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刑侦故事》顾小苏

22、夜逃

　　渐入冬日，夜间刺骨的寒意顺着风贴合野外的一草一木逸散。静谧的小路边偶尔传来两声嘶哑的虫鸣，不过那声音微弱，大抵是早已被冻僵了的秋虫声嘶力竭的挽歌，被寒风一吹，就彻底散了个干净。
　　这条小路连接着城区周边的山地，地势崎岖多泥泞，素日里也没有多大的车流，堪堪够上山伐木的工人开一辆小拖车运资源木料。工人们在山间随手拾掇出了个小木屋，不过已是夜间，他们大多舍不得电钱，早早熄灯就睡下了。
　　一辆货车就在这黑灯瞎火的夜里，如鬼魅一般行进在山林之中，由于车型比小拖车要大上一些，车窗玻璃和铁皮多少还是剐蹭到了周边探出的树枝，发出“噼啪”的折断声。
　　正要入睡的伐木工老何本来已经裹着棉被躺下歇息了，听见这声响，还是觉得不太对劲儿，于是爬起来偷摸着拎起电灯披上夹袄出了房门。
　　然而四周一片黑暗，那声响就像是一场梦一样，老何挠挠头，又钻回屋子里。被惊醒的同伴爬起来捂着眼睛，问：“老何？上哪去了？”
　　老何摇摇头，“我听见声儿，以为林子里有东西。”
　　同伴闭上眼把棉被往身上一拽，模模糊糊“唔”一声，继续睡了。老何见状，也以为是自己幻听，收拾收拾脱了鞋，钻进被窝里，掐了灯。
　　这头小木屋又一次陷入黑暗，停在暗处的货车就“唰”的打开了前置灯，两只如炬的“眼睛”，开始探照树林中的每一寸草地，从货车的副驾驶上跳下来一个穿着厚羽绒服的男人，模样挺磕碜，满脸胡茬像是从没打理过自己。男人双手插兜，狗狗祟祟的左右打量一圈，“啐”一口，绕过车前的一从灌木，哆哆嗦嗦呵着热气儿就开始放水。
　　声响挺大，驾驶座上的胖男人“嘿”一乐，说：“一听就知道，你宝刀未老呀。”
　　撒尿的居然还是个结巴，他面带着喝过酒的红晕，脚步一歪一扭，手拽起裤腰带，晃晃悠悠往回走。
　　“那...那是，我，我那时候，一晚上，”他跳上副驾驶，贼眉鼠眼的拿手比出一个数字，“八个，玩八个婊子，不磕药。”
　　胖男人不信他的鬼话，打量一眼他柴瘦的身子骨，估摸他要是真遭了八个姑娘，能活生生在鸳鸯榻上口吐白沫两腿一蹬，也不当场戳破，只呵呵一笑。
　　“你，你他妈，别，别不信我，”结巴见他一脸瞧不起的样子，搡他一胳膊，“咱，后，后头，不就有女人吗？我，我去玩一个，给，给你看看！”
　　胖男人嘿嘿一乐，说：“有什么意思，都她妈睡死了，奸/尸一样，算了，等咱把这批货送到了，再去红灯区玩两把，到时候正经弄上八个婆娘。”
　　结巴本来只是开个玩笑，话从口出后，又被自己喝了点小酒的兴头勾出了点淫性，他不怀好意的笑着，招呼胖男人，打了个臭气熏天的酒嗝。
　　“那，那不划算，红灯区，玩她们要..要花年限，扣命的，咱后头那一些，都是没人要的货，玩她们，”男人猥琐的搓搓手指，压低声音道：“免费。”
　　胖男人眼珠子一转，觉得有点意思，满脸横肉的脸上露出点笑意，他和结巴男人打商量，“这样，你先我后，我看着车，你动静小点。”
　　结巴男人应了。
　　他哼着小曲儿跳下车，绕到货车尾箱，慢慢开了锁。车子后部巨大的铁皮货箱里放着数个滥竽充数的大纸箱子，男人嫌弃的伸手搬开一两个，探出条道来，这才看到了被掩藏在箱子后真正的“货物”。
　　货物有男有女，躺在木纸板上，双手双脚都被捆缚住，嘴里还塞着布条，事实上对结巴男人来说都是碍事的东西，这一批货物早就被下好了药，一个个睡的像是死猪，横七竖八的摞在在一起，成了一摊软肉。
　　结巴男人不慌不忙，挑拣似的捏着几个人的下巴来回借着微弱的光亮打量他们的长相，胖男人光听声响不见动作，敲敲格挡板，催促他：“你他妈的快点。”
　　结巴男人冲面前的女人脸上吐出一口痰，终于发现了一个长的不错和他眼缘的，此刻激动的几乎一点都不结巴。
　　“就这个了，小美人，我来疼疼你。”
