧疚,也没敢,怕被揍,怕被讨厌,也怕说清楚之后再没了交集。
沈随安第一次觉得自己胆子小。
“我上楼去了,”他跟小桃说,“你注意着点,这人不是个善茬,有事儿招呼。”
“好嘞,”小桃扬起一个笑,“你忙!”
他拿着本子和笔慢慢悠悠的上楼,不知为何脚步放的极轻,像是什么东西易碎,也像是怕惊吓到了某个瞬间,这不是一种刻意的放轻,是他所不自知的,这条路正好路过档案室,他从一旁穿过,不经意一样侧过头,真的看见徐衍背对着他坐在木质的凳子上查资料,他穿着厚重的羽绒服,头发也没梳,细瘦的脖颈上的监视器依旧凝望着沈随安,沈随安停下脚步,极轻的眨了一下眼睛。
“ 茶还是咖啡?”
徐衍背影一僵,像是完全没反应过来身后还有一个人,他转过头,看见沈随安不知从哪里把他的小瓷杯拿出来了,正一脸严肃似的对他解释,“看你好像很困,要喝什么?”
“不用,”徐衍说,“我……”
“喝什么?”沈随安不容置疑似的重复道。
徐衍:“……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