　　那小美人被硬生生拖着到了一边，粗暴的动作间地面擦破了她的皮肤，女人的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结巴男人看见了，猜她是在做梦，他凑过身去咬女人的耳朵，手指绕道她身后，尝试着解开女人碍事的衣物。
　　“小宝贝，梦到什么了？梦到爷来疼你了？他妈的，真不愧是b子出身的东西，被别的人都玩烂了吧。”他喘着粗气，手上动作不停，热浪和粗鄙的言语翻涌在女人的耳边。
　　就在这个瞬间，女人睁开了眼睛。
　　安眠药和麻药的效果令她在长途的颠簸中时刻处于浑浑噩噩和不能清醒的状态，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连思考都变得很费劲儿，但不知为何，这种状态持续到夜间后，居然已经开始消退。她是这批货物中第一个有意识的人，然而她被捆住了手脚，只能一动不动的被压在几个人的身下。
　　那些毫无知觉的人体，就像尸体一样，致密又令人恐惧。
　　大概半个小时前，女人利用身边男人挂在裤子边的钥匙片划开了手上的绳索，但正当她想要爬起来时，结巴男人闯了进来。
　　女人攥着钥匙，忍受着压在自己身上发臭的结巴男人，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钥匙链。
　　结巴男人一无所知的预备伸出手去脱女人的裤子，他喘着粗气坐起身，手指来回寻找。
　　胖男人竖着耳朵正打算听活春宫，好办天也没听见大动作，忍不住嘲笑他：“你还说睡八个呢，你是一晚上都在给八个婆娘脱裤子吗？”
　　然而这一回，结巴男人却一直没回他。
　　胖男人只当他是色欲上了头昏了心，一脑子都是女人，“切”了一声，刚要调转脑袋过来，却突然听见一阵剧烈的“咣咣”敲门挡板，那声响又急又密，像是在拼命的拍打，又像是临死前的挣扎。
　　胖男人心惊肉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立刻跳下车，但他大腹便便，行动迟缓，等他吃力的想要爬上货箱时，却被一个黑影猛地撞下了车。
　　“什么人！”胖男人艰难的爬起来，他气的直跺脚，但害怕惊扰到周边的伐木工，又不得不压低嗓门，“他妈的谁啊！”
　　就在这时，车厢里突然伸出一只手，猛地拽住了胖男人的胳膊！
　　胖男人吓了一跳，闻到了一阵扑鼻而来的血腥味儿，他此刻怕极，心肝脾肺脏都在剧烈的颤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谁...谁啊...他妈的，结巴！”
　　结巴的脸赫然出现在了手电筒灯光之下，只见他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拽着他，双目赤红，脖颈侧面正一刻不停的向外涌溅鲜红的血液——那短小的一片钥匙，居然整个被女人插进了他的喉侧，让结巴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的声响。
　　“抓....妈的，跑了！”
　　女人不知道自己该跑去哪里，她跌跌撞撞的一路奔跑，脚趾在地面上剐蹭出七八条口子，尖锐的疼痛令她猝不及防的感受到了死亡的迫近，她逃窜向了遥远的深山之内。
　　女人疯狂的奔跑着，密林里一切都是巨大的未知数，胖男人停顿了一秒，刚要追上去，突然接到了电话。
　　“是...是，”胖男人咳嗽一声，哆哆嗦嗦的说，“逃了一个，跑进林子里去了，您放心，肯定抓到。”
　　“如果抓不到呢？”经过变声器扭转过的声线在听筒那一头传来，针扎似的钻进胖男人的耳朵。
　　“我们来派人手善后，”那头似乎又变得慈爱了起来，“如果能活着抓到，交易继续，如果抓不到，我也会让她被灭口，总而言之......”
　　胖男人点头哈哈一笑，“我们的问题，我们的问题，钱的事，不会差您的。”
　　在挂断电话的忙音里，胖男人拿着猎枪，将结巴的尸体丢进了货车，深深地凝望着女人逃离的方向。
　　一场夜逃，和一场抓捕，就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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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随安正在排队。
　　排在他前面的是个看起来唯唯诺诺的中年男子，穿着标准的工作套装，僵硬的笑容令沈随安想起了站在大街边恭敬的推销员，男人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发际线后移更让他有了一层寡淡的忧郁感。
　　然而他却不是忧郁的，他也不沉默，沈随安看得出来这个男人心慌的厉害，他大概是第一次来审判庭，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被警告了四次，此刻他极需与人交谈，什么都好，能让他分散一下注意力就行。
　　但他前面的女士看起来脾气并不好，挺拔的脊背令佝偻着的男人瑟缩的退回了手，沈随安见状，缓缓侧开了头。
　　男人果然慢慢回过头来，先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笑。
　　他皮肤松弛，这样笑起来的时候，满脸都是褶皱，沈随安理解性的点点头，向后退了一步。
　　“那个...我..第一次来。”
　　沈随安并不想和任何人寒暄，事实上此刻的他满脑子都他妈占满了一个叫徐衍的人，完全分不出任何的心思，沈随安吃力的打断他。
　　“跟着前面就行。”
　　男人“哦...哦”两声，点头哈腰的转过身去，然而没过两秒，又转了回来，“会...死吗？”
　　沈随安抄着手没说话。
　　在这个寂静的瞬间，两个工作人员推着一辆盖上白布的推车跑了出来，正从他们身边经过，所有的推车都被推到了排队队伍的左侧的一个走廊里，那里是暂时的停尸间，在一整天的审判结束后，尸体会被重新带走进行人体回收。
　　这波动静激起了一群人的共同关注，然而大部分的人都很沉默，只有少数几个发出了几声惊呼。
　　“又一个啦。”
　　“今天还行，十分钟也就死了四个。”
　　审判者的工作其实非常繁琐，他们如同阅卷一样扫过这些犯罪者的生平，决定这个人是否有继续存活的必要，并摁下抉择的按钮，为了加快速度，审判庭对每个人的审判时间大概都只有三分钟。
　　队伍看着很长，事实上再一回头时，已经就剩下几个人。中年男人脸色发白的跟着女人亦步亦趋，沈随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其实他也毫不感兴趣，他脑子里转的还是徐衍。
　　说来也奇怪，这不是沈随安第一次觉得一个人长的好看，也不是第一次觉得某个人善解人意到温柔，然而这是他人生为数不多的某种冲动。当然这种冲动演变到现在的结果，就是徐衍和他之间诞生了一种莫名的尴尬。
　　他不知道自己碰到徐衍没有，沈随安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他其实不希望自己碰到了他。
　　徐衍这一次也很善解人意，他亲自送沈随安到了审判庭，似乎在他的眼里，沈随安所做的事情就是一出闹剧，出于理解和骨子里的温和，徐衍选择装傻充愣。
　　但沈随安讨厌这份装傻充愣。
　　其实他也知道装傻充愣是目前最合适的解决方法，可徐衍越是理性，越是无从动容，越是像一潭不会被任何风浪触动的死水，沈随安就越想要撕裂他的伪装，在他心里头掀起浪来。
　　沈随安想，我他妈真的有病。
　　他心里头千言万语，表现在外头，却成了古井无波的老成。沈随安跟着队伍一路走，直到面前的男人也畏畏缩缩的进入了审判室，沈随安才如被惊醒一样，目送着他低垂的头颅远去。
　　“您又来了，”工作人员认出了他，“请您稍后。”
　　“现在工作效率真高，”沈随安靠在栏杆边托着下巴，放松得很，“以前慢慢吞吞的。”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的解释道：“新的文先生眼神比文老先生好，看材料快。”
　　沈随安：......工作人员跟机器人似的原来也会开玩笑的吗？
　　沈随安站直身子像是在热身赛似的，左右扭扭腰，“我还一直没来得及见见新的文程毅先生。”
　　工作人员远远瞧见审判室的大门开了，里走出来一个踉跄着步子的中年男人，抬起笔记录了一下，头也不抬的敷衍沈随安：“待会儿就见到了，文先生是今天的主理人。”
　　那个中年男人正是沈随安前头的那位，此刻如劫后余生一般满头大汗，看着沈随安时露出了一个吃力的笑容，脚步虚浮，仿若死过一遭。
　　沈随安也对他笑了一下。
　　“他是因为什么被警告四次？看着挺老实的。”
　　工作人员抬头扫了一眼，估计考虑沈随安是自己的老客户，估摸着也要赏他一个明白，于是屈尊翻了两页资料。
　　“在地铁猥亵他人，四次。”
　　沈随安难以置信的回头看向那个男人，只觉得他够楼的脊背之下原本难以捉摸的阴霾似乎瞬间明了，或许是他的目光过分炙热，男人走到大门口时突然也回过头看向了他。
　　沈随安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个目光。
　　蛇蝎算不上，藏着窃喜，在寒冬的阳光里，堂而皇之的勾起一个死里逃生的笑。
　　沈随安抄手对工作人员叹了口气。
　　“你们明明可以看见很多肮脏的角落，我们做警察的却像一群瞎子。”
　　工作人员回报了一个程式化的笑容。
　　“先生，到您了，接受审判吧。”
　　沈随安吊儿郎当的向里走，“放心，明年还来，而且给你服务态度打五星。”
　　审判室的装修风格和机械化的冰原并不一样，样式就像传统的法庭，五名审判成员一个个丧眉耷眼的坐在高椅子上，手边放置投票按钮，沈随安自来熟的冲他们点点头，自己拉起横杆，坐在椅子上。
　　靠在中间首席位的就是新上任的文程毅，文先生戴着金丝边眼镜儿，瞧着三四十出头，还能穿贴身的西装，此刻对他点点头，示意沈随安一切自在。
　　沈随安不仅自在，还打了个哈欠。
　　文程毅身边坐着的是另一位知名企业家周文生，这位老先生一贯也是个慈眉善目的脾气，总是和蔼的笑着，也不知是因为看见沈随安还是怎么的，就很是高兴。沈随安对这个周先生称不上是喜欢，但因为他大慈善家的名声，多少有些另眼相待的意思。
　　另三个组员里有两位女性，一个是政界要员，一个是妇女权益保护，最后一位男性则看着十分年轻，总是戴着黑色的半面面具，此时撞见沈随安正盯着自己看，挑衅的露出一个笑来。沈随安并不避让，耸耸肩撤回了目光。
　　旁的人进审判室就像半条腿跨进棺材，沈随安进审判室却像是特地来社交。
　　这场表决毫无悬念的顺利，五名成员里总是挑衅他的年轻男人和政界要员选择处死沈随安，另外三个和往常一样放他一命，沈随安托着腮，在判决书上第四次签上大名。
　　文程毅宣布：“恭喜你，存活。”
　　沈随安抓起判决书，懒懒散散向他们鞠了个不着四六的礼，推开审判室的大门，堂而皇之的走了出去。临出大门时，他晃悠去了隔壁停尸的走廊，穿过一排躺在担架上用白布掩盖的尸体，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窗外的划好的停车位上，车还在那，开车送他来的徐衍却已经离开了。沈随安沉默半晌，在窗口把烟碾了，一口没抽。
　　他妈的，他想，小孩子该怎么哄啊。